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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埋藏在他躯体里的人性,似乎苏醒了,他的心灵上发出
一些人一样的颤音。
这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市长吗?果然有着一般平头百姓不可企及的非凡气宇!一些古老的有关宿命的观念,开始在他的心中躁动,他恍然觉得自己的卑微,命中注定的卑微,一个贼!一个小偷!
一个生辰八字中不带有任何发达迹象的区区小人物!是受了一个无论在才学、气质、人品以及地位都远远高出自己的大人物的威胁吗?他真切地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在灵魂经过了一番少有的震颤之后,他开始用从童年时代起就注入他思维的一种顽固而愚昧的方式来思考。报应,这个难以说清它的含义与起源的词,清晰地响在他耳边,他似乎预感到了这一次是他罪恶生涯的顶端,同时也是结束,那个不止一次扣击他心灵的古怪的词汇,在他的心里翻搅着,难道报应的时刻就要到来了吗?是命里注定的吗?他惶惑了。
但他的惶惑是短暂的。主管行动的神经迅速地阻止了一切。干下去,既然开始了就干下去,既然一切都是命里注定,只有听天由命。
中国式的迷信,教人善也教人恶,它叫人心理永远平衡!
段云鹏心情平静下来,他准确地按张维翰的指示将定时炸弹放入适当位置,对好了时间控制钮,然后,心里空荡荡地从何家翻墙出来。
第二十六章 出计谋导演猴戏
最高明的骗术是:骗得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王蒲臣首先没有骗过自己,所以结果可想而王蒲臣安排好了这一切,只等着成功的消息了。他想,叶翔之交待的任务,除了处决政治犯一事,并不急于考虑,其它的两件都有了妥当的处置,现在该继续安排他的潜伏计划了。他果然是一员干将,行动迅速而有节奏。
他叫秘书通知执行第二行动方案的负责人员到他的秘密据点来开会。
原来,王蒲臣策划的三个行动步骤是,第一个行动代号为“断臂行动”,取王佐断臂之意,说白了就是所谓“苦肉计”,他叫自己的心腹干将,伪装叛变,然后先把他们投入监牢,设想解放军进城时释放政治犯,这批人就可以由阶下囚一越而为共产党的座上宾,然后打入解放了的北平城各个部门,用这样的办法潜伏下来,这就是来士成等被抓捕甚至遭刑讯的真正原因。王蒲臣并不太担心这批人的安全,监狱看守所的所长周武是他的人,自己可以保证他们在解放北平之前生命无虞,而到了解放北平城时,政治犯自然又是对方的保护对象。这个行动方案够新奇也够大胆的,这是他整个潜伏计划的重心。
王蒲臣当然是把潜伏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批人员身上的,可是,他又不能除此之外,什么事也不干,他已经聪明地料想到,如果共产党的地工人员,知道了他从北平站的位置上撤下来,其真实的目的就是背着徐宗尧搞一套潜伏行动,而他表面上又什么也不干,势必引起怀疑,如果怀疑到了他的“断臂行动”,并且识破了他的打算,他岂不是枉费了心机?所以,他又设计了第二个行动方案,就是所谓“烧麦行动”。这个步骤就是由他组织北平站的特务组成四个潜伏组,布置潜伏任务,那么,他既然已经从北平站的位置上撤了下来,还在一边“秘密”地开展活动,而且四个组人员也不算少,牵扯面也够大的,新站长徐宗尧可能一无所知吗?他能瞒得过徐宗尧吗?其实抱有这种疑问的人,一定是对他第二步行动方案的奥妙缺乏认识。
王蒲臣的全盘如意打算中,最重要的是第一个行动方案,即“断臂行动”,而最奥妙,最使他得意的是第二步行动方案。
