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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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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你喜欢甜李子还是樱桃?”他问。    
    “先生,您是说……吃东西?”    
    “我刚才路过一个小贩,他在卖淋着糖浆的刨冰。我成年后才第一次尝到刨冰,可我像小孩子一样喜欢它的滋味。拿着这个铜板去买一份吃吧。把我的手帕也拿着,这样你吃完后就可以擦擦脸。”他说着,把铜板放在手帕正中,包成一卷,然后伸出手来让我拿。    
    我接过手帕卷,朝他深鞠一躬表示感谢。我感谢他不是因为那个铜板,甚至也不是因为他不怕麻烦停下来帮助我。我感谢他,是因为……嗯,是因为某些我至今都无法解释清楚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让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残酷无情,我们还能找到别的东西。    
    当董事长的身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后,我立即冲到街上去寻找那个卖刨冰的小贩。那天并不是特别热,我也不怎么想吃刨冰,可吃刨冰能延长我邂逅董事长的感觉。所以我买了一纸杯淋着樱桃糖浆的刨冰,又走回去坐在石墙上吃。糖浆的滋味似乎很刺激,也很复杂,我猜这只是因为我的情绪太激动了。假如我是一名像严子那样的艺伎,我想一个像董事长那样的男人可能会花时间跟我在一起。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羡慕一名艺伎。当然,我原本就是被带到京都来做艺伎的;可是在此之前,只要有机会,我就会立刻逃跑。现在,我领悟到一件被自己忽视的事情:对我而言,重要的不是如何成为一名艺伎,而是做一名艺伎。如何成为一名艺伎……这个,不能算是生活的目标。但是,做一名艺伎……如今我意识到这是一块通往别处的踏脚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董事长的年纪大概不超过四十五岁。许多艺伎在二十岁时就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个叫严子的艺伎大概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我还是一个孩子,将近十二岁……可是再过十二年,我就二十多岁了。那么董事长呢?那个时候他应该不会比现在的田中先生老。    
    董事长给我的那枚铜板面值远远超过一份刨冰的价钱。我手里攥着小贩找给我的钱——三个大小不同的硬币,起初我想把它们永远存起来,但现在我想到它们可以派上非常重要的用场。    
    我奔到四条街,又一路跑到位于祗园东端的街尾,祗园神殿就在那里。我爬上台阶,有着人字形屋顶的大门足有两层楼那么高,但是我没有胆量直接走进去,只得绕着门走。走过砾石铺地的庭院,爬上一段台阶,我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了神殿。我把三个硬币投进那里的供奉箱,然后我拍了三次手并鞠躬向神祝拜。我紧闭双眼,两手合十,祈求神明保佑我成为一名艺伎。为了有机会再次吸引到一个像董事长那样的男人,我甘愿经历艰苦的培训,承受一切困难。    
    数月后的一天早上,我们正在收拾罗袍,我突然闻到大门口飘来一股可怕的怪味。这股气味是从奶奶的房间里传出来的。阿姨发现奶奶死在地板上。她是触电死的。    
    奶奶死后的一两个星期里,几乎全祗园的人都登门造访了我们艺馆,妈妈和阿姨忙着接待各个茶室和艺馆的女主人,以及许多和奶奶相熟的女仆;还有店主、假发制作匠和发型师;当然,也少不了一批批的艺伎。    
    在这段繁忙的日子里,我的工作是把访客领进会客室。第二或第三个吊唁日的下午,大门打开,来客所穿的和服立刻打动了我,这套和服比其他访客穿的都要漂亮。由于场合的关系,它是暗色的——一件带纹饰的简单黑袍——但它下摆处的金色与绿色的青草图案看上去明艳华丽。这位访客还带着一个女仆。当她望着我们门口的神龛时,我逮着机会偷看了一眼她的脸庞。她不是一个像初桃那样夺目的女子,可她的五官是如此完美,让我当即觉得自己比平时更卑微了。接着,我突然认出了她是谁。    
    艺伎豆叶,初桃逼我毁坏的和服就是她的。    
    我领她和她的女仆去会客室,一路上都低着头尽量藏起自己的脸。我想她不会认出我,因为我敢肯定自己去还和服时,她没有看到我的脸。而且现在陪她来的女仆也不是当初那个满眼泪水从我手中接过和服的年轻女子。    
    二十分钟后,豆叶和她的女仆要走了,当她的女仆打开门时,我觉得自己的苦难结束了。但是豆叶没有走出去,而是正盯着我看。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    
    我心里直打鼓,告诉她我叫千代。    
    豆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多么不同寻常的眼睛啊!”她说,“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像出来的呢。你说它们是什么颜色,辰美?”    
