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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钜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史记·殷本纪第三》此外纣还重用谗谀之徒费仲与谗言小人恶来,把朝政搞得浑浊不堪。与商汤重用伊尹恰成鲜明对照。
一个人对国家命运具有生死存亡的巨大作用,这就是人存政存、人熄政亡的所谓人治。
一部商殷的兴衰史,几乎就是由重用贤人与疏远贤人这两项内容构成,重用贤人则兴,疏远贤人则衰。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由“贤人”自己来治理国家呢?
上述问题可以换一种方式发问:民主的政治体制岂不优于“贤人政治”?何不直接选择民主政治,因为现实情况终究是“千里马常有,伯乐难求”啊。
中国人很少考虑过这个具有重要意义的问题。
或许有人说,民主政治是现代的产物,怎能苛求于古人?不对。
实际上,雏形的民主政治自古有之,世界各地有之。雏形的民主政治已经含有一定的“贤人”直接当政的意味———只不过所采用的方法比较残忍,王者不贤就将其杀死是最常用的方法。其实,只要保留很小范围的选择(比如在贵族或王室范围内遴选国家最高管理者)余地,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施初级民主,避免陷入往复循环的怪圈。像中国这样文明发达的国度,却一点也没有萌发出民主嫩芽,就世界范围看,这反倒是个特例。
伊尹流放太甲自己当权,而后又放弃权力,还权于君,让太甲反而一举成为贤君,这在中国几千年历史中几乎是惟一的,这段故事除了为春秋曲笔增添几分绚丽色彩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其后中国历史,凡有贤相辅佐就兴盛,凡无贤相辅佐就衰败,很少例外(尧、舜、禹为虚史,非实史,故不在其列)。
危机恰恰伏于其中。有两个障碍极难跨越,一是有时世间根本无贤相可寻;一是君王不愿意寻找贤相。只有跨越这两个障碍,才有可能形成相对完美的政治。而同时跨越两个障碍,何其难也。这就是中国由古及今历来盛世少、乱世多的主要原因之所在。
伊尹的功绩再大也是有限的,因为他的功绩不折不扣,都在“人治”范围之内,丝毫没有逾越出这个藩篱。
伊尹模式先天就带有乌托邦性质。过于理想化的往往不可行,然而这种模式却在中国实行了几千年。中国历史上的良相大多以伊尹自况———比如诸葛亮就自比过伊尹。且不论中国总共出过多少位伊尹,即使出了又如何?一个“伊尹”充其量只能左右几十年历史,几十年过去了又当如何?!
第一部分第六章 汤武革命开创了另一种政治模式
商汤与周武是不可分割的。“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汤武革命,革旧鼎新,不仅替天行道,改朝换代,而且德泽黎庶,恩被百姓,汤、武二王,虽相隔甚远,然而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同被中国人千古传颂。
巍巍乎汤武。殷开国有伊尹辅佐,周开国有周公辅佐,周公治绩并不在伊尹之下。武王之治,也在“伊尹模式”覆盖之下,乃“伊尹模式”之再现,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除此而外,商汤伐桀与武王伐纣,合在一起构成了另一个模式,史曰“汤武革命”。
历史上只发生一次的事情,我们可以将其视为偶然,发生两次的或多次的就是必然了。
民族的基因就是由一个个历史“必然”构成的。“汤武革命”是中国历史众多“必然”中最突出的一个。
