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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半夏不接着说下去,她要给他们两老一点时间思考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现在还是一腔血气,没考虑到,或者是本能地在心里抵制考虑这种可怕结果的可能,非得有人提醒一下他们,让他们彻底明白,他们才会从心里产生恐惧,有恐惧,才会自乱阵脚。说实话,许半夏不认为他们继续抵抗下去会成功,城市改造的步伐是不可逆转的,即使那家上市民企倒台,还有其他公司接上,他们的抵抗只会是螳臂当车。换作是她许半夏,她不会做这种与时势对着干的傻事。她根本不会从心里来支持他们这些老老少少的抵抗。
胡工与刀工两双老眼对视着流了好一会儿泪,几乎都有半个小时那么久,胡工才道:“小许,可是你真的不应该总是卷进来为我们做这些啊。别说你自己还担着风险,你做这些还不得拿你的利益去交换?我们哪里还得起你的人情啊,我们不敢要求你为我们奔走,你今天走后还是想都别再想起我们了,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这是命,命啊。”
这一刻,许半夏有丝心软,这两个老好人,即使在这么艰难的时刻,他们竟然还是首先想到她许半夏,要她置身事外。许半夏都快一个激动,就把事情的真相全部告诉他们。但她随即就冷静下来, 如果她把与上市民企老板的谈话告诉他们两老,两老会立即明白,换儿子出来的代价是大家抱成一团的抵抗的瓦解。他们会选择儿子出来还是抵抗到底呢?可能他们情感倾向尽快让儿子出来,但综合做人原则和社会名声后,理智地考虑,他们肯定会反对许半夏的主意。因为那是会牺牲全厂大多数没一技之长的生活更艰苦的工人们。良心上过不去不说,以后他们即使自己一家团圆其乐融融了,背后也难堵悠悠众人之口,这对两个正直的老知识分子而言,可能比死还难受。许半夏明白,说了的结果就是再回原来的僵局,她得不到优秀的技术人员,上市民企得不到拆除干净的地块,重机厂的工人依旧朝不保夕。这种三败俱伤的僵局会到哪天打破,那就不知道了,最起码,许半夏看到,错过这次机会的话,她是不可能再从中得到好处了。那个上市民企的老板还能让她回来?
所以,只是一瞬,许半夏便把心软压了下去。依然一脸认真地道:“胡工,刀工,你们别把我想成太好的人,像昨天的咨询,换了别处,我得付出多大的价钱。而你们却是那么无私地帮我,一下就帮我解决了好多问题,所以你们也得允许我为你们做些什么作为回报。否则,我以后需要在技术上麻烦你们的时候多了,你们要是不接受我的回报的话,我以后也不敢再见你们了。你们说是不是?不是我人好,而是你们自己太低估你们的价值了。我只是不想占你们便宜,所以才要做些什么。这些话比较市侩,可都是我的实话。”许半夏说得太真,这一刻自己都差点怀疑自己本心就是如此了。谎话说上三遍便成真理,看来是很有道理的。
许半夏要是没有前面发自自然的扶贫帮弱的行为在,而是直接敲门进屋与胡工刀工说这么一通大实话的话,两位老人还未必能接受这种大实话,可能还真会觉得市侩。可是因为有前面的好事衬着,他们对许半夏的印象都很好,这话听起来,只会觉得许半夏这人实诚,做了好事还不让受众内疚。印象这东西都是先入为主的,再聪明睿智的人也得被印象迷惑。胡工很认真地道:“小许啊,你是好人。你也别宽解我们了,反正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哎,你回去把勘探图和红线图尽快拿过来,我们可以着手给你好好做起来。我们老了,只有这一点能耐了。”
许半夏听着心里觉得凄惨,但也只有继续硬着心肠了,只是再不敢拉住胡工的手,心虚。她候着胡工擦了眼泪,才又道:“您俩还真是低估你们自己了,好吧,我闲话少说,我被勒令下午回去想办法呢。技术方面,我会立刻快递图纸过来,胡工,这些钱有五万,您帮我管理着用,需要的文具用品和劳务报酬,都从这里出,不够的话,我再汇过来。您千万别拿自己的老面子叫您的老朋友帮我义务劳动,他们付出脑力体力,我付出金钱,这是公平合理的交易。您得答应我。”其实许半夏心里有很清楚的一笔帐,这些图纸要拿设计院去做的话,价钱不知得往上翻多少倍,做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有他们这些老师傅做出来的实用。而叫龚飞鹏他们做的话,更是华而不实。而她这个时候先把钱送上来给他们用,还反而背了个善人名声。依他们昨天的速度,相信图纸很快就能做出来,因为还有胡工尽心尽力地催着呢。
