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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讨饭,见和思,都有可以说说的。是我和黄秀芬等在八间房(?)抹墙时期,一天下午下雨,有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带两个小孩子到房里来避雨。我们表示欢迎,让他们坐,他们不坐。大孩子敞快,能说,兴高采烈,说他到南京、苏杭等地的经历。我问他何以能到这样多的地方,他说:“讨饭啊。”语气中含有“这很自然,没什么希奇”的意思。这使我想得很多,突出的感慨是,自己虽然出身不高,可是究竟还是偏于养尊处优,以致谋生能力很差,碌碌一生,不靠人就不能活。即以讨饭为例,前面说过,1926年春天避兵乱,与同学郭士敬结伴,由通县步行回家乡,路上饿得不能忍,曾有到附近村庄讨饭的念头,可是终于鼓不起勇气,只是想想作罢。书生,梦中也会吟诵“惟有读书高”吧,其实真正有大用的技能,如讨饭就是其一,却多半不会,对照凤阳这位大孩子,能不惭愧吗?
《流年碎影》 识小录(2)
惭愧是反观于己时的心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再说两件有关自己的琐事。一件是吸烟。我不吸烟,一贯把吸烟看做费力不讨好的应无之事,为什么到干校竟吸起烟来?不只可以举出原因,还可以发些高论。举原因,记叙实况即可,那是蚌埠什么烟厂生产的一种廉价纸烟,有没有牌号不记得了,十支一包,价八分。许多人买,我也买,本来是想在极端的枯燥中加一点点水滴,及至尝试,才知道其作用远远不只此也。用小说教程的形象写法,是在红人物的监督之下干重活,用十二分力,累得喘不过气来,还怕怒目而视继以斥责,恰在此时,传来口哨一声并一句话:“休息十分钟。”立即坐下,掏出烟,一支插在两唇间,吸几口,其感觉简直胜过不慎摔伤,疼痛难忍,意中人走近身,抚摩几下。进一步说所得,是痛楚化为迷离,绝望中出现一线生机。这样说,我从此就成为瘾君子了吗?曰不然,实况是:休息十分钟之时,也只是吸几口,一支的大部分扔掉;离开干校,不再有改造的“光荣”任务,就不再想吸,从而未费吹灰之力就戒了。戒了,但曾吸,就有资格发高论,至少是传授经验,这是一,烟的最大用是陪伴改造;二,八分一包的同样可用,不必高消费。
最后说说到凤阳其地,食息将近两年,离开,也曾带回一点点纪念之物,以证明在这今眼看小小的行星之上,地,凡有所经,我都是一视同仁,怀有三宿桑下之恋的。纪念之物,最好是出于三合输或黄泥铺的,可惜用好古敏求的眼看,没有。不得已而放长线,由较远处拉。前面说,曾多次到凤阳县城去拆城墙,拉城砖,那里曾是明朝始建国时设想的都城,并曾动手建,遗迹还有一些。有大的,如城门洞内雕花的石础,只能看看。有中的,如上面有文字表明是江西进贡的城砖,一块五十斤,如果能带一块,放在院里,作夏夜乘凉垫屁股之用,颇不坏,可惜太重,携带不便,又怕被发现,判定为阶级斗争新动向,也就只能想想作罢。幸而还有小的,是琉璃瓦的残片,我选了两片,一深蓝,一浅绿,带回北京。瓦厚实,颜色鲜丽,而且可以担保,必是明朝初年之物。这两片,我并且带着还乡,它就成为镇斗室之宝。也出过力,是写《顺生论》的第一分,拼凑打油的诗词,压住稿纸,使不移动,总当算是未辜负我这“救风尘”的善行吧。万想不到,1976年7月唐山大地震,我侥幸住在北京,这两片随着房倒屋塌,到我回去收拾遗存,就不知下落了。这样,到朱洪武的龙兴之地近两年,算唯心论之账,我仍是不信权力就是正义,所谓依然故我,算唯物论之账,来于其地的琉璃瓦残片化为空无,所得也只是,往时六十岁整变为返时六十岁有零而已。
《流年碎影》 解职还乡