    她的女仆从门外走回来看了我一眼。“蓝灰色,夫人。”她答道。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那么,你认为祗园里有多少女孩子有这样的眼睛呢?”    
    我不知道豆叶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对辰美,不过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然后,她致歉离开了,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将近一个月后,女仆说外面有人找我。我冲下楼去,认出那人就是几周前陪伴豆叶来我们艺馆的那个女仆。    
    她开口便要我第二天下午三点在白川溪上的小桥等她,但并不说是什么事。    
    我虽然不大愿意,第二天还是让南瓜找了点事派我出去了。    
    我来到约会地点,等到了豆叶的女仆。她领我过了桥,沿着小河走到一扇大门边,就是上次初桃和光琳逼我上楼还和服的那家。    
    “千代来了,夫人。”她喊道。    
    接着我听见豆叶在后面的房间大声说:“知道了,谢谢你,辰美!”    
    女仆把我领到敞开的窗户下的一张桌子旁,我在一个垫子上跪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紧张。    
    豆叶的公寓不是很大,但十分雅致,屋内漂亮的榻榻米垫子明显都是新的,因为它们闪烁着一种可爱的黄绿色光泽,还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稻草香。假如你足够仔细地端详过榻榻米垫子,你就会注意到垫子四周镶的通常都不过是一条深色的棉质或亚麻质地的滚边,但这些垫子四周的滚边却是丝绸做的,上面还有绿色和金色的图案。房间里,不远处的壁瓮内悬挂着一幅漂亮的书法卷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著名的书法家松平功一送给豆叶的礼物。卷轴下方的木质壁瓮基座上摆着一捧盛开的山茱萸,盛花的容器是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深黑色釉盘,盘子上有明显的釉裂。我觉得这个浅盘看上去怪怪的,但实际上把它送给豆叶的不是别人,正是在二战后被视为活国宝的陶艺大师吉田作治。


《艺伎回忆录》 二艺伎馆(1)

    最后,豆叶终于从后面的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华丽的乳色和服,和服的下摆处有水纹图案。她朝桌边姗姗走来时,我转过身在垫子上向她深深地鞠躬。她到了桌边,在我对面跪下,喝了一口女仆给她上的茶,然后说:    
    “喏……千代,是吧?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你今天下午是怎么从艺馆跑出来的?我敢肯定仁田夫人不喜欢她的女仆大白天出去办私事。”    
    我当然料不到她会问这种问题。豆叶啜着茶,望着我,完美的鹅蛋脸上亲切和蔼。最后,她说:    
    “你是以为我要责骂你吧。但我只是关心你有没有因为来这里而给自己惹麻烦。”    
    听到她这么说,我长出了一口气。“我没事,夫人。”我说,“有人派我出来买歌舞伎杂志和三味线弦。”    
    “哦,那好办,这两样东西我都有许多。”她说,接着便叫她的女仆去拿了一些杂志和琴弦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你回艺馆时,带上它们,这样就没人会怀疑你去了哪里。嗯,告诉我一件事。我去你们艺馆吊唁的时候,见到了另一个与你同龄的女孩。”    
    “那一定是南瓜。是脸圆圆的吧?”    
    豆叶问我为什么叫她南瓜,我作了解释,她听完哈哈大笑。    
    “这个南瓜。”她说,“她和初桃的关系怎么样?”    
    “嗯,夫人。”我说,“我想南瓜在初桃心里的地位不会超过一片飘落在庭院里的树叶。”    
    “真有诗意……一片飘落在庭院里的树叶。初桃也是这样对待你的吗?”    
