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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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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舒服。可是,同是外物,何以有些看了舒服,有些就不舒服呢?大概还要找朱光潜、宗白华一流人上讲台阐明,而阐明,我们也未必能懂,尤其未必能信。所以不如接受现实,承认花美的现实,然后在这现实之内打些小算盘。我想到的是,人群,最大的分界是男女,单就与花的关系说,女性近得多,如绣是女性的专利,戴也是女性的专利。但绣,戴,是“只可自怡悦”吗?上帝,或上天,或自然限定,女性的种种,纵使密不透风,也会有男性插进来,仍说花,女性绣,戴,男性可以连人带花一齐爱,所谓“云想衣裳花想容”、“偷看吴王苑内花”之类是也。至此,已经肯定花美,可以爱,然后“近取诸身”,说说我,主要是中年及其前后,与花曾经有什么样的关系。
  成语有锦上添花的说法,这里无妨断章取义,说是质地要是锦,上面才能有花。我的第一故乡是农村,第二故乡是通县,印象是都没有人养花。所以谈与花的关系,要从到北京住开始。北京人的生活,受旗下人的影响,要尽己之力讲究。皇帝是超级大户,住地有御花园,其外近有三海,远有圆明园、避暑山庄等地,自然都不少花。下降为各种府第,住处之旁也要有花园。再降,直到平常人家的平常院落,堂室之前有或大或小的空地,也要栽些花木如丁香、海棠之类。花木之外还可以种些草本花,或下地,或入盆。因为多有人爱花,养花,也就有了养花的专业,人名花把式,店名花店。此外,还有以培育某种花任人观赏扬名的,如崇效寺牡丹、刘园菊花之类。公园,日日有人进去游览,当然更不能落后,也就要培育多种花,摆在适当的处所,以图游人能够赏心悦目。这样,就个人说,养之外又多个任务,是某时到某地去看花,雅称曰赏花。
  花,纵使从俗,认为美,门内也可以不养,门外也可以不看。我是养了,也看了,问心,甚至诛心,有没有值得说说的?想了想,真泄气,是如阮咸之晒犊鼻裈,只是未能免俗,至多不过是行有余力,弄一些品种,看它在自己的小院里吐艳放香,觉得有意思。但总有个时期,从许多人之后,看了养了,至少是曾经耗费一些精力,忆旧,也就应该说说。先说看。大概是由30年代前期起,断断续续若干次,春天是到崇效寺看牡丹。崇效寺在外城西南部,白纸坊以北,由广安门内以东不远南行,过一些残破街道和义地,就可以找到。寺坐北向南,不大。据说是唐朝幽州节度使刘济舍宅建的,那就是在幽州城内了。又据说寺内种枣树很多,所以王渔洋称之为枣花寺,其附近有枣林前后街,也许就是因枣树多而命名吧。到民国年间,寺已颓败,记得只有两层殿,不雄伟。可是在北京有大名,就是因为晚春牡丹花开的时候,自认为风雅的士女都要前往看看。我入内看不只一次,印象是门内左方那几丛确是开得不坏,肥大鲜艳,很美。名声大还来于有异种,绿色花和黑色花的。绿色的有印象,其实是物以稀为贵,如果也如深红、浅红之多,那恐怕就很少人欣赏了。我对这个寺多有怀念之情,是因为它年岁大,现老朽之态,可怜。还有个因缘,是40年代的一个秋天,我伴同广化寺的两三位出家人,去那里做客,看寺藏的名迹清初和尚智朴画的青松红杏图以及许多名人的题跋。近午到那里,吃了一顿素斋,看了青松红杏图,果然自王渔洋以下,清朝各时期名士的题跋很多。辞别,以后就没有再去。迎来50年代,寺更破落,先是牡丹移中山公园,挨至70年代末或80年代初,看报,知道仅剩的一个寺门也没有了。青松红杏图卷呢,能够逃过十年浩劫吗?我有时想到这些,感到人祸之可怕;知人祸而不敢溯本求源,以致“殷鉴不远”而不能利用,就不只可怕,而且可悲了。
  还是话不离题,说看花。又是常看的一处,园的菊花。还有更值得怀念的因缘,是我的一个可敬可亲的朋友刘慎之在那里培育菊花。园原是花主人刘文嘉的别号,推衍为艺菊之园的名称。园在新街口以北路西,占地面积不小,据刘慎之说,地原是他家的,因家道中落卖与刘园,也就因为这种关系,他无业,才到花园帮工混饭吃。刘园是湖北人,日本留学学法律,在湖北和东北做过几任中级官,年老退隐,喜欢养菊花,专心弄这一门,也就成为这方面的专家,并进一步成为这方面的名人。园菊花最盛期在40年代到50年代初,每年晚秋到初冬,院内成为菊花的海洋,游人总是很多。据刘慎之说,品种超过一千。我因为住得近,顺便看刘慎之,每年展出时必去看,有时还不只一次。粗略说,最值得欣赏的是两类。一类花大,瓣繁,且颜色娇艳,总起来就成为很美。另一类是花形有特点,可以使人联想到某一种态度或韵味,如一种名为“懒梳妆”的就是这样,稀疏而长短不齐的花瓣,尤其在微风中摇曳时,使人不由得想到美人春睡乍醒,秀发散乱的姿态。迈入50年代,园菊花逐渐衰落,经商酌,并入中山公园,据刘慎之说,品种已降至八百。推想异种是较难培育的,如懒梳妆之类,也许不再有了吧?