原来王蒲臣的计划中,这第一步行动方案在做的时候要尽可能机密,像是背着徐宗尧,也像是怕人识破,总之,这个假动作要做得逼真。然而这第二步行动整个是个假动作,目的是让所有注意北平站特务动向的人,全以为王蒲臣在搞一套阴谋,而把注意力集中于这个方向,这样,不仅不受信任的徐宗尧,就是共产党的地工人员(如果他们已经打入军统内部),也不会识破王蒲臣这一手只是虚晃一枪,而他真正的工作重心却在干第一个行动方案。
这样,即使解放军进了北平城,而他们的地工人员也确实搜集到了“准确”的情报,或者干脆做最坏的准备,徐宗尧也投降了共产党,那么,他们还是不能真正识破王蒲臣的潜伏计划,他们至多是把参加第二行动方案的特务们一网打尽罢了,而参加第一行动方案的人员却因此而更有把握潜伏下来,一待时机到来,王蒲臣就可以在南京遥控指挥,让他的这帮喽罗们在北平大闹特闹,让共产党一日也不得安宁,这又是他的第三步行动方案-“野火行动”的
事了。
王蒲臣的通盘计划,可以说有真有假,而且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真假假难以辨认,他自信他导演的这场相当离奇的活报戏,是任何人也难以揭穿其真实底细的。
到目前为止,参加第一行动计划的人员都已如期到位,他们目前正在保密局北平站所属的看守所中“炼狱”。而第二行动还没有正式开始,王蒲臣得知傅作义已派人出城与共产党谈判,他估计北平的失落已迫在眉睫。现在正抓紧时间实施第二行动计划。
王柏得到牟丙仁的通知,要他到东交民巷去开会,王柏不敢怠慢,按时赶到了东交民巷斯罗医院内的秘室。他发现来开会的共有十来个人,有几个他认识,是北平站的人,有几个人是第一次见面,生得很,他知道这些也是军统北平站的人员,只不过平时的身份不是站内的特工人员而已。
原来北平站的组织有公开和秘密之分,公开组织成员分布在北平行辕、保定绥靖公署、华北剿总司令部、北平警备司令部、北平警察局等机构内。秘密组织设秘书室、机要秘书室、人事室、总务科、情报科、行动科、策反组、学运组、心理作战组、特别情报组、华北补给站等机构。
组织严密,人员分布广,下属们之间横向联系较少,所以王柏对不常出入站部的人员都相当陌生。
王柏早猜到来的这几位一定是潜伏组的头头,他虽不好逐一打听各个人的姓名,但是,他却在心里给他们每个人“照了相”,尽可能把每人的年龄、相貌特征记下来。
会议由张维翰主持,王蒲臣首先讲了话:
“诸位,当前北平的形势很严峻,这个我想大家均有耳闻,一些高级将领也准备叛变党国,这实是令人痛心的事。不过,道路是艰难曲折的,这一点中山先生、蒋总裁都一再告诫过我们,但前途是光明的。最近,南京方面派要员来北平,传达了总裁对我们的期望。
现在国军在江南的防务是巩固的,而且正在积蓄力量,现在在军事实力上,国军仍是共军的几倍乃至几十倍,虽然我们在东北、华北暂时失利,但是我们总的力量仍是强大的,不可战胜的。而且,在国际上,美、苏的分歧也日趋明显,总裁预计,不出一年,国际形势将有个大的变化,这定会影响到中国的局势,所以,我们更没有理由对前途产生动摇。”
假戏真做嘛,王蒲臣在这批参加假潜伏的人员面前,还是卖了真力气,他大讲国内国际形势,以期给他们鼓气。
“在今后的一段时间内,我们的工作也要有一个变化,我们要准备在北平失守后转入地下状态,继续为党国的大业效力,我们要在北平扎下根子,发展力量,准备配合国军反攻。工作的环境变了,大家的工作方式,甚至生活状况也会随之改变,大家要准备进行艰苦的斗争,要有吃大苦的准备,天降大任,诸位,你们的劳心苦志会有报偿的。”
王蒲臣说到这里,面带微笑地看了在座的一眼。与会的人也有几个对着王蒲臣露出了笑容。
王蒲臣这个特务头子,是有自己的特点的,拿用人来说,别人一般是先给点甜头,然后再让你去卖命,他不,他用人是先给苦头吃,而且越是要重用你,就越是让你吃大苦头。他认为这也是对下属品格的考验,你若不肯吃苦头,那好,他算看透你了,永远别想得到重用或提拔,你若越是给苦头吃越干,那么,他算对你有了一个认识,会对你越发信赖,你放心,所有吃的苦头全不会被他忘记,到了一定的时候,他要给你甜头了,那一定也会让你喜出望外,而且会使别人垂涎三尺的。
