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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剔
咽喉一旦为鱼刺所鲠,后果实在是可大可小,不过,大多数的中国人可以把鱼刺从容地放进嘴里,并从来也未曾把鱼放在眼里。
一方面,这固然是出于我们对多刺之鱼的偏爱,另一方面,列祖列宗们千百年来积累下来的挑刺之术,已经“基因化”为我们的先天技能,再经过每个人常年不懈的训练,想不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也难。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正所谓艺高人胆大。
中国人的吃鱼史源远流长,诞生于东汉时代的《说文解字》里所提到的鱼,已有七十种之多。关于中国人为什么要用筷子吃饭而不是刀叉,历史学家们作过各种各样的推测。其中深得吾心的一种,便是“吃鱼挑刺说”,即筷子的出现与吃鱼大大地有关,因为筷子比刀叉更易挑食细腻的鱼肉,同时更加便于从细腻的鱼肉中挑剔出更加细腻的鱼刺。
在我们中国人、尤其是南方的中国人看来,老外爱吃的鳕鱼、鲔鱼、旗鱼以及箬鳎鱼或鲑鱼之类皆属于“粗鱼”,无刺或者少刺乃是构成其“粗”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像我们通常所说的“粗人”,脑袋里往往要比别人少一根筋。鱼是无刺了,但是吃到嘴里的那种惆怅乃至沮丧之感,算下来也只有香飘四季的海棠以及《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才能相提并论了。
当然,美国人在鱼刺问题上这种“不应有恨”的做法,其实也自有它种种明显的好处。别的不说,为鱼刺所伤的不幸事件以及纳税人为此付出的医疗费用都会大大地减少。不过这也恰恰是一个正在计划前往美国并且打算在唐人街吃饭买菜的中国人所应注意的重要事项之一:该国的喉科医生通常都不具备处理“鱼刺伤”的基本能力。
不应有恨
多刺而美味之鱼,比如江南的鲥鱼、刀鱼、河鲫鱼,又比如珠江三角洲的边鱼,等等。不过其中刺最多,味道至为鲜美的,则以鲥鱼和刀鱼并列榜首。
鲥鱼之鲜美不仅在鳞,而且是一直鲜到骨子里去的,也就是说,鲥鱼的每一根刺都值得用心细吮。在这个意义上,鲥鱼Fans们的心里与其说恨其刺多,不如说是恨其刺少。金圣叹将“鲥鱼多刺”列为“人生三恨”之首恨,足见那一个“恨”字底下蕴藉的情感有多么的错综复杂。
据野史记载,民初时八大胡同的名妓谢蝶仙因《茶花女遗事》而久慕林纾大名,却苦无接触的管道,于是决定走“食道”的快捷方式。先是托人以四只特大柿饼相赠,而且事先在每只柿饼上都“亲自”咬过一口,造成所谓“齿痕历历,犹带脂香”的效果。怎料那林先生不解风情,回以“红粉固然情多,怎奈青衫命薄,美人之贻,无福消受的”。四个柿饼也原物退回。八大胡同那厢却也不屈不挠,枫红菊黄之际,痴情的蝶仙又特地托人给林纾送上鲥鱼。这一次,林先生不得不认真对待了。他在家中把酒“自队”了整整一夜,灵与肉,思前想后,直至晨鸡报晓,终于做成了决定:“鲥鱼多刺,不好招惹,一缕情丝也许会成为自缚之茧。风尘之中不乏侠女,若为良妇并非易事!”并写了一首诗送给谢蝶仙:“不留夙孽累儿孙,不向情田种爱根;绮语早除名士习,画楼宁负美人恩。”
与鲥鱼相比,刀鱼身上的刺既细且密。真想不通这些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诸葛亮向曹操借用的不是箭而是鱼刺,刀鱼就是草船。就连袁枚也不得不在《随园食单》里特别交代了“刀鱼除刺之法”:刀鱼用蜜酒酿、清酱放盘中,如鲥鱼法蒸之最佳。不必加水。如嫌刺多,则将极快刀刮取鱼片,用钳抽去其刺。用火腿汤、鸡汤、笋汤煨之,鲜妙绝伦。金陵人畏其多刺,竟油炙极枯,然后煎之。谚曰:‘驼背夹直,其人不活。’此之谓也。或用快刀将鱼背斜切之,使碎骨尽断,再下锅煎黄,加作料,临食时竟不知有骨:“芜湖陶大太法也。”其实,刀鱼的刺在清明节前尚未长硬,或曰骨质疏松?穴说不定是因为补钙不足之故?雪,蒸过之后,“热刺”们更是柔软如棉,竟似与鱼肉融为一体,但嚼无妨。
遇刺