语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也想顺应一次抟扶摇而上的时风,话拣大的说,自吹为智者,接着吹,是许多听起来值得山呼万岁的言和行,我总觉得背后必藏着什么,而事后证明,我的怀疑主义经常是对的。可是对于干校的生存、发展、变化,我的推断就错了。入学之前的想法是,既名为校,就要有课程、考试、升级、毕业诸事。而说起考试,如吾师俞平伯先生,我就以为必不能及格,也就不能升级,更谈不到毕业。如何过下去呢?幸而有许莹环师母陪伴,霜晨月夕,如果还有闲情,可以闭门对坐,小声哼“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之类。我呢,也必是不能升级、毕业,可是如乐羊子,孤身上学,住八间房,门昼夜大敞,怎么办?早有精神准备,是生于此,老于此,就是说,估计也许不能回来,至少是短时期必不能回来。直到1970年后期回家探亲还是这样想,所以各处跑,置备御寒的衣物。没想到,大概是进入1971年吧,形势突变,是多方面显示,将,或说已经,走向结束,考试、升降级等事都没有了,只剩下为每个学员安排一个去处。
就我所知的范围说,结束之最明显的迹象是,传达一个文件,内容的重要一点是,结业之后,不分配工作的,一般不得回城市。所谓一般,是容许例外,只说与我有关系的例外,比如伴侣在城市有工作,而且离不开,为了不劳燕分飞,可以回城市。我的老伴是家庭妇女,虽然参加过“我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学习,正如其他家庭妇女,都是嘴里学好了,心里没学好,而且未拿到毕业证书就逃了学,为了躲避下乡,扔了城里的住所,投身于北京大学的人海之中。仍然没有职业(不是无事可做),于是就堵死我回北京的去路。心里当然有想法,是没有职业,为什么就不能在城市住?还有,如果不上干校,告退,也逐出都门吗?显然,是只能心里想想,新的传统,今日的所说都对,只许服从,不许有想法。这也有好处,是心可以长期休息,不为将来费时费力。大概是2月晚期,听说名为连、实为社的组织已经在为我的去处奔走。这里插说几句,我在教育部所属的出版社工作几十年,切身感受,社,上承部,对于职工,一向是宽厚的,有时参以整治,都是压力由上方来,不得不等因奉此。我不得回北京,是因为有自天而降的明文。哪里去呢?花甲以上,最好能有人照顾,于是考虑几个女儿。二女儿在北京,四女儿尚未成家立业,可考虑的只有大的和三的。大的在张家口,三的在新疆,当然以住张家口为上,于是派两个人去联系。都办好了,最后呈军管会,说其地乃反修前线,当地老的还准备疏散,况外来者乎,总之是不收。听说还考虑过香河县城,那里没有我的亲属,自然困难更大。但这样想,是求我的生活变动不过大,我感激。最后无路可走才想到生地的家乡,联系,因为已是背水一战,也就成了。家里的人,老一辈,父母,早已归西,中一辈,兄一支,在唐山,妹一支,在天津,总之都在外。房子空了,成为生产队的队部。交涉,让出一间西房,略修整,算作我的安身之地。
去处定,已是3月下旬,接着就送来申请退休的表格,也就是办理退休手续。社门里的事,好办,也就成为快办,只是三四天,就来人通知收拾东西,该装箱的装箱,该打包的打包,准备有便车就回北京(因为户口还在北京,要办完移户口手续才能下乡)。我听命,收拾,等车。万没想到,等了两天,来的不是便车,而是另一个通知,是暂不能走,因为军管不同意退休,要改为退职。都感到意外,但一想也就明白,是社,部,仍通情达理,可是已归军管,自己不再有权。有权者愿意左,于是就不管解放初期审查历史无罪的结论,更不看其后的规规矩矩工作二十年,账重新算,认为在旧时代,未能与旧的肉食者一刀两断的都算有罪。所以我,吴道存,可能还有其他人,就欲行又止了。止,还要劳动,仍是烧锅炉,于是再作长久计,开箱,解包,照旧规生活,听候处理。等了约半个月,又让办手续,主要是问同意不同意退职,同意就签字,准备离校。不同意?积二十年之经验,是连梦中也不敢说,因为这不是在法治的法院,可以辩护,上诉。我仍是用新时代的处世奇术,表示感激宽大处理,然后等待回北京。记得是4月22日下午,有了便车,社里派一男一女,送我到蚌埠,直到晚间,上了北上的火车。
