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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上坡路,他们停下来,在一列满载水泥桶和石块的小型货车后面卧倒。看样子,这些材料是坑道里砌墙用的。
几分钟后传来了爆炸声,强大的气浪冲得那列货车直往后退,车轮档从铁轨上掉下来。这列货车开始是缓慢地,随后便越来越快地顺着斜坡向下滑去,冲向铁栅栏的豁口,冲向密集的人群。
魏斯一跃而起,同第一节货车并排往前飞跑,想把一个止车楔塞到车轮底下,但那股冲力把他抛开了。随后,他取出一枚手榴弹,扔掉产生弹片的金属外壳,拧动保险杆,等了两秒钟就向前面的两条铁轨中间扔去,而他自己则在坑道墙边卧倒,用双手护住头部。
第一节货车被炸倒了,后面的货车撞在它上面,废铁和石块堆成一大堆。
从货车里飞迸出来的碎石块纷纷落在魏斯身上。他捂脑袋的一只手被一块石头击中。一节货车倾向一边,险些翻倒在魏斯身上。
这些又渴又饿,只有一息尚存的人们不知哪儿来的那么一股劲头。他们显得很有组织纪律性,马上选出几十个身体不算最虚弱的人,并且很快向这些人讲明了在这种危急关头唯一可行的办法。他们当中有的在货车和坑道墙之间钻进去,用瘦骨磷峋的脊背顶住倾斜的一节货车车帮,使它不致倒下来,另一些人则赶紧拿掉压在魏斯身上的石块,然后又把血迹斑斑、不省人事的魏斯救了出来。
娜佳俯下身看了看魏斯,伤心地说:“他还有气,同志们,不过呼吸困难,空气不够!”人们马上闪开,向后退去,似乎是为了腾出空间,让空气进来。
负责集中营警卫的党卫队投入了对苏联伞兵的战斗。屠杀、围剿、镇压游击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为了使游击队每一米防线上落下的弹片和机枪子弹头合计不少于一百枚,他们可以准确无误地计算出枪炮弹药的数目和飞机出动的架次。
但是,伞兵队的每个战士都能依据地形地物,独立地进行战斗。他们全都身经百战,掌握过硬的军事技术。
著名的神枪手鲍里斯·魏特金在射击时,他那严肃而聪明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轻盈优美。他瞄准的时候,全神贯注,好象一个专门攻读微生物学的大学生在用显微镜仔细观察。
他已经负伤,不过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过,只要不再负伤,只要不改换狙击阵地,而是紧卧在这块松散的土地上不动,他是能够守住的。
恰恰相反,迫击炮班为了不让敌人打中,却机动灵活地改换了阵地。战士们把炮身、座板和装炮弹的铁盒用电线拴在脚上,鱼贯匍匐前进。占领防御阵地的伞兵们使用的是轻机枪和冲锋枪。当敌人接近时,他们就全用冲锋枪打。弹药手保证了弹药的及时供应。
伞兵们没有来得及在马条通道上偷偷布雷。他们只是把地雷分别放在各处,然后把连接雷管保险装置的导线拉到自己的掩体里。当敌人接近时,一拉导线,保险装置脱落,地雷就爆炸了。
躺在帐篷雨衣上的伤员被拖到了隧道拱门下边。这是一场经过精心部署的有组织的战斗,仿佛一个车间在露天地里工作一样。只要“车间”里的人不牺牲,机器即使被炮弹击中也不会停止运转。
科洛索夫少校在指挥战斗当中,看了一眼手表。约定前来接应的坦克搭载兵迟到了。他看见伞兵的各个火力点相继停止射击,听见了手榴弹的爆炸声。这说明近战业已开始。他拿起野战电话听筒,向重机枪班班长下达命令:“叶戈罗夫,朝左翼打,那儿战斗激烈!”
他用望远镜看到伞兵们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撤退。报务员来到他跟前说,矿井里的人请求出来。
“不行,”少校说,“绝对不行。”他想了想又说:“让他们挑选十来个身体好一点的。可以作为预备队。”
不一会儿,十五名囚犯以及一些伞兵和娜佳从井筒里上来,来到隧道。他们把伤员安置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好让他们吸到新鲜空气。娜佳紧挨着别洛夫坐下,解开他的制服,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摸出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但当她把手移开时,手上沾满了鲜血。
囚犯们的面孔乃至全身都给矿尘弄得黑糊糊的。他们个个瘦得出奇,就象是用肮脏不堪的胶合板锯成的人像。
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少校同志,可以提出请求吗?”说着两个瘦骨磷峨的膝盖一碰,两腿作出立正的姿势。
少校点点头。
“我们准备参加战斗!”
