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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都和天青抬着秋粮爬到这个地方,他不曾注意墙角落有什么缺陷。天青怎样费尽心机地掩护了它,又如何数百次成功地利用了它,是与他完全无关的谜。他在前台,天青在幕后演了些什么,向来不知道,似乎也没有知道那些古怪事情的眼力。他心平气和地拔掉了抽屉似的石头,把眼睛凑过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不是有所醒悟,而是在蚀空了墙灰的石头缝儿里发现了一堆嫩红的小老鼠,崽子们扎堆的蛆一样,让他看了肉麻。他伸手把它们拨拉到猪圈里去了。气急败坏的样子让人疑心他在嫉妒老鼠子孙的兴旺。如果此时王菊豆恰好在猪圈里蹲着,可能会启发他的智力,给他一个明白。但是墙外没有人也没有声音,他就认定了那洞无非是一个洞,不是人为而是老鼠制造的。离烟囱近,离粮食也近,的确是个不愁饥寒的好去处,老鼠的行为和金山的判断就这么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一起了。他毁了它们的好梦,到底胜了它们一筹,输掉的是什么,他和老鼠有着一样的无知和茫然。
腊月二十八,在外拉脚的杨天青返回了洪水峪。溪流上肿着宽厚的白冰,骡子踏上去砰砰地打滑脚,他小心地把它牵过去,没走几步就发觉水泉那边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他松开缰绳,绕着结冰的石头台阶慢慢向她走去,她把花布罩衫扔到水泉的冰洞里,两只紫胖的僵手在胯上腰上搓来搓去。她抖出了一线微笑,下牙露出黑晃晃的豁口,少了一颗,不只一颗,她的笑已失去往日整齐的模样。他站住了,又在她白白的额上见到一块青伤,在她粉粉的腮上盯出一块鼓出来的紫肿。他眼神儿零乱起来,知道他不在的日子家里出了大事,那个哀笑把底细透给了他。
〃天青……咋不捎个信儿就回来了?〃
〃都是西水那边的生意,见不着熟脸。婶子,你这是咋啦?〃
〃初五回史家营,洗洗衣裳,脏了半冬,看娘家人笑话我……你先家去吧。〃
〃你的脸咋啦?〃
〃没啥怜惜,自家不长眼,担水叫冰滑跌了,我洗净了就回去……你叔他杀猪哩!〃
〃说妥了来年杀么,咋又急了?〃
〃杀了好。日子咋过也是个过……〃
〃你的牙磕崩了?〃
〃我把它吃到肚儿里啦。〃
婶子想笑笑,却突然红了眼圈,两汪泪冻得颤颤的不肯掉下来。天青找不到话,跨过去要帮助把冷水里泡的衣服拎上来,让婶子拦住了。两只手碰了婶子冻红的胳膊儿,鼻腔里不知怎么就泛起了酸楚,心也疼得缩紧,目光死死地留在那些伤上。
〃看你瘦的,这一下有肉吃啦!听听,那猪哭它的命哩。〃
婶子说着便低了头,大颗的眼泪终于冰粒子似的砸进了泉水。那头猪高一声低一声地嚎丧,天青迈进宅院,发觉它已经在小炕桌上躺好,除了开开合合的长嘴,绳索完全地固定了它。它用最后的力气给自己唱着暴烈的挽歌,叔叔站在它脑袋旁边,在袄袖子上得意扬扬地慢悠悠地蹭着那把刀,让它唱得尽意些,长久些。叔叔整个人在天青眼里显出了十二分的毒辣和野蛮。他敲掉了婶子的牙,伤了那张俏脸,还不够,还泄不掉杀气。他急等着见血的样子,让天青看了呕心得慌。
天青拴好骡子,别的不干,先把钱递过去。叔叔将一叠花花绿绿的纸币抓在掌上,没做什么表情。
〃多少?〃
〃你数吧,就这些。〃
〃歇歇脚,尽早帮我拾掇了它。〃
〃这猪没起膘哩。〃
〃人也要膘不是,让它养养咱吧!〃
〃杀了可惜。〃
〃你不吃咋的?达摩庄来人说西水那边有劫道的,没撞上吧……那骡子咋看着瘦了?〃
天青不声不响地走进了小厢房。都瘦了。人瘦猪瘦骡子瘦,叔叔的老脸长刀似的,瘦得近乎走形。鬼知道他都累了些什么,暖暖的冬炕竟蹲不起膘来。
〃你干啥去啦?赶集了不成?一件烂衣裳就刷不够!瓦盆藏裆里了?快找!等着盛血哩。整日哭咧咧的,我拿镐把子抡你!还不快些,你抬脸看看日头。〃
