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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叶妮.格朗台〔法〕巴尔扎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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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老箍桶匠表示快乐到极点的表示。“那总共就是二十万法郎了。”

    “是啊,格朗台小姐。”

    “那就好了,父亲,您帮夏尔一把容易的很。”

    当年伯沙撒王看到“算,量,分”这条谶语时的惊愕与愤怒都没法跟格朗台这时的一股阴郁的怒火相比。 那个宝贝侄儿早已不在他的思想中了,但却发觉那没有出息的东西竟盘踞在女儿的心里,蹲在女儿的算计之中。“啊!

    好啊,自从那个花小子踏进我的家门以后,这里的一切都颠倒了。 你们大摆阔气,买糖果,摆宴席,花天酒地。这我可不能容忍。 我这把年纪,总该知道怎么做人吧!何况用不着我的女儿或是什么别人来教训我吧!对我的侄儿,该怎么对待,我就会怎么对待,你们不必多管闲事。至于你,欧叶妮,“他转身对她说道,”别再跟我提到他,否则我让你跟娜农一起住到诺瓦叶修道院去,我说的到做的到。 你要是再哼一声,明天就送你走。 那小子在哪儿?下楼没有?“

    “没有,朋友,”格朗台太太回答说。“没有?那他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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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他的父亲哪,”欧叶妮答道。格朗台瞪了一眼女儿,想不出话来说她。好歹他是父亲。在客厅里转了几转之后,他急忙上楼,到他的密室去考虑买公债的事了。从一千三、四百公顷的森林齐根砍下的林木,给了他六十万法郎的收益;再加上白杨树的卖价,上一年度和这一年度的收入,以及最近成交的那笔二十万法郎的买卖,总数足有九十来万法郎。 公债一股七十法郎,没多长时间就能赚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这笔钱使得他跃跃欲试。 他就在刊登他兄弟死讯的那张报纸上,将一笔笔数目进行推算,侄儿的呻吟他充耳不闻。 娜农上楼来敲了敲密室外的墙壁,请主人下楼,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 在过厅,跨下最后一级楼梯时,格朗台仍在心中盘算:“既然能赚到八厘的红利,那么这桩买卖就非做不可。 两年之内,一百五十万法郎的金洋将飞入我的口袋。”

    “啊,侄儿呢?”

    “他说不想吃,”娜农回答说,“连身体都不顾了。”

    “省一顿也好,”主人说道。“可不是吗?”她接着说。“得了!

    他不可能永远哭下去的。 饿了,连狼都得钻出树丛。“

    晚饭安静得出奇。“好朋友,”格朗台太太等桌布撤走之后说,“咱们为叔叔戴孝吧?”

    “真是的,格朗台太太,您只知道出新鲜主意花钱。 戴孝要戴在心里,不在乎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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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为兄弟戴孝是省不过去的,再说,教堂也规定咱们……”

    “用您的六路易去买孝服吧,您给我一块黑纱就可以了。”

    默不作声的欧叶妮抬眼望望天。 一向受到压抑而潜伏在她的内心的慷慨的倾向,突然苏醒了:她出世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感情时时刻刻受到损害。 这天晚上表面上同他们单调生活中的无数个晚上一样,可是,实际上最可怕的就是这天晚上。 欧叶妮只顾低头做活儿,没有动用昨晚被夏尔看得一文不值的针线包。 格朗台太太编织袖套。 格朗台转动着大拇指,一连四个小时。 他在心中盘算了又盘算,盘算的结果一定会在明天让索缪人都大吃一惊的。 连一个作客的人都没有。 城里无人不在沸沸扬扬地谈论格朗台的厉害、他兄弟的破产和他侄儿的到来。 出于对共同利益议论一番的需要,索缪城里中上阶层的葡萄园主全都聚集在德。 格拉珊先生的府上,对前任市长肆意谩骂,世上没有比这更恶毒的了。 娜农纺她的麻线,纺车的咿呀声成了客厅灰色楼板下唯一的音响。“咱们都不用舌头了,”她说道,一排像剥了皮的杏仁那样又白又大的牙齿露了出来。“什么都该节省,”格朗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回答道。他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三年以后的八百万财产之中,航行在滔滔的金河里。“睡觉吧。 我代表大家去跟侄儿道声晚安,再看看他想不想吃点什么。”

