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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斯半合着眼,心里默念着一些汽车号码,他发现这些汽车在向戈麦尔的军事谍报局秘密住所运送食品。知道了车号,行动小组或游击队就能查明德国间谍的接头地点。
魏斯强记这些号码的时候,维利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到枕头上,压低了声音,开始评头论足地搬弄是非。他主要是谈论自己的长官。
德列斯上尉是个酒鬼。前不久,他喝得酩酊大醉,闯入正在过生日的城防司令官——一位普鲁士老军人的家里。他从军事谍报局小组的食堂里搬来一盆满是灰尘的半枯的棕桐树,咚的一声搁在上校面前的桌子上,把正在致辞的上校弄得莫名其妙。德列斯打断主人的话,握住他的手一个劲儿抖动着,久久不放,然后坐到席上,把头枕在盘子里睡着了。
几天前就在这座屋里,他和骑兵大尉冯·瓦尔德一起喝酒。后来骑兵大尉离开酒友去睡觉,德列斯冲进他的房间,硬要他再去喝。瓦尔德拒绝了。德列斯就说,如果瓦尔德逃席不回去,他就在这里,在瓦尔德的房间里往火炉上撒尿。
瓦尔德拿起床边小桌上的手枪对准了他。别人好不容易才把德列斯拖出房间。
戈麦尔市宪兵队长是上尉的老酒友,但是自从出了下面的事故,也开始回避他了。有一次德列斯深夜闯入宪兵队,在长廊里一边走一边开枪打电灯,每开一枪就喊一声:‘我要喝酒!’宪兵们以为是游击队来袭击了,要不是宪兵队长听出是德列斯的声音,后果真不堪设想。
不过总的来说,德列斯是个挺不错的军人,他对所有的同事都很和善,而且关心照顾。
他的缺点也情有可原,因为反间谍科审讯当地居民都是在夜间进行。
况且低等种族的人痛觉非常迟钝,活人对死亡应有的恐惧感在他们是很微弱的。因此不得不采取特别措施,这就要求第二科工作人员具有极大的自制力并能胜任粗重的体力活儿,相形之下,石匠和卖肉商的活儿真同儿戏一般。
维利讲到自己时有些不寒而栗,说他听不得叫喊声,他不理解别的同事何以竟能忍受下来。那些人根本不想懂得,反抗新秩序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德国人被迫降尊纡贵地同他们打交道,真是太糟糕了。
魏斯问:“我们对当地居民能否稍微客气一点呢?”
“这怎么行!”维利大吃一惊。“这会被他们看成软弱的表现,他们就会更加频繁地袭击我们。不,不,不论多么残酷无情,残酷却是唯一可行的手段。您知道,我们这里算作后方,我们所遭受的危险倒一点也不比前线少。”他抱怨道:“可是奖赏却少得多,这不公平。”
“您一定会得到应得的报偿,”魏斯肯定地说。“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说罢他自己也觉得这种语气太露骨了。
然而维利毫不觉察。
“当然,您可以在‘瓦利司令部’替我美言几句。”维利说完彬彬有礼地道了声:“晚安,朋友!”
魏斯无奈,只好也向他道声晚安。
第二天早饭前,魏斯又向维利·克拉赫特提起话头,说既然他愿意给“瓦利司令部”留下良好印象,就请他纯粹以同行的身分帮帮忙,把315小组所属谍报人员的优缺点作一个介绍。魏斯解释说,盖德骑兵大尉奉命为情报学校物色人手,但是基于完全可以谅解的理由,德列斯上尉宁愿将优秀谍报人员留给自己的小组,而可能对他们作出不切实际的评价。
克拉赫特踌躇不决。他说查阅秘密文件是有规定的。
魏斯诧异地耸耸肩膀。
“难道我在向您要名单吗?绝不是。我不查阅名单。名单由您来念,我不过在一旁看看,要是某个特工不值得信任,那么您脸上做个样子就行了。”他把手搭在克拉赫特肩上,用信任而友好的口吻说:“咱俩说说,您知道盖德先生是谁的女婿吗?”
“呵,”维利大声说。“那还用说!”