叔叔这是跟婶子说话么?天青蹲在厢房地上,脖子上的大筋一勃一勃地弹起来。他在外奔走的时辰,家里确乎出了事了,婶子身腰如旧,可见还为那件老事,但叔叔的口气里有往日不曾流露过的厌恶,似乎那女人是个必须切齿痛恨的仇敌,要随时准备给予殴打。
叔叔在吆喝,用刀面啪啪地拍打那头阉猪的肚子,逗得它更高亢地啸叫。尖刀不理会这个虚张声势,在空中划了美丽的圆弧,笔直地沿着脖腔刺了进去。猪哽咽了一下,留出片刻停顿。天青按牢晃动的猪头,无意中抬眼,看到婶子散了架似的弯下腰身,竟瘫坐在北屋的门槛上了。快刀嗖一下抽出了血浆,在瓦盆上呼啦啦溅出了黑红的扇面似的瀑布,门槛上那张脸映照了生动的血色,显出死一样的苍白。猪发出奇大的惨叫,不久便衰微,旋即转入一种乐天知命的安详。叔叔傲然地觉得那红水淌得有失汹涌,复又挺刀直进,扎进了湿淋淋的血口子,在心的位置上横翻竖搅,把拳头和小臂浇满了滴滴答答的红粒子和红条子。叔叔还笑,扬着亮晶晶的额头招呼女人来给他抹汗,抹净了又吩咐将薯干酒斟一盅端给他喝。女人软得持不稳八钱酒,哆哆嗦嗦地把酒喂到他胡须上,相就的功夫,又喂到下巴上去了。叔叔居然不恼,摊着两只吓人的血爪子哧哧地笑起来。暴虐的杀害使他尝到十足的快乐,目光里胀满了陶醉,看猪看人几乎不存什么区别。天青的后脖颈触到了嗖嗖的冷气,眼中的婶子也抖得更加分明,好像头发上缠了一只手在不快不慢地摇她,筛她。
猪头齐轧轧地割下来了,天青端着它,看看它的眼,脱离了肉身,眼却开着,嘴也开着,舌头上淌出了一些粉红的气泡,给他的手指涂了更多的粘腻。他让火燎了似的把它扔进了破筐,这个盛器让他盯了很久。他恍惚领略了腾腾杀气中的一个原因,不敢肯定,就牢牢地监视那把刀的走向,在猪的尸体上摆出更凶的样子给叔叔看,险些将一条猪腿活活地扯下来。他殷勤地配合了叔叔的杀伐,又示威似的将前裆的两只蹄脚咔叭一下劈裂,惊得掌刀人连连唏嘘赞叹。
〃小子,有劲道!〃
〃天青,让让!看刀闪了你……〃
天青不肯罢手,甩了小棉袄,揽绳索一样抽出了一团大肠,水灵灵青鼓鼓地绕了粗臭的一臂。举止虽然残忍,悬着的那颗心却悄悄降下,晓得叔叔的逞威不是对着自己来的。然而婶子身上依旧缠着一只手,固执地摇她,筛她,使她不能翩翩地行路。似乎她的筋骨和魂灵已经跟随那头畜生一并给人杀掉了。
红红白白的肉朵子在屋檐的铁勾子上冻了起来,溅了血的宅院再度清冷。除夕晚上,肉吃到嘴里来了,天青用舌头把软嘟嘟的白膘子卷到肚子里去,仔细地端详守着炕桌的另外两个人。婶子吃得很小心,缓缓地以牙齿切割,半天不曾咽一下,叔叔的嘴发出连贯的吐噜吐噜的声音,像吮面条一样将大块的肥肉吞下去,他饮酒时嘴唇的动静活似转着一根干燥的门轴,吱吱呀呀响得十分古怪。眼看吃得差不多了,叔叔竟然摇头晃脑地哼哼起来,没完没了地重复着一个意思。
〃我那亲娘哎!〃
婶子挪他的酒杯,他很清醒地一把夺了过去,潮湿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檩。
〃我那念儿疼儿的娘哎……〃
晕乎乎的似乎要唱,只是找不到一个确定的调子,便用两只干枯的大手啪啪地拍击大腿和膝盖。
〃我那打了儿骂了儿蹬了腿儿的老娘哎……睁眼看看你的绝户儿子吧……娘哎!〃
除夕的灯影里面,飘荡着烧不透的煤油味儿和啪啪的拍打大腿的声音。天青吃不下去了;肚子里的东西急着要翻上来。
半夜时分,睡在厢房里的天青猛然听到一声尖嚎。不像人,可也不像狼,他扣在枕头上紧张的分辨。等新的一声嚎叫传来,他终于判定那声嘶力竭的是他婶子,惨号后面扩展着是他叔叔无声无息的绝望,和一种非人的残酷的暴力。
天青摸出厢房,光着两只大脚潜到大北屋的窗户底下。他像惯于夜伏的猛兽似的蹲在黑暗里,两眼霍霍地放光。他记得斧子就在台阶附近,剁猪蹄时用过的,悄悄摸了一遍却没有。还要摸索,光脚适时地踩到了镰刀柄,冒汗的大手哆哆嗦嗦地抓紧了它。
〃他叔……你要拧死我啦……〃
〃祖奶奶!你舒坦了吧?我日你祖宗十八代,这一回你可舒坦了吧!〃
〃……我不活哩!〃