    格朗台太太站在二楼的楼道里,想听听老头儿究竟跟夏尔说些什么。比她母亲更大胆欧叶妮,还向上走了几级楼梯。“嗨,侄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那就哭吧,这是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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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总归是父亲。 然而咱们应该逆来顺受。 你在这儿哭,我却已经在为你着想了。你看,我这当伯父的对你多好。来,打起精神!你要喝一杯吗?索缪葡萄酒不值钱,这儿的人请人喝酒就像印度人请人喝茶一样。 可是,“格朗台继续说,”你这里没有点灯。 不好,不好!做什么事都得看清楚才行。“格朗台走向壁炉。”嗨!“他叫起来,”这儿有支白蜡烛,这白蜡烛是从那里弄来的?为了给这个男孩子煮鸡蛋,那几个臭娘儿们都舍得拆我的房屋上的楼板!“

    听到这话,母女俩急忙躲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动作之快,就像正被猫追赶的耗子一样。“格朗台太太,您是不是有聚宝盆?”男人走进妻子的房间问她。“朋友,我在做祈祷呢。 有话等会儿再说,”可怜的母亲声音都变了。“让你的上帝见鬼去吧!”格朗台嘟囔着说。大凡守财奴都不相信来世,对于他们来说,所有的一切能在现世。 这种思想给金钱统帅法律、控制政治和左右风尚的如今这个时代,投下了一束可怕的光芒。 金钱驾驭一切的现象在眼下比任何时代都有过之无不及。 机构,书籍,人以及学说,对来世的信仰正为这一切所破坏,破坏这一千八百年以来的社会大厦赖以支撑的基础。 如今,棺材是一种无人惧怕的过渡。 在安魂弥撒之后等待我们的未来吗?早已把这搬到了现在。 以正当和不正当手段,在现世就登上穷奢极欲和繁华享用的天堂,为了占有转眼即逝的财富,不惜化心肝为铁石,磨砺血肉之躯,就好像殉道者为了永恒的幸福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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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生受难一样,现在这已成为绝大多数人的追求!这样的思想到处都写遍,甚至写进法律;法律并不质问立法者“你怎么想?”而是问“你付多少钱?”等。 这类学说一旦由资产阶级传布到平民百姓当中以后,将会把国家变成什么样子?

    “格朗台太太,你做完祈祷了吗?”老箍桶匠问。“朋友,我是在为你祈祷。”

    “很好!晚安。 咱们明天一早再谈吧。”

    可怜的女人就像没有学好功课的小学生,连睡觉时害怕醒来看到老师生气的面孔。 正当她担惊受怕地裹紧被窝,蒙住耳朵准备睡觉,这时欧叶妮穿着睡衣,光着脚板,溜到她的床前,来吻她的额头。“啊!

    好妈妈,“女儿说,”明天,我跟他说,全是我干的。“

    “不,他会把你送到诺瓦叶去的。 让我对付,他绝不至于把我吃了。”

    “你听见了什么吗,妈妈?”

    “听见什么呀?”

    “他还在哭呢。”

    “上床去睡吧,孩子。 你的脚会着凉的,地砖上潮湿。”

    事关重大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它将永远压在这位既富有又贫穷的女继承人的心里,整整一生再难减轻。 从此她再也没有从前那样完整,那样香甜的睡眠。 人生有些事情倘若诉诸文字往往显得失真,尽管事情本身千真万确。 但是,人们难道不是经常对心血来潮的决断不作一番心理学的探究,对促成决断所必需的神秘的内心推理不加任何说明吗?也许欧叶妮发自肺腑的激情要在她最微妙的肌理中去剖析,由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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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激情,用出言刻薄的人的调侃话来说,已经变成一种病态,她的整个存在已经受到影响。 许多人宁愿否认结局,也不肯掂量一下在精神方面把这件事和那件事暗中联结的千丝万缕、千纽百结、丝丝入扣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因而,说到这里,善于观察人性的诸君会看到,欧叶妮的前半生等于一张保票,她那不加思索的天真和突然其来洋溢的真情,确实据实可信。 她过去的生活越平静,感情中最精妙的感情,女性的特有怜悯之情,在她的心里也就越发蓬勃滋生。因而,欧叶妮被白天发生的事弄的心乱如麻,夜间多次惊醒,聆听堂弟有无声息,仿佛又听到了从昨天起一直在她心里回荡不已的一声声哀叹。 她时而设想他悲伤得断了气,时而梦见他饿得奄奄一息。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吓人的叫喊惊醒了她。 她赶紧穿好衣裳,凭借似明未明的晨光,脚步轻轻地走到堂弟那边去。 房门开着,蜡烛已经燃尽。 被疲劳制服的夏尔和衣靠在椅子上,脑袋倒向床边,已经睡着了。 他就像空着肚子上床的人那样在做梦。 欧叶妮尽可以痛快地哭一场,尽可以仔细观赏这张由于痛苦而变得冷峻的像石头一样的秀美青年的脸蛋和那双哭累了的眼睛,睡梦中的他好象仍在流泪。 夏尔感应到欧叶妮的到来,睁开眼睛,看到她亲切地站在跟前。“对不起,堂姐,”他说道;显然他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这里有几人都在关心着你,堂弟,我们还以为您需要什么呢。 您应该躺到床上去,这么窝着多累人呀。”