在广东话和上海话的发音里,“鱼刺”跟“鱼翅”十分接近。大概是因为这两件东西之间的差异实在大得令人发指,所以干脆就取缔了“鱼刺”这个词,广东话以“鱼骨”代之,上海人则只有“鱼骨头”的习惯说法。
尽管“鱼刺”和“鱼骨”都长在鱼的身上,但是“鱼刺”和“鱼骨头”最起码在生物学和饮食上还是有一些差异的。“鱼刺”特指鱼肉里那些纤维而又锋利的短刺,又因其色或半透明或与煮熟的鱼肉近似而往往难以为食鱼者察觉,所以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刺到皮肉,一旦“遇刺”,后果则可大可小。
二○○一年,南京市秦淮区法院开庭审理了一宗“鱼刺索偿案”。案情透露:南京某报一位张姓记者因被鱼刺卡喉而到南京市第一医院就诊,并于两天后到该院复诊。但此后张的病情不仅未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当原告再次到同一家医院就诊时,医生诊断为“食道损伤,食道炎,食道镜术后胸骨区疼痛十天,咽痛、声嘶二天”。次日,张在该院住院治疗。两天后,张在接受雾化吸入治疗时,突然口吐鲜血倒地,经抢救无效,于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死亡。张的家属先是向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提出事故鉴定申请,接着便将第一医院告上法庭,向院方索赔五十四万余元。
至于粤语和沪语里所谓的“鱼骨”,其实指的是贯穿鱼之全身的脊骨,夸张地说,就是被《老人与海》里的老渔夫桑地亚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墨西哥湾流拖到岸边的那一副长达十八英尺的鱼骨,也就是被广东人称为“鱼骨天线”的那种东西的原型。要是有人蠢到会被这样庞大的“刺客”刺中咽喉,即使被侥幸救活,我看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脸面在这个凶险的世界上苟活下去了。
就像“鱼刺”和“鱼翅”那样,“鱼骨”和“鱼刺”之间的差异也是不容混淆的。至于鱼会不会像人一样长骨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饮食是为了求存,不过有一种美味,吃下去却大有送命的可能,谁都知道,这种食物就是河豚。
河豚毒之可怕,在于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剧毒,或者说,一条圆鼓鼓的河豚,就是一整瓶高度浓缩的山埃?穴氢化钠?雪。河豚的毒性,主要是河豚毒素?穴tetrodo toxin?雪引起的,它比氰化物还要毒上二百七十五倍。而且,这是一种热稳定的毒素,即使一再煮沸,都无法将其破坏。河豚毒素的作用机制,是抑制神经细胞的钠离子传递,进而使神经细胞产生麻痹,致人于非命。
在台湾,吃河豚中毒病例之平均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九。
河豚的全身除了部分肌肉,它的皮层、卵巢、肝脏、肠子都含有剧毒,尤以卵巢和肝脏为甚。据日本文献记载,这种强力神经麻痹毒素对人的最小致死量为10,000M欤纭T刑ㄖ惺幸晃皇忻衤蛄撕与喔傻绷阕斐裕秤煤蟾芯跎嗤仿楸裕依锏拿ü烦粤酥螅ㄟ涞背∨煌拢范菜栗熙巍J潞缶煅榉⑾郑獍创砀删坏暮与喔珊泻与喽荆担玻担挽/g。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坐在靖江市?穴以出产河豚著称?雪的一家餐馆里等待河豚上桌,餐厅的经理告诉我说,即使是最有经验的河豚料理师,也有失手的时候。当地曾有一位资深厨师,一日处理过河豚之后,像往常一样对自己做了彻底的清洁和消毒,吃过饭,以自己的小拇指剔牙,竟当场死于非命。原来是有一粒河豚鱼子藏在了指甲缝里。
《椎蛋浮分段锥镜母闯稹罚鱿止恢趾5睾与喽尽:5匚资ο冉鹾与嗌垢桑缓竽氤煞郏儆牖⑵卟噬耙约叭玖系然旌掀鹄粗谱鞒梢恢挚此仆苛系亩鳌U庖患蹲档案》里的士兵麦亚平开车撞树之后暴毙,不是树杀了士兵,而是海地巫师用“河豚毒颜料”划在树干上的死亡图案。
水中的带毒者
关于河豚之毒的种种说法和记载,往往令人毛骨悚然,事实上,河豚的毒素天生并不是为了用来害人的。
