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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所知说,是一,可以任意走入大学、研究所等学术机构之门;二,活动范围广,北京以内,各处跑,还有余兴,到北京以外,甚至国境以外;三,他有聚书之癖,这就给他带来诸多方便。说起聚书,他的本领和成就就更使人惊讶。他的住房是先人留下的,在昔日名流聚居的宣南,院子不小,北房五楹,上下两层,楼上都是书,楼下也有一些。书多,见识广,又有侠义之气,所以看见近年不少人制造有关曹雪芹的伪遗物,就举证揭其老底,使稍有考史常识的人为之一快。解放以后,我们见面次数不多,只记得一次是到他家里,一次是在香山。最后一次是在无轨电车上,匆匆说几句话他就下了车。他是1995年2月去世的,其前我听说他患病,没去看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有时想到他的藏书,那么多,其中并有国宝级的《石头记》乾隆己酉抄本(残存一至四十回),如何处理呢?扩大范围说,这是许多知识分子会碰到的问题。聚书,因为想读,因为爱。日久天长,数量多了,心情常常不是子子孙孙永宝用,而是“己身永宝用”。而实际呢,己身是不能“永”的,所以总会有一天,己身撒手而去,所爱之书却还是立或卧在那里。“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是迷,世上千千万万的常人都不过如此;反面的“好事不如无”是悟,吴先生弥留之际会想到吗?但愿他能够这样。
何其芳。他是1931年考入北大哲学系,与我同年级。多有向上心,先是写缠缠绵绵的散文,印为《画梦录》,其后又辗转到延安,于是逐渐成为名人,升迁为文学研究所所长。我与他,不只一次有同路人(?)之谊,却又疏远得井水不犯河水。早的同路是军训,正好编在一班(班排之班,一班十个人)。他中等身材,白净,连列队持枪也吊儿郎当,表现为不屑的样子,我只好少注目而远之。没想到还有第二次同路,是毕业以后,都到天津南开中学去教国文。在墙子河畔一年,不记得有什么接触。迎来暑假,更没想到还有第三次同路,是书教不好,都被辞退。因为没有交往,也就没有对坐作穷途之哭。其后的若干年,我们真就相忘于道术。他高升了,有时还动笔,记得看过他评论《红楼梦》的一篇大(字数多)文,印象呢,意识形态味道浓,也就气盛,心里想,此“长”之所以为“长”。没想去看他,也不敢去看他。又没想到,竟有一次望影的机会,是大革命初期,揪斗风吹得正猛的时候,有一天。我以群众身份往工人体育场去看兼听批判,场内做喷气式的共十人,其中有他。离得远,看不清,只听见批的话里有“何其臭”云云,不禁想到《枕中记》《续黄粱》一类故事,慨叹人生真如梦也。幸而低头之后总会随来“落实政策”,听说他又起复,任原职,只是可惜,天不假以年,不很久就归于道山。总是头上又有了“长”的帽子,可以安息了吧。
《流年碎影》 同学点滴(3)
王崇武。他于1932年考入北大史学系。功课不坏,毕业以后曾到英国留学,据说尤其致力于明史,很有成就。他是河北省雄县人,健壮,双目有神。他住东斋,规定一间屋住两个人,其时我未住学校宿舍,不记得由谁介绍,我把姓名借给他,他就可以独自住一间,以此因缘,我们认识了。且说因缘和合必有后果,1936年我由天津回北京,失业,由他介绍,我给他的同学到进德中学代课,因而与他的这位师范大学毕业的同学李君列五(名曾笃)结识。这又带来后果,是破家之后我又组织一个新家。还是说王崇武,50年代初他回国,到历史研究所做研究工作,其时历史研究所和语言研究所都在红楼以东的东厂胡同(明朝魏忠贤的东厂),我编汉语课本,隔一日到语言研究所去上班,因而又同他见了几次面。谈些旧事,像是还没扔掉“他日相逢下车揖”的古风。其后我不到语言研究所上班,再其后来了整风,人人惶惶不安,也就没有再见面。是50年代后期,忽然得到个简而又简的消息,他病故了,算了算,年未及知命。什么病呢?有没有留下什么著作呢?咫尺天涯,是直到现在也未能知道。
