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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家乡到学校,也可以说由学校到家乡,路程有小变:通县时期是只能走家乡西北三十里的河西务,坐长途汽车;到北京,就既可以走河西务,又可以南行五十里到杨村,坐火车。火车有优越性,敞亮,平稳,但到杨村上车,就要多走二十里旱路。所以大学四年,寒暑假有时(不像师范时期那样确定)回家,来往还是多取道河西务。由河西务上长途汽车往北京,路过通县,到新城南门暂停,可以听到嘈杂的兜售蹲儿饽饽、糖火烧的声音,车入城走一段路转西,可以看见师范学校校门、张家小铺、大红牌楼、西门等等,感到真就分别了,心里不免热乎乎的。还是说这一次榜上有名的荣归,不同的人反应不一样。邻里有文化的,大多是与药王庙学校有关系的,觉得我真就高升到“士”的阶级,他们只是沾点边,严格说,不够格,心情是尊敬加羡慕。没有文化的,还是“唯有读书高”、离开庄稼地就好那一路,觉得进了京是更上一层楼,远远超过他们,所以见面增加了客气,呼为“二先生”(我行二)。母亲向来是少言笑的,但看得出来,是由于儿子在村里露了脸而高兴。父亲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觉得能升学也好,但还要花钱,也不好办,因为家里经济情况一直不好,一年勤苦,收入总不够他还赌债的。百分之百不高兴是大嫂,那是以前听长兄说,我考师范学校,她说枕边话就曾劝阻,未如愿,现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当然很懊丧。这是典型的妇人之见,总希望自己的男人是最出色的,在家里占上风,正是其情亦可悯也。
还是转回来说自己。这次在家里,大概不满一个月,依人生惯例,无事像是更不得闲,转瞬就接近新生报到入学之期。准时到学校,报到,交十元学费(交之前,足在校门外,这十元非交不可,第二学期起就可以请求缓交,校长照例批准)。其后并取得住宿权(不收费),分配住在北河沿第三院大门(坐西向东)内南侧口字形二层楼楼上西面的一间。一间住三个人,那两个,一个是由预科(这是最后一期)升上来的李耀宗(河北满城人,入国文系),一个是新考进来的陈虞朴(河北阜平人,入史学系)。说起系,还要说说入学之后一次影响不小的偶然。是投考报名,志愿只填什么院;录取之后办入学手续,还有选系的自由。其时文学院有这样几个系:哲学系;史学系;教育系;中国语言文学系;外国语文学系,包括英文、法文、德文、日文四个组。名义是五个系,实际是八个系。选定之前,我曾否仔细考虑自己的兴趣、将来的发展、毕业后的出路等,不记得了。只记得,也许想远走高飞吧,填表之前曾想学英文,就在下笔之前,遇见也是本年度考上北京大学的师范同学陈世骧(他是第十三班同学,还差半年毕业,何以能报名投考,不记得了),谈起想学英文的事,他说入大学,学什么,应该展其所长,不该补其所短。他断定我的所长是国文,应该入国文系。不知哪阵风吹的,其时我竟有从善如流的美德,于是未再思三思,就拿起笔,在志愿一栏填上中国语言文学系。上课之前,依古今通例,是要办多种手续的,现在只记得曾领得一枚徽章,圆圆的,上有“北大”两个篆字,嵌在帽子(通行毡制的礼帽)的右侧,不招摇而过市,至少是有时,连自己也觉得身价与通县时期不同了。
这不同,有如意的一面,主要是就学,此后会有许多可学的,而如果能够学而有成,那就真成为“唯有读书高”了吧?但也有不如意的一面,是收入难得增加而开销必加大。大,来于大学的“大”,小小气气不合适了,日用,吃(官费变为自费)穿,交往,也许还要添些书吧,都是离开钱办不了的。怎么办?语云,挤墙挨打,不再有退路,也就只好在学业闪光和钱袋暗淡的夹缝中挣扎着走下去。