    “那也是。”

    “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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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逃了出来,为自己敢上楼又害臊又高兴。 这样冒失的事只有心中无邪才敢做出。 涉世一深,美德也能像恶念一样锱铢计较。欧叶妮在堂弟跟前没有哆嗦,一回到自己的房里,她的腿却支持不住了。 告别了无知的生活,她思前想后,把自己狠狠地埋怨一番。“他会怎么看我呢?

    他会以为我爱上了他。“这恰好又是她最希望的。 坦诚的爱情自有其预感,知道爱能产生爱。独处深闺的少女竟然悄悄溜进青年男子的卧室,这是多么非同寻常的事啊!在爱情方面,有些思想行为对于某些心灵而言不就等于神圣的婚约吗?一小时以后,她走进母亲的房间,像平时一样侍候母亲起床穿衣。 然后,母女俩坐到客厅窗前的老位置上,等待格朗台,内心满怀焦虑,就像有的人因为害怕责骂,由于害怕惩罚,而吓得心冰凉,或者心发热,或者心缩紧,或者心扩张,这由各人气质而定;这种情绪其实非常自然,连家畜都感觉得到,它们因自己粗心而受了伤能一声不吭,挨主人打有一点儿疼就会哇哇乱叫。老头儿下楼来了,然而他心不在焉地跟太太说话,吻了吻欧叶妮,就坐到桌子前面,昨晚的恐吓已被她忘的一干二净。”侄儿怎么样了?他倒是不烦人。“

    “老爷,他还在睡,”娜农答道。“那好,又省不少蜡烛,”格朗台话中带刺说。这种反常的宽大,这种说挖苦话的兴致,使得格朗台太太深感意外。她聚精会神地看看丈夫。老头儿……说到这里,应该向读者说明,在都兰、安茹、普瓦图和布列塔尼等地方,老头儿这一我们已经多次用来指格朗台的称谓,既可用于最残酷的人,也可用于最慈悲的人,只要他们到一定年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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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通用。 这并不表示一个是否仁慈。 言归正传,老头儿拿起帽子、手套,说:“我去市中心广场遛遛,跟克吕旭叔侄见面。”

    “欧叶妮,你父亲一定有什么事儿。”

    确实如此,格朗台睡觉少,盘算往往占去夜里的一半时间,盘算的结果总能使他的见解、观察、计划达到惊人的精确,总能够保证事事成功,让索缪人不得不叹服。 人类的能力完全是耐心加时间。 强者既有愿望,又善于伺机而动。 守财奴的生活就在于不断地让人的能量服务于人格。 他依靠两种感情:自尊和获利;然而利益既然在一定程度上是具体的、不言自明的自尊心,而且不断证实自己真正高人一等,因而自尊心和获利是同一事物,都出于自私。 所以,被巧妙地搬上舞台的守财奴,一般都能引发人们极大的好奇心。 每个人都同这类人物一脉相通,因为他们涉及人类的全部感情,把一切感情都聚在他一人身上。 人,谁无欲望?哪种社会欲望的解决不依靠金钱?

    格朗台确实用他妻子的说法是有事儿。像所有的守财奴一样,他心中总纠结着一团无法暂息的需要,非要跟别人勾心斗角,把别人的钱合法地赚过来不可。 使别人屈服,不正是实施自己的威力,让自己永远有权藐视那些由于过分懦弱只好任人欺凌的弱者吗?啊!谁能真正理解乖乖地躺在上帝脚下的羔羊?象征世界上一切受害者,它象征了弱者们的命运,那就是得到美化的受苦和懦弱,这样的羔羊,守财奴把它养肥,圈起来,杀掉,煮熟来吃;守财奴藐视它,金钱和轻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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