“所以,盖德骑兵大尉并不具有军事情报局军官所必备的一些品质,看来他也不想具备这些品质。德列斯上尉可以轻而易举地骗过他。如果盖德知道您帮了他个小忙、”魏斯把眼睛朝上一翻,若有所思地说:“归根到底,将来战争结束了,有盖德那样大公司的股东老板对你我这些年轻人表达谢意,维利,这会使我们获得优越的社会地位,那可比任何铁十字章都管用呢。我自己就是这样想和这样做的。”
克拉赫特拿不定主意。
“不过,我怎么能相信……”他迟疑了一下,颧骨上泛起红晕。“就是说,您不致将我的功劳写在您名下呢?”
“如果骑兵大尉不向您致谢,您可以毫不客气地对他说我的坏话。”魏斯果断地表示,又笑嘻嘻地说:“不过我向您发誓,维利,您是用不着这样做的。”
维利·克拉赫特满足了魏斯的请求。魏斯凭着训练有素的记忆力,几乎过目不忘,象机器般准确地记下了他感兴趣的东西。
就剩下盖德了。需要动动脑筋对付他一下。
魏斯问盖德,他是否认为,从俄国古代教堂里拿几尊圣像作纪念是理所当然之事。现在德国最阔绰的家庭都把圣像当成时髦的装饰品。
盖德欣然同意。
魏斯诡秘地说:“德列斯上尉正想搞到这些圣像,但是党卫队特勤队长克拉赫特要让您高兴一下,将这所教堂的地点告诉了我。”
“很好。我非常感激他。”
魏斯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意思:“我想,骑兵大尉先生,您应当向克拉赫特表示谢意,泛泛地表示一下,兔得他在上尉面前感到难堪。”
“您放心吧,”盖德干脆地答应了。
盖德履行了诺言。他热烈地握握克拉赫特的手,递过一张名片,意味深长地说,他不会忘记后者的好意。
关于那座变成弹药库的教堂的情形,是一个过去的教堂执事告诉魏斯的。此人现在军事情报局315小组服役,当大车夫。
魏斯同“这个典型的俄国大胡子”谈过几次话。魏斯对他发生兴趣,主要是因为他给散居在市内的间谍运送食品。
去机场途中,他们顺便弯到弹药库,盖德毫不困难地为他的城郊住所弄到一些“时髦装饰品”。
军事谍报局部队的秘密机场上只停着几架运输机。魏斯在这里遇到第一个极不愉快的意外情况。这里突然出现了“泽特”间谍学校的一组谍报人员。这些人在技术训练方面虽不如“瓦利司令部”附属华沙中心学校的间谍那样扎实和严格,但是他们具有“泽特”这所专门学校自己的特色。
他们几乎人人都被迫执行过死刑,个人档案中存有执行死刑的照片。而不象华沙学校的学员那样,档案里只有一篇说明本人为何与苏维埃政权为敌的作文。他们受过恐怖行动技术训练.都是些丧尽天良、麻木不仁、无恶不作的地道坏蛋。
华沙学校的小组被编入“泽特”学校的间谍小组。和魏斯的愿望相左,组长不是“钉子”,而是“泽特”学校一个代号叫“鞭子”的间谍。此人已完成过多次行动。
魏斯遵照指令,在起飞前一小时发给本校学员一张三万分之一的侦察目标地形图,一张十万分之一的着陆点至目的地线路图。此外还有带子弹的纳甘左轮手枪;指南针每两人一具;手电筒每两人一把;苏联纸币每人一万卢布;手表;折叠刀。
魏斯破例地叫无线电教官和“钉子”一起试用一下“钉子”及其通报人的电台呼号。再次检查了代表“钉子”签名的字母、越过前线返回时使用的暗语,以及可向任何德军司令部出示的个人编号。然后发给“钉子”一枚手榴弹,让他在万不得已时负责炸毁电台。
魏斯清楚,头儿们从来不在一次行动中混合使用各校的学生。一向墨守成规的上司忽然举动反常,这使魏斯警觉起来,使他不能不注意到这次事件所包含的不样之兆和某种危险。
魏斯根据“钉子”的眼神,晓得他已经猜到原定计划落空,“鞭子”及其手下人要占据领导地位了。
魏斯让“钉子”等一等,借口要检查一下他怎样把进在衣服里的电台用皮带固定在胸前。
“情况不妙?”“钉子”悄声说。
魏斯点点头。
“我想第一个跳伞。”
“为什么?”