《流年碎影》 北大释地(1)
以母校为名,北京大学排第三,可是由影响方面考虑,次序就要倒过来。影响有偏于身的,主要是在什么地方、用哪种方式混饭吃;更重大的影响是偏于心的,“人心惟危”,难言也,勉强说,不过是喜欢并常常胡思乱想而已。这身和心“本是同根生”,所以寻根,就要先说说北京大学。根也要有根,即活动场所,为不知者设想,向导游学习,先介绍一下。
我1931年暑后入学,其时学校有三个院,分三处,总说是在紫禁城东北。三个院,排次序,如果由编年史家下笔,排第一的应该是坐落在马神庙(旧名)的,因为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开始设立京师大学堂,地址是马神庙的乾隆四公主(和硕和嘉公主)府。排第二的应该是坐落在北河沿的,因为光绪二十九年(1903)开办译学馆,有些校舍是那时候建的。可是我上学时候,排次序,是以文、理、法的次序为次序,汉花园的为文学院,排第一,马神庙的为理学院,排第二,北河沿的为法学院,排第三。释地,宜于更重视现状,所以由排第一的文学院说起。
先定位。由大到小,第一院在皇城以内的东北部,紫禁城以东略北。用指路法说明,是由紫禁城北门的神武门外、景山前门之间的那条路东行,过北池子北口外,略北斜然后向东(只是这一小块名沙滩),那条东西向大街名汉花园(今改五四大街),东至南北向一条小河(西岸名北河沿),街北都属北京大学,靠东部的三分之二耸立着一座坐北向南的四层红砖楼(通称红楼),是文学院(我入学以后法学院亦来此上课)的所在地。红楼前偏西有临街的几间平房,名称不记得了,业务是卖讲义。出红楼后门,稍偏西有个高铁架,上悬斗大铜钟,上下课时敲打以报时,记得上课是连敲两下,略停再敲,下课是以一下为单位,慢慢敲。红楼后面是空地,用作操场,靠北部,冬天搭席棚,辟为冰场。西部有坐西向东一个宽大平房,用作风雨操场。这个大房之前偏南(?)有几间小平房,是男生浴室。风雨操场之西是男生宿舍之一的东斋,门向西(门外的南北向街名操场大院),不直通操场。风雨操场之北有个向西的门,是第一院的后门或便门,可以西行往第二院。红楼以北偏西有个松公府(操场的空地有些也是松公府的),我入学时候学校已经把整个府买过来,府略修整,前部用作图书馆(原在红楼),后部安置研究所国学门。松公府以东增建三层楼的学生宿舍(通称新四斋),西南部(即便门内以北)建了两层兼三层楼的新图书馆,便门以外街西建了地质馆(其地原为松公府祠堂)。
接着说第二院。情况与第一院不一样,那里是新建,这里是旧建筑略加变化。由位置说起。总的是在紫禁城神武门以东那一段以北,景山略北以东,东西向的一条街,路北靠西的一半。街原名马神庙,后改景山东街,不久前又改为沙滩后街。名马神庙,街的某处应该有马神之庙,可是我入学时候已找不到这个庙。据比我早来几年的田德望先生说,他见过,在街东口外略北,坐东向西,残破的三间房,有院墙围着。如果他的记忆不错,很可能是乾隆初年修建公主府,由街里某地移出去的,因为以庙名街,庙应该在街之内。无可考,只好不考,改说公主府。公主是乾隆皇帝的四女儿,乾隆二十五年十六岁,下嫁傅恒之子福隆安,七年之后就死了。其后府由谁住,关系不大,反正到光绪年间像是空闲了,所以立京师大学堂,就拨这个府为校址。其时世态和人心都还缺乏革命的积极性,所以府改为校,变动并不很大。这里只说我上学时期的。校门平房五楹,中间为门洞,推想即原来的府门。