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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绮给红枣的时间是一个星期。这是上帝创造这个世界所用的时间。整整一个星期红枣都发现昏睡在自己身体内部的其实还有另一个“红枣”,那个“红枣”蠢蠢欲动,那个红枣火急火燎,那个“红枣”像一只爆竹,导火线被罗绮点着了。导火线正以一种倒计时的方式向自己的根部滋滋燃烧。红枣想不爆炸都已经无能为力了。红枣看到自己的身上冒出了白烟,内心堆满了焦虑与骚动。红枣渴望罗绮。然而,在第七个发烫的日子临近的时候,他在渴望之余却又滋生出了一种恨。红枣不知道自己恨什么,然而,他恨。红枣就希望自己能够尽早地摆脱这一切,摆脱罗绮,摆脱自己,重新回复到耿东亮的日子里去。
但是这种痛恨没有长久。第七个发烫的日子正式到来的时候渴望再一次占得了上风。倒计时的日子以小时为单位向红枣逼近了,红枣闻到了自己的气味,是硫磺与硝的共燃气味。红枣被这股气味弄得烦乱无力。他感到这一个星期不是时间,而是火。这股跳跃的火焰把他从头到脚烧了一遍。他现在只是灰烬,手指一碰就会散掉的。
东郊的夜依旧是那样静,红枣都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了。晚饭是西餐,餐桌在吊灯底下,屋子里充盈了吊灯的柔和反光。屋子里的色调是褐色的,在淡黄的灯光下面泛出一种温馨的焦虑与哀愁。而餐桌上有一把红玫瑰,很深的紫红色,欲开欲闭,处在矛盾的苦痛之中。红枣的手上执着刀叉,因为神不守舍显得越发笨拙了。红枣一点胃口都没有,不住地咀嚼,却咽不下。卷毛狗蹲在红枣的脚下,一边眨眼一边舔嘴唇,神情专注地打量红枣。它和红枣一样,一直在热切地渴望什么。
忙碌了一个星期罗绮并没有显示出疲倦,她冲完了热水澡总给人一种爽朗的印象。她坐在红枣的左侧,丝毫也看不出今天与往昔有什么不同的地方。罗绮说:“一直忙,还没有给小卷毛起名字呢!”罗绮说,“你给起个名字吧。”红枣想了想,脑子里空得很,堆上笑说:“就叫小卷毛,不是挺好的。”罗绮说:“不好,听上去不喜庆。”红枣说:“又不是你女儿,要那么喜庆做什么?”罗绮说:“怎么不是我女儿?它哪一次见到我不是喊妈妈。”经枣便笑笑,又低下头用餐刀在盘子里切东西。他手上的刀滑来滑去的,切得盘子里全是餐刀的声音。罗绮把手上的餐具放下来,擦过嘴,丢下餐巾说:“真笨。教过你多少遍了。”罗绮走到红枣的身后去,手把手握住了红枣,示范给红枣看。罗绮轻声说:“这样。”罗绮锯下一块,又轻声说:“这样。”她的头发就碰在红枣的腮边,红枣一下子就闻到了她头发窝里的致命气味,那种气味真是令人沉醉。而罗绮却浑然不觉。罗绮呢喃说:“这样。”
《那个夏季 那个秋天》第十七章(3)
她的耳语好听得要了红枣的命。
红枣抽出手,一把就把罗绮反勾住了。红枣就想呼唤她,可是红枣就是想不起来该呼唤什么。红枣收回手。一把就把面前的盘子推开了。瓷器与金属的碰撞声弄得整个夜晚一片混乱。
小卷毛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夹住尾巴跑到厨房那边去了。
罗绮疲惫地一笑,回身上了楼。上楼之后并没有回到卧室,而是端了杯茶站到阳台上去了。红枣站在一边,远远地眺望他的城市。城市的上空被巨大的橘黄色的蘑菇云笼罩了,看上去红尘滚滚。一幢大楼的顶部晶亮的霓虹灯正在明灭,看不清文字,但它忙于想让人注视自己的急切愿望却是一览无余的。现代都市无时无刻不在向人们显示,买我吧,买我吧,快点买吧。
夜混乱极了。