杨向奎。他是1931年考入北大史学系,与我同年级。在学校没什么交往,只知道他也跟随顾颉刚先生,考古史,并且颇有成绩。毕业以后,曾到山东什么大学去教书,后来回北京,到历史研究所做研究工作。在我的诸多治文史的同学中,考精力旺盛,有了他,吴晓铃就只能屈居第二。以我的见闻证之。多年以来,他发表了大量的文章,都是过去的远事,我想略去,只说近的。是80年代后期,因为我在《负暄琐话》里写了孙以悌,他看到,就给我写信,约定到我城内的住处(原北京大学第二院)来看我。他来了,谈了很多,我才知道,孙以悌离开学校到天津,他曾去追,可惜晚了一天,未能见到。我感谢他由干面胡同东口他的住处来看我,他说他每天步行往养蜂夹道去游泳,从我这里经过,用不着过意不去。其后有时他就送他的新作给我看。有关于《红楼梦》作者的,这是由商、周、秦、汉下降到康、雍、乾,仍在史的范围内,不新奇;新奇的是有几篇,竟谈起时空、相对论之类。这真是造反了!谈得对不对,我莫测高深,总不会如苏东坡《日喻》所说,闻钟以为日吧?那么,红楼中出这样一位,借用胡博士常说的一句,是“北大真不愧为大”,我也可以沾点光了吧?
张政烺。他字苑峰,山东省荣成县人,于1932年考入北大史学系。外貌有特点,体粗壮,头大,顶部正方,目高度近视。读书多,记忆力特好,在校时期即以成绩突出扬名。是一次上胡博士的什么课,胡博士讲到什么小说,说可惜没有什么书谈到它的作者,张政烺站起来说,有的地方谈到,见什么丛书里的什么书。胡先生大为赞叹,上课时常说,北大真不愧为大,如什么小说的作者,他不知道有人谈过,张政烺先生知道云云。毕业以后,因为发表了不少考证文章,很快就成为文史界的名人。多年来在大学任教,讲授古事,兼及古文字、古器物之类,最后也是流入历史研究所。我跟他没有来往,可是关于他的惊人的记忆力,却也略有所闻。一次是听一个听过他讲课的人说,有学生问他什么,他说可以看什么书,在什么丛书里,第多少页。又一次,是杨向奎同我说,我的《负暄琐话》出版以后,张政烺买到一本,因为其中写孙以悌,就送给他看,他看底封上有张政烺的批注,说这本书是国文系的张璿写的,所以才来找我。听到这些话,我知道这位有大成就的同学还记得我,我感到欣慰。这之后,在什么招待会上我见过他两次,满头白发,眼显得更大了。我同他打了招呼,他说得不多。据杨向奎说,近年来他精力下降,不能写了,我颇想借用康德的最后一句话来安慰他,是“够了”。
高去寻。他于1931年考入北大史学系,与杨向奎同班。河北省高阳县(?)人,高个子。也是成绩不坏,所以毕业以后能够走进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也许从董作宾等做研究工作吧,推想其后就主要攻甲骨文、金文。人总是难免随着环境流转的,1949年,国民党政府战败逃亡,他也到了台湾,我们从此就断了音信。记得最后在一起厮混是1936年的寒假,我在保定育德中学教书,住城内西街以北操场营房,他带着他的夫人来保定看病,夫人住了院,他多在院外,无事,几乎天天见面,谈天。我们当然也要到医院看看病人,那位来自农村,但相当漂亮,本来温顺加新学的开通,大家的印象都是颇像个样。唯一的缺陷是脚旧式,难得维新,如南下金陵,不要说跳舞,连出席什么会也难吧?可是老高(我们都这样叫他)情意专一,只盼病愈而不想跳舞一类事,所以我们都称赞他为模范丈夫。后来,这位夫人就真随着南行了,之后还会随着先则西南后则东渡吧?多年来,幸而只是同学关系,他没有成为我的社会关系包袱。近些年,台湾由臭变为香,我当然想知道他的情况,可是那里也是老成凋谢,因而就想询问也未能找到知情之人。但推想,那里没有我们这样的运动,如果不短寿,霜晨月夕,他们二人大概还能对坐相视而笑吧。
