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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一切都静了下来。黑暗中亮起一堆篝火,发出了某种可怕的气味。
魏斯猛地往外一冲,但立即有一支冲锋枪顶住他的胸口。他想抓住枪筒,有人从后面照他脑袋一击,把他打昏过去。
魏斯醒过来后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他解释了一下自己想跳出车斗的原因。
一个警卫说:“如果你忍受不了,那就钻进裤裆里去吧!”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但是突然象噎住了似的,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两名上校、迪特里希和施泰因格里茨都到公路上来了。
迪特里希道了别:“晚安,先生们!”他朝汽车走去。
摩托兵恢复了魏斯的自由。
“开车!”魏斯刚坐上驾驶位,施泰因格里茨就命令道。
两位军官默默不语。迪特里希首先打破沉默,他怨天尤人地发起牢骚来:“我那么苦口婆心地给他讲道理……”
施泰因格里茨问:“你准备报告上头吗?”
迪特里希摇摇头。
“要是那两个去报告呢?”
迪特里希笑了起来。
“我把自己的讲法提出来了,那两个穿军装的傻瓜感激得差点要舔我的靴子。就说那个兵喝醉了酒把车开出去,所以出了事故。这是再简单不过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施泰因格里茨惊讶地问。
“因为,比如说,一个苏联情报员劫走了一部野战电台,把战事爆发的日期告诉了他们的人。那两个上校准得受审查。”迪特里希以教训的口吻解释道。
“哼,谁叫他们粗心大意,自作自受!这显然是苏联情报人员干的。”
“是的,”迪特里希淡淡地说,“但是我没有证据。其实要证据干吗呢?”
“怎么干吗?”施泰因格里茨感到惊讶。“他把所有的情况都发了报!”
“那也不打紧!现在大局已定。军队都在待命出击,元首本人是连一分钟也不愿推迟的。”
“话虽如此,”施泰因格里茨表示同意,“可是红军要反击怎么办呢?”
“他们不会反击的。我们搞到了斯大林的特别指令。他命令苏联军队一旦边境发生战斗,只把敌人赶出国境线,不得继续前进。”
“可是,如果……”
“如果有谁知道了你这些愚蠢论调,”迪特里希严厉地打断了少校的话,“那就叫他小心点,我的保险柜里会给他们立案的。”
“要是我抢在你前面去告发呢?”
“没关系,我的朋友,你搞不出什么名堂来的。”迪特里希的语气温和下来。
“为什么?”
“你的情报我现在已经收到,可是日期不能算在今天。由于你故意扣压情报,你会被枪毙的。”
“好家伙!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来看待这些事情呢?”
迪特里希懒洋洋地说:“我珍惜第三处的荣誉。我们工作中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现在也没有什么差错。将来也不会有。”
施泰因格里茨热烈地、真诚地叹道:“奥斯卡,你放心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温克尔曼①说过,安定是美的典型属性。我喜欢在任何情况下都是美的……。”迪特里希温和地揪了揪施泰因格里茨的脸蛋。
【 ①温克尔曼(1717—1768),德国的古代艺术史家,十八世纪古典主义美学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一译注】
天亮了。魏斯祖国那边的天空渐渐升起旭日的霞光。空气温馨而晶莹。野草倦人的幽香从车窗缝隙透进汽车里来。
魏斯机械地驾驶着汽车。他已经麻木,他的全部精力都耗尽了。现在他只要一转身,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车上的人击毙,然后把车开到分队,射击,射击,猛烈地射击;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他唯一的手段了。
魏斯的一只手已经伸向冲锋枪,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布鲁诺的声音,听到了他的最后嘱咐:“无论如何也要适应,为了胜利和许多人的生命,去适应他们吧。”
他这种意志薄弱的表现能有什么结果呢?不,岂止是意志薄弱,简直是叛卖。布鲁诺有知,是不会原谅他的。
如果出现奇迹,布鲁诺能活下来,有人请他对自己的功勋作个评价,他顶多只会说;“干得不错。”或者:“这是一个苏联情报员根据实际情况完成自己的职责,干得还不错。”他会这样评论自己的,这个布鲁诺。
干吗叫他布鲁诺呢?人家有名有姓,家住莫斯科,有妻室儿女。这会儿她们正在睡梦中,很快就要醒来了,孩子们要上学去,妈妈给他们准备早餐,用蜡纸包好,把他们送到门口,然后自己去上班。
她的丈夫是个什么人?是职员。他经常长期出差。谁都知道,他的职位不高,普普通通。一家人只住两间小房,大儿子穿过的衣服给小儿子穿。父亲的大衣改一下再给大儿子穿。当布鲁诺这种人象今天这样牺牲之后,他的亲友只不过接到一纸通知:“因心脏病不幸逝世”。仅此而已,甚至都不会在《莫斯科晚报》上发一个讣告。
但是这个时代会过去的,它一定会被另一个时代所代替。许多许多年之后,肃反工作人员的孩子们将会说:“我们的父亲……”他们那时所讲的故事就象神话一样奇异和不可思议。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话故事在今天只有一个简单的名称:苏联情报员在敌后的工作。
牺牲者的战友们现在就会查明他的死因,这一点不会留到以后去做。对战友来说,他的死是工作中的一次教训,是一个事例。如果直到最后一息他的所作所为部是合理的、适当的,人们就会写下这样的话:“共产党员某某光荣地完成了对党和人民担负的义务。”
这个叫做布鲁诺的人是一位苏联公民。难道他没有真实姓名吗?