车很挤,记得到济南才找到个座位。没有坐睡的本领,又因为如此还乡,还要还另一个乡,思绪万千,一路未曾合眼。23日晨九时左右车到北京站,大概是干校曾用电报通知家里,二女儿来车站接。到家,家里人还是表示安慰,因为究竟是回来了。我也有些安慰,但更多的是想近和远的将来。由下一个月起,工资没有了,得了总数的退职金五千多块钱,应该存起来,备不时之需,而上有岳母,中有妻,以及自己,年,月,日,怎么过呢?我挣扎多半生,虽然自知无能,却愿意自食其力,难道此后变为吃孩子吗?还有,古人多说富贵回故乡,我现在是落魄回故乡,纵使已经多有不要脸面的训练,想起《史记·项羽本纪》所说:“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终于不能不感到凄然。总之是干校的一段苦难表面像是度过去,实际是换为另一种形式,这是心方面、物方面都成为“来日大难”。马秀琴录入
《流年碎影》 少小离家老大回
我于1971年4月22日离开干校,次日上午回到北京暂住的家,记得又过一天,为我联系去处的两位校友(社里的党员同事)就来我家,告诉我联系的情况,像是还曾有不愿收的意思。但既已收了,就要照政策办事,从速移户口还乡。估计他们来,还有督促的意思,因为他们的任务是把我安置在京城外的一个地方。家乡不愿意收,我不愿意去(因为要由无大困难变为有大困难),可是这两位还要各处奔走(曾往张家口、香河),因为其时的局势是只信权,不讲理,更不顾小民的苦难。我户口在北京,要自己去把户口移到个既无亲属又无生活条件的地方,为什么会这样?我嘴里不敢说,心里明白,是我们的一切,决定之权不是“法”,或退一步,“情理”,而是至上的灵机一动。但既已多年如此,为了平安地活下去,处世奇术也就只剩一条,是绝对服从,并装作心里没有任何其他想法。事实是有想法,比如曾设想,可以装病,到张家口去疗养,拖延,不去迁户口,北京市不知道,不会来催,干校越来越冷清,还有精神管这鸡毛蒜皮的事吗?但立刻就转念,如果追问,扣一顶抗命的帽子,抗命者,反革命也,这还了得!所以三十六计,仍以遵命为上计,让回去就回去,保命为上。事后,有人说风凉话,认为我如此顺从,多受好多苦,不合算。我说,就说是不合算吧,所失究竟不多(也许还有所得,详下);而有些人呢,如吴祖光先生所说,某戏剧名家只是因为过于听话,三十年,竟是一片空白,小巫大巫,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言归正传,说还乡。由迁户口说起。北京大学的住户属海淀派出所管,迁户口,要带着户口本以及其他粮本、副食本等,到南大街附近的派出所去办。去之前,家里曾开个小会,因为头脑里还有学习“我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影像,怕派出所顺水推舟,让没有职业的老伴也随着下乡,都知道乡下生活苦,所以也定个对策,是能够少下去一个就少下去一个。如果派出所坚持必须一齐迁出怎么办?二女儿的意见:那就暂不迁,回来,先办离婚手续,再去迁户口。大家同意这坚决少下乡的策略,我带着离婚的决心,于26日去派出所。接待的是个四十上下岁的民警,我说明原委,他看看户口本,果然说:“你老伴呢?”我说是经过领导研究,决定我一个人下去。那位没说什么,拿起笔,该抹的抹,该填的填,只几分钟,我这整整四十年的住户就“押出国门”了。
趁热打铁,隔一天就往广渠门外马圈开往东南方向的长途汽车站买次日车票。其实距北京不过八九十公里,高速车一小时可到,却整整用了一天。29日晨六时起床,到马圈,车坏了,修理,拖延到近午才开车。到大孟庄下车,还离家二十里,天已热,慢慢向东走,到家已经是下午六时。村里人还都熟,见面,外表都过得去,当然,心里会说:想不到你也倒了霉,被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