“好吧,”少校同意了,“不要慌,要一个个地向射击阵地前进!”他面带着笑容说:“同志们,感谢你们的支援。”
下雨了,力量悬殊的战斗还在进行。战火用雨是扑不灭的,要用武力才行。可伞兵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
少校命令报务员:“你向空军呼叫!请求他们支援。坦克搭载兵还没到,我这里损失严重。”
报务员报告:
“命令我们再过二十二分钟进入掩体。他们怕伤到自己人,要求用信号弹指明前沿。”
“好,照办,”少校说。
雨一直下个不停,暮色更浓了,天空阴沉沉的。起先,俯冲轰炸机群象被击伤一样斜着机翼倾泻炸弹,随后,强击机群在战场上低空冲来冲去向地面扫射。
空军的行动还没有结束,少校便掏出手枪,从容不迫地向在远处卧倒的伞兵们走去。几分钟后,最后一架飞机刚一飞走,伞兵们便跳出掩体踏着被炸得一塌胡涂的土地扑向敌人。
在渡河时耽误了时间的坦克搭载兵的一个连,结束了这场战斗。
科洛索夫少校负伤了,但他还有力气向坦克兵分队中尉指挥员下达一切必要的命令。
“那么说,现在你们配属给我们了?”
中尉看了看秦,笑着说:“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搭载兵了。”
“那是什么?”
“是坦克集团军的一个分队,就象在自己的后方一样。我们的前沿离此地已有三十公里。所以我们应该按已解放的地区来配置。”
“太好了,”少校微笑着说,“现在你们不会离集团军太远了。”
“协同动作嘛,”中尉解释说,“你们的任务是攻克目标,我们的任务是其余的外围地区。”
囚犯们排成长队彼此倚着肩膀,翘着尖削的下 ,迈着蹒跚的步子从隧道里走出来,这是一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
坦克兵中尉把一只手举到盔形帽跟前。科洛索夫也吃力地把一只颤抖的手举到制帽跟前。
在各自的地下组织中当选的工长向囚犯们发出口令。
队形展开了,然后按照各自工长发出的“立正”口令,队伍停止不动了。但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还是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静下来后,只听见他们发出的隐约的喘息声。
“同志们!”中尉说,“请原谅,我们耽误了……”
“你应该给他们讲讲话,”少校说,“也许,应当……”
中尉摘下盔形帽,露出了一个十分年轻的面孔。他发愁地皱了皱眉头,气喘吁吁地说:“没什么好讲的,同志们,没什么好讲的!我发誓,我们决不允许世界上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说完,他跑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口犯面前,和他拥抱。
“这叫开的什么群众大会,”少校叹了口气。他重又坐到担架上,用十分微弱的声音嘱咐说,要安排好大家的食宿。
在与集中营所在地和森林地带毗邻的小镇上,有一座没有来得及完全撤走的德军野战医院。科洛索夫、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别洛夫和其他伤员都被安置在这座医院里。医院已移交给开进这个地区的苏军摩托化部队卫生营。
娜佳已经离开了。走前她匆匆忙忙地又来看了别洛夫一次,见他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她也就只好默默地和他告别了。战斗正在通往柏林的各个要冲上进行。她惦念父亲,而且,苏军侦察部门也需要她。
科洛索夫少校伤势严重,得从德国小镇送往部队医院。他只能有气无力地告诉院长说,约翰·魏斯受了严重震伤,他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要对他特别关照。
魏斯是脑震荡,还没有恢复知觉,不便于把他送走。
有人向医院副政委报告说,在魏斯的制服里发现由希姆莱、缪勒、凯特尔、卡尔顿布伦纳签署的党卫队军官特别身份证。
副政委将此事通知特务处处长。这位处长说:“少校说的不错:是个重要人物。等他清醒过来,我们再审问。”接着警告说:“不过要文明点。要好好护理,给予人道待遇。”