那些跟布鲁诺一样为了向祖国预报危险而献出了生命的肃反委员会情报人员,他们姓什名谁?又有谁知道他们的姓名呢?有些人比布鲁诺更加不幸。他们是被慢慢折磨死的。他们长年累月忍受着经过周密策划的刑讯。有时盖世太保搞过了头,救苦救难的死神临近了,可是医学大师们又使这些受尽折磨的人死而复苏。这比任何惨死都更可怕。在他们的身体遭受经验丰富的刽子手折磨时,盖世太保的医生一直在专心致志地数着他们那渐渐微弱的脉搏。这种濒死的痛苦,就是野兽也难忍耐其百分之一,而他们忍受住了。他们忍受着并且清楚,他们这最后的功勋将湮没无闻,自已人谁也不会知道。没有一个人会知道。盖世太保缓慢地、秘密地把他们折磨致死,死后还要报复他们,借派出的叛徒之口对他们进行毁谤。盖世太保还把这种比任何死亡部可怕的事预先告诉牺牲者,让他们知道自己死后的命运。我不知道什么样的钢铁或者岩石可以用来为这些人塑造纪念碑,因为世界上没有一种材料,其坚硬的程度能够与他们的精神,他们的信念,他们对人民事业的信心相提并论。
布鲁诺啊!魏斯回想起他怎样常常拿自己的病痛和瘦弱身体开玩笑。他瘦弱,容易感冒,由于经常伤风鼻子总是红的。可是这个坚强的肃反工作者的一腔热血,在异国的囚室里冷却过吗?监狱绝食斗争使他患了胃溃疡,经常疼痛难忍,可是他屈服过吗?
虽然他已经谢顶,身体瘦弱,经常感冒,眼睛见风流泪,脸上过早地出现皱纹,但他却是个生龙活虎,朝气蓬勃,性格诙谐的人。这一切跟人们想象中的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英雄形象又是多么不一致啊!记得他嘴里常常噙着糖快,还总说甜食有益于神经系统哩!布鲁诺啊!可是他的真名并不叫布鲁诺。也许他叫彼得·伊凡诺维奇·别图霍夫吧?当他经过捷尔任斯基大街去上班的时候,你是没法把他跟千千万万同他一样的行人辨别开来的。
他也和别的家口众多的“出国人员”一样,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就盘算着如何将出差费攒起来给妻子添置一件冬大衣,如何把执行任务时累积起来的假日留到回国后一块使用。他的工资跟一般军人一样,加上工龄补贴,如同矿工或某些车间工人的保健补贴一样。
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不管他工作得怎样,不管他的功劳多大,他也不能成为著名人物,因为这是不允许的。
通令感谢,如此而已。甚至不能荣膺奖赏。这种职务是不能宣传个人英勇事迹,不能惹人注目的。
能受到肃反委员会同事们的尊敬,能感到自己完成了对党和人民所担负的义务——这便是对一个情报人员的最崇高的奖励了。
魏斯考虑,一有机会他就给总部发个简短的报告:“布鲁诺在拍发进攻苏联的日期时牺牲。敌人未掌握他的材料。”就是这些。其余的“题外话”不必多说,否则人家会指责他白白浪费通信时间。
魏斯对布鲁诺的功绩进行了反复分析。布鲁诺来到他们驻地附近绝非偶然。大概他是担心魏斯行动冒失,一旦得知希特勒发动进攻的日期后也会采取象他这样的措施,从而断送掉自己。目前魏斯已经打入法西斯情报机关的巢穴,而他还没有做到这一点,因此他认为应当由自己来做应做之事,承担牺牲,保全魏斯。想必布鲁诺估计魏斯会获悉电台被劫一事,从而明白情报已经发出。