王权腐败到一定程度,便可以重新修订游戏规则,由有德者取而代之。有德无德,由二级、三级权力甚至百姓来定夺,他们认为谁有德就支持谁。须注意,在中国,“德”具有特殊的含义,“德”不单纯是品德与教化的意思,说穿了,“德”就是人心向背,人心向着谁,就说谁有德,哪怕此人是流氓或恶棍。用政治手腕与政治势力说话,有手腕有势力的便“有德”———这些是后话。武王可是德行高尚的人。
武王伐纣,先礼后兵,极尽仁义之能事。他几次说服纣王,只要他改恶从善就不讨伐他了,纣王不听劝告才遭灭顶之灾。武王到达萌津时,有八百诸侯前来响应,与他会师,诸侯都劝武王下达进攻令,武王却说,还不到时候,退!这使得纣王更加残暴荒淫,纣王就是在此时剖了比干的心,把箕子囚禁起来,殷的太师、少师也都逃跑了。武王见敌方如鸟兽散,这才果断地下令进攻,一举成功。
武王不嗜杀人。他只砍下已经被烧死的纣王的头颅,杀死妲己,其余的大都得到宽宥。
封纣的儿子武庚禄父,不但承续殷的祭祀,而且权力比一般诸侯还高。只是由于后来武庚叛乱,才被镇压。不仅如此,殷的规章制度、礼仪礼节、祭祀程序等大多得到保留,历史并没有因“武王革命”而被重新改写。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因为大凡革一个政权的命,都具有巨大的破坏惯性,砸碎一切而后快。武王则自觉地煞车,避免惯性力量对殷的疯狂屠戮。我们可以认为,汤武两次革命都是温和的,特别是武王伐纣是相当有理智、有节制的。“革命”只限于更换执权者这一条,分封诸侯的政治格局没有被打破,地方分权的体制也没有被打破,文化没有被扫荡。革命较少涉及其余。这样的“革命”在周武王姬发像中国历史上只有汤、武两次。从这个角度看,汤武革命乃“革命”之典范。
但是换一个角度看,“以暴易暴”的格局也由此而奠基。暴政,只能通过暴力消除,成为一种无奈,除了暴力别无选择。暴力很可能比暴政更残暴,但消除暴政的时候就顾不上这些了。革除暴政之“暴”,往往不被视为“暴”,而被视为一种需要。
糟糕的是,中国人始终没有寻找到防止产生“暴政”的机制,所以暴力总是不可避免的。“暴政”并不会坐以待毙,为了预防暴力的侵扰,也总要想方设法让自己更“暴”些,因此暴政越来越残暴,反暴政的暴力水涨船高、泥多佛大,也越来越残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形成恶性循环。倒霉的最终是百姓。就这样,中国历史成为一种“以暴易暴”的历史。
汤武之治是孔子儒家政治思想的渊薮。仁政是儒家的一个重要政治理念。孔子认为实现仁政的关键是“克己复礼”。“克己复礼”本身极好,但孔子并没有解决“复礼”的具体方法问题,这就给中国人的思想方法注入了理想主义色彩,师表与标范每每成为肥皂泡(这个问题后面还要详述)。仁君仁德广施、泽被天下的治绩被圣化成为后代君王的师表,昏君的劣迹与暴行同样受到后人鞭挞,成为后代君王的教训。然而这并没有形成一个有效的奖惩机制。仁者不寿,是一个不可抗拒的普遍规律。儒家学说并没有造就出更多的仁君,也没有能够阻止一个个昏君瓦解自己的王朝,以自己王朝的覆灭为代价孕育一个不同姓氏的仁君。这个仁君再如法炮制,传承几代———最多十几代之后便开始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完成自我瓦解的过程。在这一次次“瓦解”中,百姓成为无辜的牺牲。
巍巍乎汤武,尚且避免不了“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伟业至第三代、第四代,清明的政治便开始废弛,遑论一般君王。名君的子孙,非暴即昏(中国历史上暴君少,昏君多),所有的君王都想不出好办法,让自己的江山万代不易姓。这个难题,比歌德巴赫猜想还要难得多。
我常常静静冥想,如入禅定:假如没有发生汤武革命,中国后来的历史将如何演变?可以肯定,那样的话,也许会酝酿出民主机制,即使酝酿不出民主机制,民主因素也会多些,百姓流血会少些,中国的崛起会早些,中国人的文明素质会高些———当然,在这个假设之外还必须设立另外一个假设:必须有一种非暴力的手段结束桀纣的残暴统治———而这又何其难也。华夏大地没有这样的土壤。
第一部分第七章 西周的社会性质