但夜是晴的。月亮只是一个牙。一阵风吹过来,罗绮的头发十分欢娱地跃动起来了,拂在红枣的胸前。红枣突然就紧张了。一种危险宛如水一样从他的腿部向上弥漫,迅速而又汹涌。红枣从罗绮的背后拥住罗绮,罗绮怔了一下,没有动。红枣低下头,说:“我快死了。”红枣说完这句话身体便止不住颤动。罗绮转过身,红枣有些怕,却十分孟浪地吻下去,四处找,找她的唇。罗绮的整个身体都踮起来,接住了。红枣抱住她,身体贴上去,这时候楼下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红枣在慌乱之中打翻了罗绮手中的茶杯,咣当就是一声,玻璃碴一阵颠跳。电话在响,但罗绮的嘴唇在要。红枣再一次吻住。一个星期悬浮着的焦躁与渴望终于降落在嘴唇上了。一切都落实了。终于落实了。罗绮大口地吮吸,这个小娃子的口腔清爽而又甘冽,整齐的牙又结实又顺滑,她记起了丈夫的吻,满嘴浑浊,伴随着四颗假牙。
红枣的双臂修长有力,他的拥抱在收缩,有一种侵略,有一种野。罗绮的双腿开始后退,红枣一点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移到卧室的床边了。卧室没有灯,但窗帘上有很暗的月光。窗帘在夜风中弓了背脊,要命地翻动。红枣的双手不住地哆嗦,解不开扣子。还是罗绮替他扒干净了。红枣在床上痛苦万分,宛如出了水的鳗鱼,不住地扭动。罗绮骑上去,红枣闻到了那股气味,硫磺,还有硝。纸捻烧进了红枣的身体内部,叭的一下,红枣看见自己的身体闪出了一道炫目的弧光,接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红枣张大了嘴,额上沁出一排汗珠。罗绮正在焦急,不知道红枣自己和自己忙了些什么。罗绮突然就感觉大腿上一阵热烫。罗绮愣了一下,随后全明白了。她用双手捂住红枣的腮,无限怜爱地说:“童仔鸡,可怜的童仔鸡。”罗绮托起自己的一只乳房,喂到红枣的嘴里去,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的童仔鸡,我可怜的童仔鸡。”
罗绮在这个夜晚开始了对红枣的全面引导。她手把手,心贴心,耐心细致,诲人不倦。屋里的灯全打开了,灯光照耀在红枣的青春躯体上。红枣的躯体年轻而又光滑,新鲜和干净,既有力又见柔和。罗绮吻着红枣的前胸、腹部,轻声呼唤着红枣的名字。红枣咬住罗绮的耳垂,罗绮感到了疼。这种疼亲切,有一种近乎死亡的快慰,既切肤,又深入骨髓。红枣的身体在罗绮的呼唤下重新灌注了生气,一种很蛮横的气韵开始在体内信马由缰。
罗绮说:“听话,我们重开始。我们再来。”
红枣与罗绮再一次开始了。这一次红枣是一个听话的学生,一举一动都是在老师的指导之下开始,并在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红枣张大了嘴巴,却又无声无息。而罗绮在呻吟。罗绮的呻吟表明了红枣的正确性,呻吟是一种赞许,呻吟当然也就是一种激励。罗绮后来停止了呻吟,她企图说些什么,然而,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没有一句符合语法,净是一些不相干的词,这些词如泣如诉,这些词困厄无比,“救救。”罗绮说,“救救我。儿,我的儿。”
红枣的爆发与罗绮的等待几乎是同步的。他们像海面上相遇的浪,汹涌,激荡,澎湃,卷动并且升腾。最后,他们的身体一同僵住了,一动不动,像一尊连体的雕塑。后来罗绮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很长,超过了夜的宽度。罗绮叹完这口气,把她的头发全部覆盖在红枣的脸上,嘴唇贴在红枣的耳边,一边喘息一边说:“抱住我,抱紧我的身子,是这个身子教会你成了男人。”
红枣抱紧了她。红枣仔细地体验罗绮的体重与压力。它有一种覆盖之美。红枣喜极而泣。为了自己,这个女人做出了全部牺牲,奉献了全部的自己。红枣收紧了胳膊,想呼唤她,但干妈又叫不出口。红枣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称谓而伤怀不已。
深夜零时了。时间“咔嚓”一下就从昨天跳到了今天。