入门不远有石狮子一对,按王府旧制,其后应为银安殿,没有,改为筒形(两排房面对,中有路,上不见天)平房,横贯东西,尽头并转向南,用为物理、化学等实验室。石狮子背后上台阶有穿堂,两旁是学期之前张贴各系课程表的地方。穿堂中间向东向西即筒形房的路。一直北行下台阶是个大院落,北面坐北向南是原公主府正殿,改用为阶梯式可容二百多人的大讲堂。讲堂两侧有耳房,两侧一间是教师上课前休息的地方(内有小门通大讲堂)。讲堂前有空地,由四周向内渐渐低下,中间成为小荷池。池中间立大理石柱,柱四面刻大字(慎思、明辨之类?),顶上斜立个日晷。空地两旁有南北向通路,路东有两座楼,都是两层:靠南一座口字形,四面有廊,有门,是数学系;靠北一座工字形,只有前门,是生物馆。大讲堂之后还有个院落,北面的房屋高大,有廊,用作宴会厅。东西厢也有廊,用作什么,不记得了。这个院落的后面还有建筑,是两层上下各十间(?)的小楼,公主府时期的存物之所,大学堂时期用作藏书楼,我上学时期用作什么也不记得了。大讲堂以西靠北有三进带廊的高大宫殿式房子,推想是公主食息的地方,最前一进用作校长办公室,后两进用作什么,当时即未注意。校长办公室以南,一排一排平房不少,靠北是办公处各科室,靠南是宿舍,其中临街一部分开南门,是女生宿舍。
再说第三院。汉花园东口外是一条南北向的小河,河西岸名北河沿,东岸名皇城根。北河沿,由汉花园到东华门外这一段是河沿的南段,第三院在这一段靠近南端的路西,改为用步行说明:出红楼东行,到汉花园东口外改为南行,过骑河楼东口外(已无骑河之楼),不远,过孟公府东口外,路西墙角立个高一米上下的石碑,上刻“译学馆”三个大字,是第三院的东北角,前行不远就是坐西向东的拱形院门。再南行不很远,到东西向一条大街,西望,穿过南北池子中间,是耸立的东华门;东行不远是东安门(皇城东门,其时已拆除),穿过东安门大街,南行就是著名的王府井大街。位置定,说院内情况。拱形大门上有房屋,不多,可是开个银行,名“北京大学学生储蓄银行”,因为行长是马寅初,据说还颇有名气。我没上去过,因为无钱可储。进大门,左方(即路南)是一座两层的口字形楼,其时用为学生宿舍,排号是第三。右方(即路北)是操场,记得有平整的网球场,至少是两个。操场尽头,即西端,有坐西向东的两层楼,是教室。教室南侧,地势高起,上立个柱形的大理石碑,是三一八纪念碑。其南还有一座两层的楼房,推想也是教室。这两座楼后面还有空地,只记得靠南部有个坐北向南的宽大建筑,东西向九间,南北向五间,都是中间开门,是体育馆。在这个馆里,来于闻,是五四运动,曾囚禁被捕学生一千多人,长达三日;来于见,是1932年(?)章太炎来北京,曾讲演,慷慨激昂谈时事。
《流年碎影》 北大释地(2)
三个院的情况介绍完,还要说说学生宿舍,因为它有半独立性。大致依序号说。排第一的是西斋,在第二院的西墙外,大门向南开。其中坐北向南房十几排,一排分为若干间,一间住两个人。因为进深宽,成为南北一个长条,于是适应北大个人主义味道浓的特点,辟前后两个门,中间用布帘隔开,同屋成为各立门户。据说,真有同屋一年两年,未曾交谈一次的。在几处学生宿舍中,西斋有个特点,是有食堂可以包饭,一日三餐,一菜一汤,馒头米饭随便吃,大概是一个月六元。排第二的是东斋,在第一院红楼以西,大门向西开。也是坐北向南房若干排,一排分为若干间,一间住两个人。房形是方块而非长条,所以同屋的两个人就不得不对床夜话。但东斋有个优越性,是地点适中,上课、吃饭都方便。排第三的是第三院内那个宿舍,口字形,上下两层,房屋开间大,一间可以住四个人。与东斋相比,住在这里等于偏安江左,上课,吃饭,都不得不北望中原。因为分配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