胡工想了想,觉得自己可以无偿为许半夏付出,可是别人也等着米面下锅呢,怎么可以总叫人义务劳动?虽然觉得这么拿许半夏的钱很说不过去,但也只有如此了。妥协,就是这么一步一步给逼着进行的。
许半夏等胡工默默点头后,又把手机盒子递给胡工,“胡工,我们得经常联系,这个手机里面存有一千块钱的话费,您拿着用。这是发票,如果手机有问题,您得自己找上门去修了。”
胡工又是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小许,你放心吧,事情交给我。哎,你也要走了,好闺女,我给你做几个饺子吃吃吧,这回我包猪肉大葱馅儿的,保证很香。”
许半夏听了心里很沉重,不敢吃胡工放了心血进去的饺子,忙道:“胡工,您别忙了,我难得来一趟东北,昨天听说这儿的酸菜和酱骨头是一绝,想中午最后一餐就吃这个,您和刀工带我去个好吃一点的饭店好吗?”见两老面面相觑,有点犹豫的样子,又忙补上一句话:“我生出来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从小由爷爷奶奶养大,他们已经早逝。不知怎的,看见你们的时候我就想起他们,你们就让我尽尽孝心吧。”
饭店其实还是许半夏选的,就是她住的地方。两老虽然衣着敝旧,可一点没有惴惴不安的样子,即使小孙子都坐得很正,家教很好。照着胡工的指点,许半夏点了酸菜粉条炖猪肉、酱骨头、地三鲜、小鸡炖蘑菇,还想再要点什么,被胡工阻止,许半夏只得作罢。酸菜的味道有点不习惯,但与酸菜炖在一起的五花肉爽口不少,许半夏一点没有顾忌,吃得痛快。酱骨头也好吃,这桌上也就她和刀家小孙子一起不要脸地抓着骨头啃,刀工和胡工都吃得很斯文。饭后胡工坚持打包,许半夏也不阻止,又多要了个酱骨头给他们媳妇小丁吃,因为原本叫的一盘酱骨头被许半夏吃了个底朝天。
而后把他们请到自己的房间,钥匙牌交给他们,反正已经超时,干脆再多包一天房,让他们大冬天的洗个痛快澡。许半夏话是没这么说,她相信胡工刀工不会那么傻,会把那房子空置着不用。
(八十)
回到家有很多事情要做,在码头附近县城买下八套房子,略做装修,等候东北来的技术人员入住,潜意识里,许半夏已经把他们当作囊中之物了。图纸整理出来立刻快递给胡工,让他们开始正式设计。根据她与赵垒的讨论,她跟曹樱商量一下,便铁腕推行业绩考核制度,虽然第二天三分之一的业务员就递上辞职报告,曹樱这个铁娘子的脸也担心得黄了,可许半夏坚持。考核是迟早的事,再说标准定得不过分,那些人要走,也只有由他们,总不能一直拿大锅饭养着他们。而对于留下来的人来说,一下如同打了强心针,业务部的办公区域,再不见闲闲散散地喝茶聊天的人。许半夏耐着心看效果,或许,少了三分之一的人,业绩比原先还好都难说,人都需要刺激,所以没批复曹樱要求招人的报告。
自从忙上自己的事后,与冯遇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这回说什么也要抽出时间去找他。大冷天的,冯遇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见面就大笑着道:“胖子,呵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裘毕正这几天急得要跳河,那条改造了一半的设备没法继续下去了。”话音才落,见冯太太从门外进来,冯遇忙一个眼色,把话止住。塞翁失马?请问失了什么马?冯太太万一浮想联翩追根究底的话,冯遇就麻烦了。
许半夏送冯太太一条从东北带来的狐狸围脖,她很喜欢,在空调房间里也戴着。即使这么富的女人,看来衣橱里还是永远少一件衣服。与冯太太寒暄了几句,便又问冯遇:“裘毕正跳什么河?该跳河的应该是伍建设才是。”
冯遇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裘毕正与伍建设只签了一年的承包合同,因为原先裘毕正心不甘情不愿的,但又不得不承包,所以别扭地只签了一年,他现在很担心伍建设一年到期后不再继续。”
许半夏想起当初冯遇骂裘毕正傻冒,看来还真是傻冒。笑道:“阿郭最起码要坐一年,这一年后出来,也不一定肯给伍建设打工,他也生伍建设的气呢。因为伍建设当初为了能抓得住阿郭,一直找关系拖着阿郭的案子不给判下来,非得等事情出了才给宣判,害得阿郭连缓刑的机会都给敲了,你说阿郭这么小心眼的人出来后还能再听伍建设的?”