但是魏斯并不知道,为了不落入法西斯分子之手,布鲁诺曾想炸掉汽车,但他没有来得及:一颗子弹打断了他的脊骨,使他的手脚都动弹不得。这并不是他粗心大意,而是由于各种情况的巧合。法西斯分子拧他折断了的腿,踩他压碎了的手,用火烧他的身体,他几乎没有疼痛的感觉。谁也不知道这些。只有布鲁诺自己知道。可是一碰到他那被子弹打断的脊椎骨,疼痛就来了。疼得越来越厉害,他不明白,这么疼,为什么还能活着,为什么没有疼死。他一秒钟也没有失去过知觉,他的思维很清楚,他同敌人斗争到最后一息。布鲁诺是由于心脏麻痹而死亡的。他的神经挺住了所有的折磨。可是他那衰竭的心脏支持不住了。
魏斯眼前又浮现出布鲁诺那张撕下一大块皮肉的脸。他那双专注的、重又充满了生气的眼睛似乎在默默地告诉魏斯:“一切正常。工作完成了、”是“工作”,他不会说“职责”这个词儿的。他不喜欢使用响亮的字眼。“工作”是布鲁诺用词中意义最为深长的一个词。
“喂,我说你!”迪特里希捅捅魏斯的背。“你对事故有什么看法?”
魏斯耸耸肩,头也不回地答道:“酒喝多了,发酒疯。这是常有的事……”他强忍住悲痛,慢慢地、一字一板地加上一句:“上尉先生,您是个好心人:为了救活那个醉鬼,您真费心了。”
是的,从魏斯嘴里吐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在他还不算长的一生以来,这是他感到最难办的一件事了。
“很好,”迪特里希说。魏斯从反光镜里看到,他用胳膊时碰了碰施泰因格里茨。迪特里希又说了一遍:“一切都很好。好极了。”
施泰因格里茨有些羡慕地说:“你的脑子真好使,把什么都想到了。”
“脑子好使固然好,胃口旺盛更加妙。”迪特里希大声说:“我肚子饿了。”
到了村庄。魏斯把车停在别墅旁边,迪特里希叫他去把炊事员找来。
白昼来临,阳光照耀。在水井旁边,特别分队的队员们有的在刷牙,有的在俯身洗脸或刮脸。他们穿着衬衣和裤场,一点儿也不象个兵。许多人还顾着格于花呢的毡底家常便鞋,空气中散发着香皂、薄荷牙膏和香水的气味。你看他们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好象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好象不曾有过昨天那个夜晚,世界上从来不曾有过布鲁诺这个人似的…………
第十八章
法西斯德国作了精确的筹划,巧妙地选择了对苏联发动野蛮袭击的时机。集中的巨大打击震撼了苏维埃国家。
帝国总理阿道夫·希特勒在联邦军里的那些老同事,现在都争着把他描绘成一个疯狂的精神病患者,这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希特勒的许多行之有效的战略思想,是从美、英、法等帝国主义大国的国务活动家那里学来的。
这几个大国不仅怂恿希特勒把打击的矛头指向东方,而且殷勤地向他提供贷款和战略材料,为他出谋划策。
阿尔弗雷德·罗森贝尔格曾受希特勒本人的委托前往伦敦,在欢迎他的午宴上礼尚往来地保证说:“德国将在欧洲的完全赞同下并手其委托消灭布尔什维克。”
应当看到,希特勒的狡诈并不逊色于帝国主义列强的许多首脑人物。他迫使他们把一批欧洲国家拱手送给法西斯德国,作为他将来消灭苏维埃国家的预付报酬。
帝国主义列强把它们最隐秘的希望恰恰寄托在希特勒身上,并非事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