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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斯蒂埃想了想,把这些舰只都认了出来,并依次逐一说出各舰的名字:“科贝尔号”
、“叙弗朗号”
、“杜佩莱海军上将号”
、“无畏号”
、“毁灭号”
,但他很快又更正道:“错了,我弄错了,‘毁灭号’是那一艘。”
他们到了一幢大型简易建筑物前,建筑物门楣上方霍然挂着一块招牌:“朱昂湾艺术彩陶商店”。
马车绕过一块草坪,在门前停了下来。弗雷斯蒂埃想买两个花瓶,放在他的书架上。 因为他下不了车,只得由人将样品一件件拿来让他过目。 他挑了一件又一件,并时时地征求他妻子和杜洛瓦的意见:“你们清楚,这要放在我书房中靠里的书架上,坐在我的椅子上随时可以看到。 我想买古色古香的,最好带有希腊风格。”
他把样品看了一件又一件。 看了后面的,又想要前面看过的,终于总算选中几件。 付过钱后,他要店伙马上给他送往别墅,说道:“我过几天就要回巴黎去。”
马车于是踏上了归途。 不料过了不久,突然从山谷深处沿着海湾刮来一阵侵人肌骨的寒风。 弗雷斯蒂埃咳了起来。这咳起初倒也没什么异常,不过是轻轻地咳了两下。 但紧接着却是一次甚似一次地狂咳。到后来,他也就两眼发直,气息奄奄了。他已处于窒息状态,只要一吸气,喉间便是一阵发自胸腔的猛咳。 没有任何法子能缓和其病痛,使他安静下来。 现在必须将他从车上抬到房间里去。 杜洛瓦抬着他的下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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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的肺部一抽搐,连两脚也跟着抖动。抬到床上后,尽管盖着暖和的被子,他的病情却依然如故,病魔的肆虐一直持续到午夜。最后还是使用了麻醉剂,才使这致命的剧咳得以缓和。 直到天明,他一直靠在床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天亮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找个人来帮他刮刮脸,由于早晨刮脸,已是他多年的习惯。 但当他下了床,准备刮脸时,人们又不得不立即将他重新扶回床上,由于他的呼吸已突然变得极其短促,简直到了接不上气的地步。 他妻子惊骇不已,赶紧叫人去把刚刚躺下的杜洛瓦叫醒,请他去找医生。杜洛瓦几乎马上便把加沃大夫请了来。 大夫开了一剂汤药,并吩咐了几句。 为了听听大夫的意见,杜洛瓦特意将他送了出来。“病人已经到弥留之际,看来明天上午都拖不到,”大夫说,“请将这一情况告诉他可怜的妻子,并派人去找个神甫,我在这儿已没有什么用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一定随叫随到。”
杜洛瓦让人将弗雷斯蒂埃夫人从房内叫出来,对她说道:“他已不行了,医生建议去找个神甫。 你看么办?”