冯遇听了,笑嘻嘻地问:“胖子,这个内情你是怎么知道的?阿郭肯定不会跟你说,赵总说的?”
许半夏一想,还真是给冯遇抓了小辫子,只得笑嘻嘻地道:“是啊,赵总那次生伍建设的气说的。”
冯太太在一旁挤眉弄眼地道:“胖子,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那个赵总特别好,是不是有意思?说出来,我老着脸给你做媒去。”
许半夏心想,吃都被我吃了,还要你事后媒婆做什么。不过觉得还不是公开的时机,所以只是笑道:“哟,阿嫂,你可别说出去,否则我以后还怎么见人。”随即赶紧转移话题,“大哥,伍建设的资金实力不错,怎么会维持不下去裘毕正的工厂?是不是钱都投到鑫盛去了?”
冯遇道:“除非伍建设花点钱把工厂旁边一个居民楼买下来做仓库,否则没有阿郭那么好的脑筋算计着,他们不是一会儿断料,就是一会儿产品多得塞满车间没法走路。自从阿郭进去后,他们就这么一直开开停停,不是工人等料,就是等着清空车间可以干活,你说设备这么一开一停的,废品率得有多高。从十月到现在,伍建设看着越开越亏,干脆下决心停了它,亏得反而少一点。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鑫盛,精力全投在那里。那鑫盛的设备也不错,接手就可以开工,伍建设用的又都是些省钢的好手,做出来的产品质量上得去,销路慢慢在打开。他们的后道工序也是一点一点地在跟上,据说已经差不多可以全线投产了。”
许半夏惊道:“伍建设还真是个实干的人,这么短的时间,他就能把个死样活气的鑫盛开起来,还开得好,看来是不得不服的。前一阵我把材料给他运去的时候也没听他怎么提起,原来是想闷声发财。”
冯遇道:“他现在要仰仗你在北方帮他进便宜货,看见你的时候自然没什么话。他现在看见我是不一样了,鼻孔都朝了天了,见面就跟我说他今天一天赚多少,一个月至今赚了多少,还说一天一变样,一月大变样,狂得不得了。见面还得跟他秘书约,还给我限时间,时间一到他就离开,搞得跟什么大忙人似的,我也懒得理他了。”
许半夏心想,伍建设对她倒是比以前客气许多,而且要打他电话也是随时打,从没有说要经过秘书转一转。看来一年下来,风水转了一转,冯遇不思进取,赶不上伍建设超前的步伐,被伍建设给轻视了。而她许半夏则是日新月异,实力大增,伍建设也不得不刮目相看。看起来,人要在他人面前扬眉吐气,不能求不能靠,只有自己一双手辛辛苦苦地做出来,自己活得好了,别人自然也就看重你了。这一刻,许半夏心里升起一种骄傲,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一年来很不容易,很值得自豪。不过对着有些失意的冯遇可不能露出来,只有笑嘻嘻地宽慰道:“大哥,你管他呢,当初你带我去借钱,伍建设连看我一眼都不肯,他这人就是这样的啦。”
冯太太道:“我也说,这种人,只要我们一天还得给他供货,他就得一天在我们面前翘尾巴。还是胖子,听说你这几回给伍建设进货,说什么也不肯进跟我们厂生产的产品同规格的货,还被伍建设骂了一顿,有没有这事?你们兄弟就是不一样。”
许半夏笑道:“我怎么可能坏了大哥的生意,当然不干了。他要骂就骂好了,他骂,我把电话一摔,等他声音小了我再接听,当没听见就是。做人总得有良心。”
冯太太笑道:“胖子,伍建设现在只有拿你没办法了,你哪天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