西周的社会性质为何?毫无疑问,西周属于封建制。
封建制的第一特征就是分封政治权力,其次,生产关系是建立在分封制度基础之上的。
“分封”这一制度决定着当时社会风貌的方方面面。对西周属于封建制的论述已经很多,在此不赘。分封制度,值得我们反复咀嚼。
武王伐纣成功之后以分赐宗庙祭器为保证,分封了诸侯。宗庙祭器是那时权力的主要象征,把祭器分给谁,就等同于把权力分给谁。分封不是口头承诺,有文书《分殷之器物》为凭,各诸侯分得的祭器都写得一清二楚。圣王之后都得到了重封,如神农氏后裔被封于焦国,黄帝后裔被封于祝国,尧之后裔被封于蓟,舜之后裔被封于陈,禹之后裔被封于杞……。功臣也全部受封:尚父受封于营丘(齐),周公旦受封于曲阜(鲁),召公受封于燕,叔鲜受封于管,叔度受封于蔡……几乎无有遗漏。
周公庙武王与周公的仁慈被司马迁渲染得淋漓尽致。武王问纣的旧臣箕子殷朝灭亡的原因,箕子羞于谈旧主不好,武王并不嗔怒,转而言他。殷并没有被分解,原样保留下来,并把殷完整地封给了纣之子武庚。武王死,管叔、蔡叔联合武庚反叛的时候,武庚才被诛杀。但武庚被诛杀,周公还是立纣之兄微子启于宋以续殷后,没有斩尽杀绝。
分封制很容易出现强大离心力,比如拒绝朝觐、拒绝进贡以至于架空王室之类的事情。实际上周王室就是这样被瓦解的。这个问题在欧洲城邦制中同样存在,但欧洲封建制并未因此而被瓦解。这是中国与欧洲最大的不同之处。中国历史在世界上是悠久的,但中国封建制在世界上可算昙花一现。不用与欧洲比,就是与邻国日本比,也短暂得可怜。日本的天皇是万世一系的,尽管出现过七位女天皇,但从未发生姓氏的变革(这只是就实质而言,实际上日本天皇是有名无姓的)。日本资本主义萌芽与具有分封制的“城下町”密不可分。日本的“城下町”酷似欧洲的城邦。至今日本的“自治”概念仍是以城下町为基础的。日本城下町的历史比中国分封制的历史还要长些,而且日本城下町是与现代社会相衔接的,不像中国,分封制只维持了短短的几百年,就转向了大一统的皇权专制社会,造成分封制与现代社会之间相隔两千多年这样一个严峻事实。
相对进步的封建制在前,相对落后的皇权制在后———这是中国历史最有价值的研究课题之一。
其中原因,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愚以为可以列举以下三点:第一,中央王室虽自称“天子”,却缺乏强有力的依据。中国民间根本没有流行关于王室来自于“天”的传说,更没有这方面的文化渊源。比如在日本,就广泛流传着天皇是神的儿子的传说。而中国最初的政权不是产生于宗教,而是单纯世俗权力之争的结果。既然是世俗权力之争的结果,人人有得到权力的权利,同时随时有丢掉权力的可能。在得与失的双重激励下,君王很容易侵占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权利,使得上下怨声载道,造成自己王朝的瓦解。《书经》称谓纣为“独夫,纣……”,纣“独”到了头,他的王朝也就“昏惨惨黄泉路近”了。
还是以日本为例。日本的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子嗣,他的神权不可侵犯。任何政治势力充其量只能成为“大将军”,没有觊觎天皇位置的可能。所以,大将军更换,而天皇不变。
中国的王室完全建立在现实权力角逐基础之上,建立得容易,瓦解得也容易,无法起到“平衡协调”的作用。从分封制建立的那天开始,就孕育着权力被个人吞噬的危机,早晚有一天会有强者把分封出去的权力悉数收回,实行一人而治天下的“独裁”。第二,中国的权力与权威始终是合一的,权力即权威,权威即权力,一而二,二而一。权力角逐的胜者不仅是最有力量的,也是最富于人格魅力的———无论成事之前他是流氓还是乞丐。得到权力之后,一切都高于常人了。华夏第一位统治者黄帝就是两权合一的人物,他成为华夏文化奠基人绝非偶然。他早已给中国的历史演变种下了夙因。后来的历代君王的“外王内圣”乃这种两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