魏斯的眼神经受伤了,几乎双目失明。
从前线请来的一位眼外科医生给他作了手术。他对治疗医生说,病人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受任何刺激,特别是视觉方面的刺激。
治疗医生懂德语。又找到几个懂德语的护士。为了使这位负伤的党卫队军官不受任何刺激,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他住的是单人病房。
魏斯恢复知觉后,开始慢慢地思考。他在什么地方?也许在轰炸机场时他受了伤,后来迪特里希出卖了他?眼下德国医生们在想方设法抢救他,以后再让盖世太保慢慢地来收拾他。后来的一切都从魏斯的记忆中消失了,除了深深印人他脑海的迪特里希的供词。这项供词时时刻刻在刺激他的大脑。就是说,他魏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是在他即将完成肩负的使命的前夕犯下的,而这项使命又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存亡。这种摆脱不掉的想法,由此而引起的精神上的痛苦,使魏斯本来就相当严重的伤势更加严重了。
魏斯记得当时迪特里希说,他打了小报告,因为祖鲍夫是怀疑对象,而有人看见魏斯和祖鲍夫在一起。也许这件事就发生在布丽基达逝世的那一天。当时祖鲍夫在神斯麦大街保安局国外情报处特别行动组秘密驻地附近等候魏斯。魏斯想起布丽基达的死使祖鲍夫大动感情,而他自己却从来不怕死,也没有想到过死。
如今,祖鲍夫从飞机上甩下自己降落伞时那张俯下的面孔又模模糊糊地浮现在魏斯的眼前。魏斯总是看到这张面孔,看到这副腼腆的笑容。祖鲍夫仿佛在为他不得不现在就去牺牲而请求原谅。
要是他能死里逃生呢?祖鲍夫不是前白白牺牲的那种人。也许他已经设法逃脱了吧?他回到了柏林,在那儿又由于迪特里希告密而被逮捕。盖世太保的打手们正在千方百计地在拷问他——一个能够顶住骇人听闻的严刑拷打的硬汉子。
要是换上一个不大坚强的人可能很快就会被拷打致死。而祖鲍夫不可能,因为他长期以来一直在经受各种苦难的考验。
魏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祖鲍夫。
祖鲍夫也在思念着魏斯。看见魏斯现出惊奇不安的神态,他赶紧关上飞机舱口,把自己同魏斯隔绝开来,使魏斯不致冒无谓的风险,因为他脸上激动不安的表情太明显了。
飞机起飞时,祖鲍夫忧郁地望了望坐在机舱里的党卫队特派员们的脊背,便钻入尾舱,在散发着机油味的大口径机枪旁坐下。通过有机玻璃罩他能看见一小块天空。尾舱里很狭窄,憋得慌。“象躺在棺材里一样舒适,”他自嘲地想。
飞行时间是七十分钟。用计时器控制的炸弹雷管,从酸性引信安 破碎之时算起,十五分钟后爆炸。祖鲍夫从图囊里掏出扁平形状的炸弹,把它用一个特制的曳索吊在自己的制服里腋窝下边。在他那魁梧的身躯L,这凸出的地方几乎是看不出来的。
然后他开始考虑,假如魏斯处在他的地位会怎么办。想来想去毫无结果。
透过有机玻璃罩看到的天空是阴暗的,布满了乌云。有机玻璃罩表面由于掠过一道道水流好象在微微颤动。四下一片漆黑。
祖鲍夫的皮带上挂着一只笨重的比利时造勃朗宁手枪。他把弹夹放在衣袋里。
他算了算乘客和机组成员的人数。人多了一点。不妨试试,不过这样做未必是上策。对付那些乘客也许还行。但驾驶舱与座舱是用铁门隔开的。先向驾驶员开枪,不一定命中。先向乘客们开枪,驾驶员可以跑出来,在他收拾完所有盖世太保之前把他于掉,而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幸存的家伙都能够下达屠杀千千万万人的命令。即使有两个家伙幸存下来,许许多多人照样会遭殃。那么,只有用炸弹了。这是十拿九稳的。
真的能十拿九稳吗?这就得在着陆前半个小时弄破安 ,否则技术上突然出了问题怎么办,这是常有的事。这样,在剩下的十五分钟里,只要他本人不牺牲,他还可以干掉几个特派员。好象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是对的。大概魏斯也会这样做。
祖鲍夫掏出香烟,想吸一支,随后他想起这儿不准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