“有个想法,”他看看魏斯的眼睛,坚决地说:“有必要。”
魏斯知道,按照指示规定,上飞机的顺序与跳伞的顺序相反(最后登机的人最先跳),就把这一点告诉了“钉子”。
更糟的是,“钉子”这时忽然奉命解下电台,把它交给“泽特”学校的报务员。这样一来就不可能用无线电信号将小组着陆后所在的方位报告总部了。新任报务员只拿走了“钉子”的电台,忘记向他要那枚炸电台用的手榴弹,因此手榴弹仍就留在“钉子”那里。
临登机前,“钉子”坐到地上重新穿鞋子。
这样耽搁了一会儿,他便最后一个登上舷梯。“钉子”回过头来,发现魏斯用愁闷的眼光望着他。他突然无忧无虑、得意洋洋地笑了一下。
魏斯从飞行场回到机场司令部棚子,在这里遇见了哈克和“山雀”。起初他俩与学员同车而行,魏斯就觉得跟跷,后来不知何故,他对这件怪事没有多加考虑,现在又看到这两人惶恐不安的脸孔,他终于明白了,所有这些并非无缘无故,而且与他有关,因为这时俩人都向他投过来明显的疑惑不安的眼光。
骑兵大尉盖德和机场卫戍司令走进来。盖德拿着电报带子,结结巴巴地宣读了“瓦利司令部”的命令。为执行特别任务,命令立即将下列人员组成的小组空投到敌后:组长魏斯、报务员哈克、“山雀”。
具体任务俟小组着陆后即行告知。
盖德刚读完命令,卫戍司令就要求小组成员交出各人随身的武器,以便换上苏联“TT”式手枪。一个士兵马上拿来了苏军制服,包括内衣、袜子、靴子,甚至还有苏制烟卷。
卫戍司令把军事谍报局作坊里伪造的军队证件—一摊放在桌上。还替魏斯准备了一份勋章证书。
换装后,魏斯极力想弄明白,为什么立即收去他的随身武器。如果不另发武器,就意味着……意味着什么呢?他在哪儿出了差错,疏忽大意了呢?可是这儿不只他一个人,还有哈克和“山雀”。不,这里面显然另有文章。
卫戍司令果然拿来了手枪。他核对了号码,把枪和证件放在一起。还把几只柠檬式手榴弹摆到桌上。好了,看来是另外一回事了。
魏斯走到桌边,笑嘻嘻地请卫戍司令说明一下,苏制武器有哪些值得注意的特点。
卫戍司令客气地作了必要的解释。
魏斯发现,这当儿骑兵大尉盖德疑惑而惊奇地瞅了他一眼。
魏斯知道自己表现得过分了。因为间谍学校对各种苏式武器的样品都作过专门研究。魏斯立即向卫戍司令表示,他很清楚苏制武器的构造,他是想问明白,他的手枪是否经过试射,试射时发现哪些特点,因为任何一件武器都有自己的特性,是射击的时候应该引起注意的。
卫戍司令说:“不,没有试射。”
“不应该,”魏斯责备道。“这就是说,如果我射不中目标,应该由您负责。”
“对,”盖德附和道。“这是严重的疏忽。”
卫戍司令看了看表:“时间到了。只好在飞机上吃饭了。”
一名士兵帮助他们背上降落伞。
魏斯走近盖德,伸出手:“再见,骑兵大尉先生。”
盖德仿佛没有看见伸过来的手,傲慢地、冷冷地说:“祝您光荣履行职责。”
魏斯在一刹那间接触到盖德那呆板而不友好的目光,心里暗暗作出了结论。当然,眼下他对这个结论还没有十分的把握。
在盖德看来,他们三人空投到后方并非什么英勇壮举,这是显而易见的。他没有装模作样地欢送英雄们去建立功勋,这就向魏斯露出了马脚。盖德有些忧心忡忡。他是否担心他和魏斯的谈话过于直爽?或者他在军事情报局315小组的军官面前过分强调了对魏斯的好感?为什么这些东西现在使他惶惶不安呢?
魏斯决定第一个登上舷梯,好最后一个跳伞。为什么?为了赢得几分钟的时间。可能有用。
飞机座舱的窗户全糊上了黑纸,就是通常包胶卷用的那种纸。
舱门在哈克身后刚刚关上,飞机就起飞了。哈克胸前挂着电台,最后一个进舱。
食品袋都在“山雀”那里。
他们在一片漆黑中飞行了几分钟。后来舱顶的一盏半圆形小灯亮了。
“山雀”声称他不想当饿死鬼,就打开了自己的食物袋。每人有一瓶伏特加酒。
哈克几乎没有吃东西,只是握着酒瓶,不时从瓶嘴里呷上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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