北平站的特务们长期在王蒲臣手下工作,当然知道上司的特点,所以,他提到“吃苦”二字,有不少人倒笑了。
附带说一下,那个飞贼段云鹏,干事之前先讲价钱,这很惹得王蒲臣恼火,于是王蒲臣就要对他不客气,段云鹏只是个“临时
工”,他毕竟不了解这位站长大人的脾气。
王蒲臣的“战前动员”说完了,就开始转入正题,他把四个潜伏小组的行动准则、任务、联络办法、电台的设置、经费领取办法等等,一一向与会的潜伏组头头们做交代。王柏为自己能参加这样的会议而庆幸,这说明他已成功地骗过了王蒲臣,并获得了他的信任,从而他可以很方便地把敌人的全盘潜伏计划搞到手,所以,他全神贯注地听王蒲臣讲话,努力记下他讲话中的每一个要点,他觉得这些全是重要的情报。
王柏把王蒲臣布置的潜伏计划听得很清楚,每个小组人员是十五到二十人,配备电台一部,译电员一名,经费先发一点,以后转入地下状态后,由各小组的负责人到斯罗医院来领取,各小组在一月十九日之后必须安排好本组成员的伪装计划,然后听王蒲臣的号令,进行暗藏。可是,直到现在王柏还不知道他的小组成员具体由哪些人组成。会散了之后,王柏和小组的正组长牟丙仁一起走出来,王柏问牟丙仁:
“牟兄,离十九日也没有几天了,你我是否该研究一下小组人员的伪装问题?”
牟丙仁一声不吭地走他的路,就像没听见一样。
王柏这才注意到牟丙仁脸色阴沉着,嘟着嘴,好像谁惹他生气了。他知道牟丙仁性格内向,不善言词,而且心地狭窄,好生个闷气,但是,他知道牟丙仁今天肯定不是在生他的气。于是王柏贴近牟丙仁随他走了一段路,然后,又小心地说:
“老牟,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牟丙仁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哼,潜伏潜伏,这么多天了,连电台、译电员在哪儿还不知道,小组的人员也要咱们自己先物色,然后上报。最近徐站长盯着秘书室要为他造一份人员名册,我们到底顾什么忙什么?”王柏这才知道他是为这些事烦恼。
“造人员名册?人事室不是都有吗?还造什么?不用管他,再说,你还不明白,上边把徐宗尧放在站长位置上只是个幌子,真正依靠的还是王站长,你别表错了情。”王柏说。
“这我比你清楚!可是,我们内勤人员不比你们外勤,得天天在站部顶着,尤其是秘书室,一会儿也不能离开,夜间还得留人值班。
徐宗尧就算是个幌子,可咱们做下属的也不好跟他反着呀。就拿人员名册来说,王站长早就叫人事室的人给藏起来了,大概是防着徐宗尧万一投降了把北平站的人全出卖了,徐宗尧指挥不动人事室,就来找秘书室,他来的时候又把他的人安插到了秘书室,有他的耳报神,谁敢不按他的指令办?现在就数我难办!”“那你刚才不向王站长说?”
“说?在这个会上?哼!”牟丙仁气哼哼地说了个半截子话。
王柏觉得牟丙仁大概对潜伏有畏难情绪,所以牢骚满腹,可是他最后的半句话却值得玩味,王柏恍惚觉得牟丙仁对开这样的会不大满意,可是,他没有明说出来。
两个人在前门箭楼附近分了手。
王柏沿顺成街向东走。三九天的北平,一阵寒风吹来,街上扬起一阵沙尘,王柏将礼帽沿子往下按了按,将大衣领子竖起来。风吹着电线发出一阵呼啸声,然后像是越过高高的城墙向外城扑去了。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追寻着什么,好像刚才有一种感觉,略微闪动了一下,又消失了。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只有一些驻防的军队在背着枪巡逻,王柏半合着眼皮,脑子里好像有一张深色的屏幕不断地变幻着花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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