牛满江。他是1932年考入北大理学院的,入生物系。也许因为他的籍贯也是燕赵(河北省博野县),与我多有来往的什么人是中学同学吧,我们虽不同院(他也就不到红楼上课)而相当熟。他外貌可谓得其中,不高不低,不胖不瘦,戴眼镜,对人和和气气。很用功,到我将毕业的时候,他已经越过吸收普通知识,进而为专门研究,记得问过他,说正在做合两个鸡蛋黄的什么为一的培育试验。这有什么重要,我不懂,但我知道在研究生物方面他已经造诣不浅,所以敬重他。因为敬重他,就曾向他请教一个大问题。是在红楼后面钻图书馆的后期,我的头脑里曾有一次大波动,是忽然感到疑古考古,所注意都是身外事,人首先应该弄清楚的是“人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茫然了,自己想不明白,自然就想问人。牛满江是研究生物的,人是生物中的一个种属,问问他,也许能够明白吧?于是找到他,问:“由你们研究生物的看,生物活着有没有目的?”他想了想,说:“除了传种以外,像是没有其他目的。”他的答复显然不彻底,但对我后来的改行治人生哲学,却有不小的帮助,或者说,我接受“天命之谓性”而不问天何以如此命,正是他的答复的翻版。由这个角度看,他给我的确是太多了。毕业以后,或再以后,他东渡太平洋,仍研究生物学,既躲过加多种冠的危险,又成为美籍华人中的佼佼者。曾不只一次来中国,与童第周合作,研究什么尖端的项目。我没有去看他,因为我至多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他已经是“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但我听到他的名字,还是充满感激之情的。
王光汉。他是教育系学生,1931年入学,与我同年级。在校时期,连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是50年代中期,不知根据哪个高位之人的幻想,决定变南口至八达岭一段(旧传四十里)为花果山,由国务院系统的诸多单位负责。我们出版社直属教育部,分的地段是三堡车站略南以东的半山上。规定职工一年去劳动两次,一次半个月。青壮先行,盖房,我们中年以上的后继,登山种树。我去了两次或三次,遵命干这个干那个,至于能否变成花果山,心里想,只有天知道。万没想到人真能胜天,不很久之后,竟也知道并不能变成花果山,于是如一切幻想破灭的大举,以不声不响的方式收回成命。我的多日劳动白费了。但也不是毫无获得。这是:一、更加明白山中生活并不像隐士设想的那样好,因为既要有人供应生活资料,又要有可意之人陪伴。二、曾利用一个秋风送爽的假日,与王光汉(在教育部工作)等游居庸关。王是河北省中部某县人,高个子,不丰润,有点像农村的庄稼汉,负责养鸡。鸡一百多只,不生蛋,而且陆续死,他仍坦坦然。这是说他很老练,所以大家都叫他王老汉。且说劳动半个月,有一天真正休息(与不劳动而在屋里写总结,作感受八股不同),于是与王老汉约,南行去游居庸关,还有两个人参加,大名不记得了。早饭后启行,沿公路,天气和景物都好,不很久就到了。到之前,向东下望关沟,见远处有个新装怀抱小孩的小脚妇女骑驴,后面一个男子步行跟着,王老汉停住,看得出了神。我叫他,他不隐瞒情和意,说:“我最爱看这个。”我怎么也想不到,在红楼四年,在都市生活二三十年,心却还放在百年以前。世间真是太复杂了。下公路我们到关前,进门洞看了佛像和西夏文雕刻,登上云台,向四围望了望。想到关以西的李凤姐墓,时间还早,我提议去看看。西行登半山,找,不见,问人,答不知道,只好罢了。不久与王老汉作别,其后就断了音问。有时想到他,连带想到那位骑驴的,也曾觉得可笑。其实,迷而不悟,也许是更值得珍重的生活之道吧?
《流年碎影》 同学点滴(4)
孙以悌。大约十年以前,我写过他,收入《负暄琐话》。我同他不认识,写他,是因为我在校时期,他是出现于红楼的奇人,毕业之前不久跳海,是学校出现的奇事。他于1930年考入史学系,原籍安徽寿州,听杨向奎说,早已住在无锡。我那篇写他的奇,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学问,连名教授钱穆、蒙文通等都惊讶,如此之精而且博,不知道他是怎么学的。一个方面是人生观,他熟悉古事,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