她沉思良久,将一切事项都考虑妥当后,才慢慢地答道:“好吧,从许多方面来讲……这样做还是需要的……我现在就去先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就对他说,神甫想来看看他……
不过这种事,我不大懂。 那就麻烦你,去辛苦一趟,好好挑选一下,找个比较本份的神甫。 请对他说明白,他只负责病人的忏悔。 不用管其他事。“
杜洛瓦很快领来一位一切听便、愿意效劳的老年神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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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进入弗雷斯蒂埃的房间后,他妻子随即退了出来,同杜洛瓦一起,在隔壁房间内坐了下来。“他对此事毫无思想准备,”年轻的女人对杜洛瓦说,“神甫两字说了两个字,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脸上便露出了可怕的表情,好像……好像忽然从中……领悟了什么……
明白自己现在是彻底完了,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的那副表情,我今生今世都忘不了。”她面色惨白,又接着说道,“他在那一瞬间肯定看到了死神……一定看到了死神……”
神甫有点耳聋,所以说话声音较大。 他们听到他此时说道:“不,不,你的情况并没有到达这一步。 你病了,但并没有危险。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我现在是以一个朋友和邻居的身份,前来看望你的。”
弗雷斯蒂埃说了些什么,他们未能听到。 只听神甫又说道:“不,我不是来让你领圣体的。 这件事等你好一点时,我们再谈。 但是,假如你想进行忏悔的话,现在倒是很好的机会。 我是一名牧师,抓住一切机会把迷途羔羊引上正路,这是我的天职。”
此后长时间无声无息,弗雷斯蒂埃显然在喘息着有气无力地同他说着什么。 只是这边没有听到而已。接着便突然传来了神甫与刚才说话时截然不同的声音,就像祭司在祭坛上大声念诵一样:“上帝是无比仁慈的。 孩子,来背诵忏悔经吧。 你也许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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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忘了,还是我来让你。你跟着我念吧:ConfiteorDeom-nipotenti……
BeatMarisempervirgini……“
b他不时停下来,以便弗雷斯蒂埃能够跟上。 不久,听他说:“你现在开始忏悔吧……”
弗雷斯蒂埃夫人和杜洛瓦敛声静气地听着,心里异常慌乱和激动。弗雷斯蒂埃嗫嚅着说了什么,神甫随即说道:“孩子,你是说曾有过不应有的得意之时……那是什么性质的?”
听到这里,他妻子立即站起身来,向杜洛瓦说道:“咱们还是到花园里去呆会儿吧。他的内心隐蔽,不是我们能够听的。”
他们于是走到门前的一条长凳旁坐下来。 头顶上方,一株玫瑰的满枝繁花正竞相怒放,前方不远的地方,则种着一丛石竹花,浓郁的清香不时传来。沉默一会儿后,杜洛瓦问道:“在回巴黎之前,你可能要在此耽搁很久吧?”
弗雷斯蒂埃夫人回答道:“那倒不会。 事情一结束,我就走。”
“总得要有十来天吧?”
“最多不会超过十天。”
杜洛瓦又问:“这么说,他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是的,只有几个远房亲戚。 他小时候父母便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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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蝴蝶飞到石竹花采蜜,他们俩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蝴蝶迅速地拍着双翼,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 身子在花上停下后,一对翅膀仍在轻轻地扇动。 他们俩就这样默默无语地坐着。仆人走过来告诉他们,神甫的事已经办完了。 他们又一起回到了楼上。同一天前比,弗雷斯蒂埃似乎瘦得更厉害了。神甫握着他的手,说:“再见,孩子,我明天还要来。”
说罢,他径直走了出去。神甫的身影刚在门边消失,气喘吁吁的弗雷斯蒂埃便费力地朝他妻子伸出两只手,时停时续地说:“救救我……救救我……亲爱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救救我吧……我什么听你的,去找医生吧……
他让我吃什么药都行……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哭了,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在那深深凹陷的面颊上。干瘪的嘴唇露出了一道道皱褶,像小孩伤心的时候一样。他的双手又落到了床上,缓慢而有规律地做着一种动作,好像要抓起被子上什么东西似的。他妻子也跟着哭起来,只见她慢慢地说道:“别胡说,哪就到了这一步?