河豚毒无疑是致命的,但也并非是河豚的自卫武器,甚至也不是它经常会用到的常规武器。河豚的肚子里有个膨胀囊,像胶皮一样能松能紧,吸入空气或水就会胀大,故又名“吹气鱼”。粤人俗称“鸡泡鱼”,亦此意也。河豚在水中遇到敌人来犯,就往肚子里吸进大量的空气或水,使身体立刻胀大一倍,像个大球,使敌人不敢贸然进犯。除了自卫之外,这种“把自己的肚子搞大”的本事,还可以帮它觅食。河豚要在沙中寻找食物前,先吸足了水使肚子胀大,然后将肚子里的水一下子喷出来,藏在沙下的贝类就露出来了。此外,刺河豚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刺,也不是用来行刺的,而是一种具有“假眼”功能的保护色,作用是为了吓退敌人。
因此,河豚虽毒,但是他自己不吸毒也不贩毒,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藏毒者或带毒者,求生的本事,更多的还是靠“吓”。
河豚剧毒,却毒不死自己,这件事怪得有点像鼾声如雷者能震醒方圆十米以内的酣睡者却从不吵醒自己一样。日本东北大学农学系的专家,曾经从分子角度解释了河豚毒对其自身无害的原因,研究人员对河豚肌肉表面收容体的遗传基因进行了分析,发现河豚肌肉细胞的构造与人类不同,其中氨基酸的种类和形状与人类也不一样,河豚的这些氨基酸并不与河豚素结合。
这项研究成果除了有助于河豚毒素的解毒药品的研发之外,似乎还印证了这样一个事实:百“有”一用河豚毒,只是在它们的身后为了人类而准备的。如果你实在不能理解造物主何以赐予河豚如此凶猛的毒素,不妨想一想,造物主又为什么要造出如此馋嘴的人类。
毒鲜
欧阳文忠公记梅圣俞《河豚诗》云:“春州生荻芽,春岸飞杨花”,谓河豚出于暮春,至于河豚在中国的最佳产区,则非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江苏莫属。《明嘉靖江阴县志》对河豚有专门的记录,汪曾祺先生在小说《金冬心》里写过一桌好菜,其中就有“新从江阴运到的河豚鱼”——三月初的一个夜晚,距离吃河豚最佳的时间、即当地人所说的“黄明节”——清明节后的数日还稍早了一点,不过,毕竟我还是坐在了靖江的一家灯火通明的酒楼之上。
河豚先被呈上堂来验明正身,这鱼,肚子圆滚滚的,嘴却小而尖,无鳞,皮肤上有各种花纹,很卡哇伊的样子,丝毫也不觉其毒。红烧是当地厨师最拿手的烹法,河豚肉,吃起来果然与一般鱼肉不同,鲜嫩而且很有蟹肉的质感。此外,由于河豚没有肋骨阻挡,腹部的皮在生前经常做充气训练,因而十分松弛,也就很好吃。不过,河豚的鱼皮上有一层密密的小刺,不可细嚼,只能吞食,吞咽之前,还得将鱼皮有刺的一面向内卷起,有点像反胶粒的乒乓球球拍。
至于被称为“西施乳”的河豚胰脏,据说是全身最精彩的部分,不过我无法肯定当晚是否曾经尝到过:一来是因为人多,二来是越吃越被那些垫底的青菜所吸引,河豚的油脂十分丰富肥美,新鲜蔬菜垫在鱼肉下面红烧,鲜美不可方物。
尽管厨师和经理先后进来当着众人的面亲口试尝,不过河豚肉入口仍有一点麻酥酥的,让人提心吊胆——说老实话,若是缺了这一点提心吊胆,河豚的美味可能就要大打折扣了。
石湖居士范成大有《河豚叹》一诗传世:“彭亨强名鱼,杀气孕惨黩。既非养生具,宜将砧几酷。吴侬真差事,纲索不遗盲。捐生决下箸,缩手汗童仆。朝来里中子,馋吻不得熟。浓睡唤不应,已落新鬼录。百年三寸咽,水陆富肴蔌。一物不登俎,未负将军腹。为口忘计身,饕死何足哭。”
范成大是苏州人,在河豚的问题上最有资格警世,梅尧臣也写过题为《戒食河豚》的五言,事实上,历代写诗劝人勿食河豚者,皆正人君子也,而对河豚之美大唱赞歌的,乃苏东坡之流的半吊子正人君子也。据说苏东坡有一个很懂烹饪却不会煮河豚的朋友,为了让苏一尝河豚美味,临时抱佛脚地向人请教了一番,便在家里摆上一顿河豚大餐,然后还和家人一起躲在屏风后观察东坡吃相。只见苏轼尝后叹曰:“也值一死了!”
虽然我也经常乘坐由刚刚领到驾照的朋友亲自驾驶的汽车,而且生生地把自己绑在前座之上,不过苏东坡的这种勇敢到底是出于饕餮还是讲义气,仍是有商榷余地的。事实上,在一丝不苟的严格处理之下,河豚毒也并没有说的那么可怕,而且中国人吃的江河豚的毒性也不像日本人吃的海河豚那么高。在古代,如果真想用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