  崇效寺看牡丹,园看菊花,可以称为大举。还有可称为小举的,记得有两处。一处在后海之南,确切的街巷,主人的尊姓,都不记得了,印象是在一个曲折的小胡同内路西,小门楼内北房前一个小院,养的都是西番莲。品种不很多,出奇的是花形大,直径可到市尺一尺二寸。据养花的主人说,品种来自日本,日本的专业人养,直径可到一尺四寸。看西番莲是在夏天,因为对西番莲有兴趣,也是连续若干年,至时必前往。另一处是在西直门内大街路南,主人也姓刘(?),养荷花,以品种多著名。展出也是在夏天,记得只看过一次,究竟怎么个好法,也忘记了。
  以下说门内的自养。时间是1938年春迁到后海北岸以后,直到1969年秋逃往北大女儿处为止,共延续了三十年有余。我租住的是后院北房四间(共五间),房前有个长条小院,如果为养花打算,就嫌地不够宽大,又南面主房太高,以致阳光不充足,通风差。但是人,纵使没翻过李笠翁的《闲情偶寄》,未听到讲说“退一步法”之妙用,实际也都是在安于这退一步,如饮食,无鸡鸭鱼肉,熬白菜也可以,男女,不能得窈窕淑女(且男本位),中人甚至加以下也得凑合。养花亦然,没有长空沃土,得一席贫瘠地也想试试。这方面我也是由小到大,积少成多。记得买过石榴、无花果、橡皮树、月季等,这些,有的宜于盆栽,有的可以下地,比喻说,还都是游击战。大举是阵地战,计可以分为三期,菊花、西番莲和葡萄。养菊花,是受园花展的引诱,以及得刘慎之的帮助。所谓帮助,小是告诉怎样培育,大是赠与名种。名种,都是我看后点名要的,所赠都是易培育的幼株。记得都是花形大、颜色纯正的,计有黄、白、红、紫等颜色。菊花都用盆栽,最多时有二十余盆,秋末冬初盛开之时摆在院里,也可说是洋洋大观了。但与园中的相比,数量可以不提,就是单个的,我培育的也是花较小,干较高。还有一种,浅米黄色,瓣较细,娇弱若不胜衣,是佳人中的林黛玉型,名“西厢待月”,我最欣赏,也索来一株,养了两年未开花,也可见虽然忙乱了几年,究竟还得算门外汉。又据说这花形大的品种是自日本传入,与产于本土、陶渊明采于东篱下的不同,不同中的一项是开得时间晚,所以为了防冻,入夜要搬到屋内。搬进搬出,虽然也不无陶侃运甓的效益,终归是太麻烦,又会使陋室兼成为挤室,总之是也有不值得欢迎的一面,因而几年之后,兴尽,就放弃了。


《流年碎影》 花事(2)


  显然,这兴尽只是对菊花,而不是对一切花,因为紧接着就改为养西番莲。现在回想,这次的移情,原因除喜新厌旧以外,恐怕还有“好大喜功”,盖洋种西番莲,如上面所说看花时所见,花的直径可以超过一尺。西番莲移植较易,是株下入秋生块根,春季把块根埋到土内,浇水即可生芽。记得第一次是从李佐陶家要的种,以后由相识的各处搜罗,集有十种左右。但因为地理条件不好,总是长得不很好,仍是干太高,花不够大,直径仅为八寸。其时小院的西部已经培育一株紫玫瑰香葡萄,其后陆续又添几个品种,一个坑不能种两个萝卜,就把西番莲放弃了。
  最后说用力最多、时间最长的葡萄。易不结果的花为结果的葡萄,是不是变浪漫主义为实利主义?像是也没这样想过。现在想,大事如终身伴侣、就业,也是十之九来于“碰”,院里种点什么自然更是这样,不过是在亲友家看到,惊为好种,觉得有意思,就讨来试种。移植葡萄不难,秋冬之际剪枝,次年春季插枝就能发芽生根,如果培育得法,第三年就可以结果。果不仅可以吃,还可以观赏。缺点是要搭架,入冬要埋,还要多施肥,勤修理。语云,好者为乐,若干年,为了养,上架、下架时大忙,平时零零碎碎修理忙,以及积肥、施肥、浇水等,消耗的时间和精力难以数计,可是也没觉得是个负担。