    我张开嘴巴想说话,可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对豆叶知之甚少,在外人面前说初桃的坏话也不太合适。豆叶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想法,因为她对我说:“初桃和我相识时,我才六岁,她也只有九岁。当你瞧着一只动物在如此长的一段岁月里尽干坏事,那它接下来会做什么也就不言自明了。”    
    “她无法容忍有对手存在。”豆叶继续说道,“这就是她那样对待你的原因。”    
    “初桃肯定不会把我视作她的对手,夫人。”我说,“我跟她比,就像小水坑和大海比。”    
    “也许在祗园的茶室里你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在你们艺馆里情况就不同了……仁田夫人从未将初桃收作自己的女儿,你不觉得奇怪吗?仁田艺馆一定是祗园里最富有的艺馆,但却没有继承人。收养初桃,仁田夫人不但可以解决继承人的问题,而且初桃所有的收入都将归艺馆所有,不会有一文钱流到初桃的手里。况且初桃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艺伎!你想想看,仁田夫人和别人一样爱钱,本应该早就收养初桃了。她没那么做,一定是有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你不觉得吗?”    
    我过去肯定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听完豆叶的话,我坚信自己知道艺馆不收养初桃的确切原因。    
    “收养初桃。”我说,“就像把老虎从笼子里放出来。”    
    “千真万确。我断定仁田夫人十分清楚初桃被收养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女儿——她会想方设法把妈妈撵出去。一两年后,她大概就会变卖掉艺馆收藏的和服,然后退休。小千代,这就是初桃如此恨你的原因。至于那个叫南瓜的女孩子,我想仁田夫人是不可能收养她的,所以初桃也不会担心她威胁自己的地位。”    
    “豆叶小姐。”我说,“我肯定您还记得那件被毁掉的和服……”    
    “你打算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把墨水泼到它上面的女孩子吧。”    
    “嗯……是的,夫人。尽管我敢肯定您十分清楚初桃是幕后主使,我还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亲自向您道歉。”    
    豆叶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直到她说:    
    “如果你是这样希望的,那你可以道歉。”    
    我退到离桌子远一点的地方,深深地一鞠躬,头都快要碰到地垫了;但不等我开口说话,豆叶就打断了我。    
    “行了,现在我们就把它忘了吧。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再接受艺伎培训了?你学校里的老师告诉我说,你停课前一直学得很好。你将来应该会在祗园大获成功的。仁田夫人为什么要终止你的培训?”    
    我跟她说了我的债务,包括那件和服以及初桃诬陷我偷的别针。我都说完后,她还是冷冷地看着我。最后,她说:    
    “你还有事情没有告诉我。考虑到你的债务,我想仁田夫人只会更加期盼你成为一名成功的艺伎。你做女仆肯定是永远也还不清债务的。”    
    听了这话,我在羞愧中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豆叶似乎能在一瞬间读出我的心思。    
    “你试过逃跑,是这样的吧?”    
    “噢,夫人……我愿竭尽所能来弥补过失。”我说,“现在离我犯错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希望能获得机会。”    
    “耐心等待并不适合你。我能看出来你命中有很多水。水从来都不会等待。它会随情况改变形状和流向,总是能找着别人想不到的秘密路径——比如屋顶或盒子底部的小洞。毫无疑问,水在五行中最善变的。水能冲走土,能扑灭火,能腐蚀并冲走金。木与水天生互补,可就连木也不能离开水存活。然而,你还没有在生活中利用这些力量,对吧?”    
    “嗯,实际上,夫人,正是水流让我产生了从屋顶上逃跑的念头。”    
    “我确信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千代,但我认为那不是你最聪明的时刻。命中多水的我们无法选择自己将要去的地方。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听天由命,随波逐流。”    
    “我想我就像一条遭遇大坝阻拦的河,而那道大坝就是初桃。”    
    “是的,这大概是真的。”她平静地看着我说,“不过河水有时能冲走大坝。”    
    从我到达她公寓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纳闷豆叶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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