罗绮和红枣并躺在床上,一起望着窗外,时光在流逝。夜真美。秋夜真是美丽,像贮满了欢愉的泪。罗绮说:“饿了没有?”红枣愣头愣脑地说:“饿。”红枣说完这话就翻起身来把罗绮拥了过来。罗绮知道他歇过来了,说:“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红枣说:“要做就做爱。”罗绮支起上身,捂住红枣的手,说:“不了,你会累坏的,明天,啊?”红枣说:“现在就是明天!”红枣说完这话便放倒了罗绮,罗绮尖叫一声,侧过脸,责怪说:“要死了,你真是要死了。”
《那个夏季 那个秋天》第十七章(4)
这一个回合来得山呼海啸。红枣在这一个回合中再也不是学生了,他晓通业务,无所不能。罗绮显得很被动。被动有时候是一种奇妙无比的感受,被动之中有一种被赋予的感觉、一种被灌贮的感觉,被动还有一种被强迫之后的柔弱感、娇好感。红枣越战越勇,他的痛苦叫声接近了通俗歌手的喊唱。
第二天早晨城市迎来了第一场秋雨。
第一场秋雨。
秋雨后的城市清凉而又爽朗,碧空如洗,天空的清澈程度夸张了它的纵深,那种虚妄的深度、那种虚妄的广度,因为抽象而接近于无限。这样的天空类似于红枣现在的心境,极度的空虚达到了极度的熨帖与爽静。
男人做爱后的清晨大都美好如斯。
红枣认定了所有的日子都是为昨夜做铺垫、做准备的,这样的初晚是人生的第一个总结。它预示了一种终结,它同样预示了一种开始。一个人拒绝过来又拒绝过去,这样的夜晚总是难以拒绝。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夜晚永远有始无终。生存是美好的,性是美好的。爱是一个黑洞,它难以拒绝。它不应该遭到拒绝。母爱可以逃逸,师恩可以回避,金童与玉女都可以拒绝,但“想女人”不可以。高潮可以抵消一切,喷涌的感受永远是一种胜境,它简单至极,像秋天雨后的天空,无所不包,却空无一物。
红枣到达公司已是临近中午,他一进排练大厅就遇上筱麦了。这个让他疼痛的小女人正站在麦克风的面前,她正在爬高音,高音使她的表情出现了些许痛楚,而双脚也踮起来了。红枣第一次就发现了筱麦小腿上的致命缺陷。红枣为发现这个缺陷而欣慰,而坦然。红枣走过去,站在她的身后,红枣自己都惊奇自己能有这样的镇定,几天前的心跳、热忱、春心荡漾和情窦初开都不复存在了。就几天的工夫,要死要活的感觉就这么淡然了。遗忘真是个好东西,和女人做爱真是个好东西,苦闷的单恋就这么了结了,恋爱的季节就这么过去了。罗绮说得真对,那不是恋爱,只是想女人了。这话说得多好!红枣此刻的平静如水足以说明这个问题。
筱麦同样是平静的。她排练了一个上午,没有一丝与人游戏的心情。她看见红枣的时候目光里头只有疲惫,没有挑逗和妩媚。他们的目光只是对视了一下就平静地移开了,当然,他们点了点头,还是礼貌地微笑了那么一下,然而,仅此而已。
蠢蠢欲动就这么轻易地打发了。如遗忘一样了无痕迹。有女人在床上垫底,什么样的故事都能够对付。
红枣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一头栽进去。红枣的确没恋爱,红枣完完全全地得到一个女人了。鱼已经入水,就不应该再像在岸上那样瞎折腾。
一个人打发自己的过去原来是如此的容易。
痛苦或许只是一种假设。痛苦是一个人在地上的身影,随路面的坎坷而凸凹,转过身去,身影只是旧时的脚印罢了,它荡漾如水,却绊不住自己的双腿。
罗绮点燃了红枣,同样,罗绮也点燃了自己。平庸的婚姻岁月给她积累了丰富的床上经验,而使用这种经验则预示了她的第二个春天。
罗绮让红枣躺在沙发上,命令他闭上眼睛。没有她的许可,红枣不许睁开。她在给他上妆。她用洁面乳、化妆水、粉底霜、粉饼、眉笔、睫毛膏、眼影、口红、唇线笔开始作画。画布是红枣的那张脸。这张画画了足足半个小时。画完了,红枣睁开了眼睛,但是他看不见自己。这是眼光与目光的局限。然而,他从罗绮的表情可以看得出,罗绮对她的作品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