不只此也,就是到即将离开这个小院之前,听到哪里有什么新名种,还是想自己也有这样一株。已经有的几种是,紫玫瑰香,白玫瑰香,吐鲁番无核白,宣化牛奶,荔枝,莎巴珍珠,龙眼。其中紫玫瑰香、白玫瑰香、无核白、龙眼是老住户,结的果不少,可说是既美观又实惠。不幸是刮来大革命的风,尤其红卫英雄之类,法管不了,德没有,到葡萄还未熟的时候,就蹿房越脊如履平地,手持长竿来摘取。如何对付?干涉,不敢,因为背后有大力支持。另一妙法是拔除,不再养,可是看看,多年心血,“草木得常理”,实在不忍。就这样,忍到1969年,果又一次将熟之时,我奉命往干校接受改造,老伴躲避被动下乡之险,仓猝逃往北京大学,“人挪活,树挪死”,才忍痛把几棵葡萄扔在原地,不问了。
  离开那个平房小院之后,花事还有个尾声。仍是得好友刘慎之的帮助,在北京大学住所二楼一席大的阳台上养了三四盆月季。其时刘兄在北海植物园工作,我去看他,见月季中有些品种,花形和颜色都美,就旧病复发,想也培育试试。要来紫、黄、红几种颜色,养了三四年,先是枝叶茂盛,花肥大,渐渐就衰退,自知是地理条件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主动放弃了。
  放弃,浅近的原因是没有条件养;恐怕还有深远的原因是,也许兼因为精力减,时间紧,就不再有兴趣养。甚至不再有兴趣看。怎见得?有个清楚的记忆可以为证。是80年代后期,曾在景山东共住、对床夜话的孙玄翁自晋南运城来信,说他不久将东南行,到洛阳看牡丹,我住在景山之侧,景山的牡丹也很好,距离咫尺,千万不要错过云云。我复信说谨受教,一定不辜负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云云。其实也是想逢场凑凑热闹,不知怎么一忙乱,正如往年,到花时还是没有去。总之是对于花,不再有往昔那样的兴致,这样的心情是不是会深化,比如说,见“花”而不“想容”了呢?如果竟是这样,那就真将如庾子山《枯树赋》所写,“生意尽矣”,岂不哀哉!


《流年碎影》 玩赏之癖(1)


  上一个题目写看花养花,那也是玩赏,分量轻的,因为,如结尾所说,还可以变亲近为疏远。本篇说的玩赏不同,分量很重,由上大学钻图书馆,因喜爱而看算起,到目前,已经过去一个甲子,兴趣还是没有消减。是仅仅如清词人项莲生所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吗?意义像是比单纯消遣还要多。但究竟多了什么,说清楚也大不易。或者可以到莎士比亚的剧本里去求援,记得有一处说,连乞丐身上也有几件没用的东西。而说起用,更是难言也,《老子》十一章说“无之以为用”,向下隔一章又加了码,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高论可以顺延,说身(也可说等于命)也未尝不可以舍,其他就更不在话下了。但也可以不顺延,就算作抬杠吧,比如反问:“身无了,还能有吾吗?”这里的关键是已经有吾,不管你如何放去想的野马,“旬有五日而后反”,还是不得不向《礼记·中庸》靠拢,信奉“率性之谓道”。于是我绕了一个大圈就回到原地,说不再问理由而承认有所好,这所好是由小玩意儿(或说小工艺品)起,踏阶梯上升,直到名家书画之类,总的说是可供玩赏之物;而因为有这方面的所好,回顾,算生活之账,就不得不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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