〃便宜!你个掐不死咬不烂的货!叫……你叫……还叫不?我整不软你我就不是个人!我日你……〃
不知施了什么手段,女人的半声尖叫让个软软的东西塞住,化成唔唔吭吭的浑沌。炕沿上又发出咚咚的撞击,似乎在揪着一颗脑袋游戏似的磕着了。叔叔得趣地大喘,在炕席上不停地翻来覆去,就像不停地掀着一条装满了粮食的破麻袋。
四
见识浅薄的杨天青脚掌冰凉,不知如何是好。当他确信听到了笤帚疙瘩或烧火棍在肉上的抽打声,满腔怒火再也无法按捺,发疯地抡圆了粗壮的胳膊,把整个身子都带得蹦跳张狂起来。镰刀削掉了悬在屋檐上的一块冻肉,又闪电似的舞出耀眼的白光,狠狠地锛进了北屋的榆木立柱。屋里霎时安静,打的声音和挨打的声音都不响了。
〃……谁?〃
天青不答,脚下石板地的冰凉已经穿透了他的身子,心和脑袋一律变得僵硬。
〃谁?〃
〃……我。〃
〃天青么?〃
〃……是我。〃
〃骡子喂了?〃
〃喂了。〃
天青挪着光脚,眼珠机警地转动起来。
〃婶子病了么?〃
〃没啥……心口疼,想是吃差了。〃
〃别是急症吧?我到黄塔请人来看看好不哩?小心耽误了。〃
〃不着忙……这阵儿踏实了。〃
〃我去睡啦?〃
〃……睡吧。才是啥东西响来?吓煞。〃
〃黑灯瞎火的,谁知啥哩!〃
天青回到厢房,怎么也睡不稳,在炕席上盘着两条腿想心事。没有扳下那柄镰刀,是想让施虐的人仔细看看它,让他明白到底是榆木桩子硬还是自己的脑壳硬,再向女人下狠手时也好掂量着些。往深处思谋思谋,又觉得这个警告不太牢靠。他担心超出侄子的身分,给叔叔找到把柄,更担心女人有所提防,将他视为心术不轨的歹货。后半夜,忧心忡忡的杨天青再次溜出去,从房柱上撤下了镰刀,把削到地上的那块猪肉也抛向屋后邻家的旧房基里去了。他先前的愤怒已经无影无踪,甚至希望宁静的大北屋再生出惊人的响动来。什么也没有。只有两个人一促一缓一壮一细的睡声吹在灰白的窗纸和窗棂上,在窗外人的心里勾出无可名状的欲火和空虚。
那年洪水峪成立了互助组。那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件。大年初一的凌晨,杨金山的侄子杨天青在小厢房烧得不热的火炕上辗转反侧,在思想里拥抱一个近在咫尺的女人,直至曙色微明。
雄壮的太阳缓慢地热腾腾地升了起来。
上中农杨金山五十五岁的时候跨进了一生最悲哀的岁月。终于不行了。疯了似的折腾自己炕上的人,全是因为对这个不行有了一天比一天强烈的预感。往地里背百把斤的一篓肥喘得赛过风箱,镐头举不过十几下就腰麻腿酥,都是成人后不曾遇到过的难堪事。无法忍受的大难堪是在被子底下,完满的配合已经做不到,忽一日就连勉强的交接也撑不住了。他乞灵于花样翻新的袭击,试图以淋漓的殴打找回失掉的希望和愉快,它们却更迅速地离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一些欲哭欲死的怪念头。随便拧紧哪块白肉,或者抬脚将她自北墙踢至南墙,他觉着那是打着自己。女人挨杀似的抽搐着叫唤,便是替他向不公平的日月鸣冤了。寻死觅活的女人转嫁了他的绝望,他喜欢揍她,专捡她料不到的地方和料不到的时机揍她。她眼神飘忽战战兢兢地在他眼前走过,使他体味到自己的强壮,短时间忘掉那种种的不堪和不行。女人已经不是女人,没有器官也没有韵味,只是干巴巴的一团骨肉,是他下拳脚的地方。他待那匹骡子反倒好些。他待天青也不赖,厚道的侄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骡子更让他省心。许多把柄滑过去,一向不理会年轻的后生是个什么威胁,更不知道那双眼如何在女人身上狂奔疾走。如果他后脑勺上生了眼睛,或许会看清侄子那张木呆呆的脸面,上边写满了要杀掉他的意思。谁在谁的掌心里攥着,两个男人里至少有一个还在糊涂。事情外边的女人,则是长久地糊涂着了。
春天一个日子,一家三人在地里间苗,山梁上悠悠地荡着暖风,扫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