你只是昨天出去玩累了,不过是一种病症,明天就会好转的。“
弗雷斯蒂埃的急促呼吸,现在比刚刚跑过的狗还要快,连数也数不上来了,并且微弱得让人几乎难以听见。“我不想死!……”他仍在不停地说道,“啊!我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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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会怎样呢?我将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永远都看不见了……啊!上帝!“
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好像看到什么他人从未看到的面目狰狞之物,由于他的眼内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与此同时,他的两手依然在吃力地做着那可怕的动作。他突然打了个寒战。 刹那间,从上到下,整个身子都颤抖了一下,随后,他又气息微弱地说道:“墓地……我……上帝!……”
之后,他就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惊恐的神色喘息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时光慢慢流逝,附近修道院的一座大钟忽然响起来:如今已是中午十二点了。 杜洛瓦走出房间,去吃点东西。 一个小时后,他又回到房内。 弗雷斯蒂埃夫人什么也不想吃。 病人仍旧躺在那里,纹丝未动。 他那双干枯的手,仍在被子上抓来抓去,好像要把被子盖到脸上去。他妻子坐在床脚的一把扶手椅上,杜洛瓦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地等待着。医生派来的一名看护早就到了。 此人现在已在窗边打起盹来。杜洛瓦正要朦胧睡去,就象忽然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他睁开眼来,恰好看到弗雷斯蒂埃的两眼,像两盏正在熄灭的油灯,慢慢地合上了。 只听喉间一阵响动,在嘴角露出血迹,一直流到衬衣上。 两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挠动已经停止,呼吸也随之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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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此情,他妻子立即明白了一切。 只见她发出一声哀叫,双腿一跪,伏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被这情景弄得不知所措的杜洛瓦,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看护已被哭声惊醒,此时走到床边看了后,口中说道:“啊!事情已经完了。”
杜洛瓦已很快恢复了镇定,他像终于得以解脱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声:“真没想到,他竟走得非常快。”
随着几把眼泪洒过,起初的惊愕已经消失。 大家开始忙着办后事,通知有关方面。 杜洛瓦来回奔忙,一直忙到天黑。回到别墅时,他早就饥肠辘辘了。 在餐桌上,弗雷斯蒂埃夫人也稍稍有点惊奇。 饭一吃完,他们又爬上二楼,开始为死者守灵。床头柜上点了两支蜡烛,烛旁的一个碟子内浸泡着一支金合欢,由于哪儿也找不到所需要的黄树木枝叶。他们俩——一个是青年男子,一个是年轻女人——孤单单地守在已撒手尘寰的弗雷斯蒂埃身旁,长时间一言不发,但是不时抬起头来看着死者,但内心深处却思潮澎湃。昏黄的烛光下,死者身旁的影影绰绰,不禁使杜洛瓦有点惴惴不安。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张因烛光的摇曳不定而显得更加凹陷的脸庞,心里顿时浮想联翩。 这就是他的朋友查理。 弗雷斯蒂埃。 这位朋友昨天还同他说过话哩!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样一下子完了,这是多么地可怕和不可思议的事!无怪乎诺贝尔。 德。 瓦伦对死是那样地害怕,他那天对他说的话语如今又回到了他的心头。 归根结蒂,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每天新出生的人虽然成千上万,而且都有鼻有眼,有头有嘴,有思想,就象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但躺在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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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却永远也不能复生了。多年来,同所有的人一样,他一直活得蛮好,有吃有笑,既享受过爱情的甘美,也怀抱过美好的希望。可是倏忽之间,他却一下子永远消失。几十年都过来了,不想经过短短几天,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一点也不剩!一出娘胎,每个人都会慢慢长大,尝尽人生乐趣,怀抱种种期望,再往后便是死神的来临,永远地告别人生。不论男女,都不可能再回到人间。 可是尽管如此,人人依然朝朝暮暮、不切实际地盼望着能长生不老。 其实在广袤的天地中,每个人都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天地,转瞬之间便会灰飞烟灭,化为粪土,成为新芽培育的养分。 从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芸芸众生,到天外星辰,大千世界,一切从诞生之日起,便注定要死亡,然后便化为别的什么。 无论是小小的虫蚁,还是会思想的人,再或是巨大无比的星球,一旦消亡,就永远不会复现。杜洛瓦的心情分外沉重。 一想到面对这广袤无边、谁都不能幸免的虚无世界,万事万物的存在是多么地短暂,多么地渺小,他便感到惶惶不安,心头笼罩着深深的恐惧。 对于这样一种永无休止地推毁一切的力量,他是无力与之较量的,因此只能听凭摆布。 他想,蚊蝇虫蚁的存在不过是几小时或几天,人的生命不过是若干年,如果土地缓慢变化,也不过只有几百年的光景,它们之间究竟有何实质性的不同呢?不过便是能多看到几个晨昏而已,岂有他哉?
他把目光从尸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