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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丁县一派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大家都希望于政委能尽快干出一点业绩来,力争在主持全面工作期间再上一个小小的台阶,过一过当“一把手”的瘾,他过一两年就到退的年龄了,到时也算是功成业就了。他对二十几年前何了凡对他下的“到此止步”的结论一直耿耿于怀,如此拼命地干活,也是不甘心被“到此止步”的命运之索拴住。
三个月后上面还没有派书记来,而于长松把一个县的工作调理得有声有色、井井有条,看来于长松举手就可以摸到他的理想了,有一些人找到何了凡,对他说:老何啊,看政委这势头,八成你当年是低估了他的前途。
老何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何尝又不愿他长进呵,大河涨水,我们这小河也会跟着满呢。
你再给看看,他会进步还是到此为止?
老何说:已经看过的,再看也就多此一举了。
从老何的态度来看,要么他对于政委升迁的事不感兴趣,要么便是不改当年的判决。
这时有官方消息传来:市里的关书记即将荣调省里出任要职。关书记从省里下来任市委书记只两三年就荣获提拔,懂官场套路的人说,这样的情况是不多的,全省18个地市的主要领导能到省里再干一届厅长就不错了,大多就在原地退了下来,能获提拔的是不多的。这么快就获提拔更是凤毛麟角了。
关书记其貌不扬,才一米六的个头,精瘦,黑脸,额头下巴朝外鼓突,眼睛很好使却又总是爱眯着眼睛看东西。他刚下来当市长时,人们都还不认得他,到基层视察工作,每到一处,地方干部一般都是跑上去和他的司机、秘书握手。他一点也不生气,在一旁乐哈哈地看着他的司机和秘书脸红耳赤,看那些习惯以貌取人的基层干部出丑。关市长又是一个善解人意的领导,为了让大家不至于太尴尬,他便开玩笑说:要是我娘把我生得一表人才,我也就当不到这个市长了,有失才有得啊。这个玩笑在省府很多部门流传,据说有领导批评过他:你这么说,会不会伤害长得好的人呢?他又答得好:就是伤害了,他们也会原谅我,因为他们一看我这样子,就会觉得他们比我幸福。关书记不打官腔,随和风趣,干部百姓一和他接触,便没有了距离感。
和于长松走得近的老部下提醒他:好多人都去送关书记,你也该去走走啊,你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就差领导一句话了。
于长松说:平时不拜佛,临时才烧香,这种时候去见书记,目的太明显了,不大好。
第三部分第二十二章潭深波浪静(3)
于长松确实是观念落后了。
于长松不去看关书记,关书记却要来看于长松。关书记临行前要到各个县乡去走一遍,第一站选在革命老区了丁县。阳山寺是了丁县的名片,肯定是要邀请关书记去指导工作的,为此县里通知阳山寺做好准备。
阳山寺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中,无需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它是全县最干净的地方,许多居士兢兢业业地在为阳山寺做着义务劳动,劳动中最主要的又是打扫卫生,加上管内务的妙云师傅有洁癖,那阳山寺整天是窗明几净,放过的爆竹屑子不一会就被扫走,餐具桌椅绝无半点尘垢,卫生间可与五星级酒店媲美。何半音对阳山寺的惟一赞美便是这里的干净,每次来写字,都要把肠子里的东西留着,在这里狠狠地蹲一回厕所,在男人中他也算是有洁癖的。
那天何半音应本寂之约在心念堂写字。县上来的同志便心生一念,想请何半音看一看那相貌体态实在不敢恭维的关书记究竟有什么出众的地方?
老何家没有电视机,他们不会通过荧屏认识关书记,他们是真正的一介平民,也不会有机会听到关于关书记的传说。
那个一直给老何父子供应食品的神秘人物曾想给老何添一台电视机,但被老何坚决制止了,不是给人家省钱,而是他们父子俩对电视过敏,他们不喜欢电视里的声音,他们只能接受真实的“看得见”的声音。在芸芸众生的习性中,声音的辨别是属于耳朵的范畴,而何氏父子感受声音,还需通过眼睛看。何半音能够在了丁县驻省办事处墙外火车高亢的叫声中香甜入梦,却无法忍受电视的噪音。鸟叫的声音、流水的声音、磨刀的声音、打铁的声音、汽车火车的声音,甚至吵架的声音……这都是看得见、能够找到发音源的声音,而电视里的声音就找不到源头了。从一根电线中传过来的声音在人们看来是逼真的,而到了他们的耳朵里就不真实了。何半音对于电视的评价是:那是一张纸,不能看的。
何了凡跟他师傅学艺时,学到关键处,也是最后的冲刺阶段,便是师傅要求他花大量的时间去辨别和判断人的发音。看那声音是如何从一个人的嘴巴里吐出来的。人的声音,在外行听来除了有粗、重、缓、急、高、低、尖、细、秀、浑、润、嘶等差别外,再也听不出什么了。可就是这大同小异的发音,大体相同的音调,差异其实巨大,一个可能是乞丐,一个会是名满天下的贵人,一个可能时来运转,苦去甘来,一个难免平白遭殃,飞来横祸。当年大青山的王瞎子,光听声音便知刘铁的老板具有非同凡俗的身价。
寅斋公曾告诫过何了凡,此业学到精深处,听,才算得是无底洞。看有形,听无形,有形的可看,无形的全靠自己体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己,听功的磨练不是三年五载的工夫。了凡当然会把师傅留下的遗训告诉儿子,有些他达不到的高度也许儿子能去攀登。在这个攀登的过程中,有一些习惯是必须养成的,比如说,要给自己创造一个比较好的辨音环境,所以他们拒绝电视,那从一根电线甚至连一根线都不要就传过来了的声音,对他们来说是令人惶恐的。
因怕关书记要参观本寂的心念堂,工作人员告诉何半音有大领导要来,请他暂时停下写字,出来在一边候着。
何半音问:好大的官呵?
好事之徒卖关子:不晓得,到时候你给看看。
半音摇头不语。他可是不容易被人指使的人。
远远的见一群衣冠楚楚的领导同志来了,那衣着从来不整的于长松甚至也专门吹了个头发,就像戴了个假头套。
县上有干部问:半音你看那群人中间,哪个的官最大?
半音道:人家官大官小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跟于政委有关系。
听说跟于长松有关系,何半音就要琢磨一下这个事情了。
眼看来人越走越近,有人就催半音:快看看,就看一眼嘛,那都是些头面人物,你也长长见识,看了又不瞎眼睛的,再不看就来不及了。这些人当中,有一个人可以帮上于政委,快看看,谁可以帮他?看看帮得到,还是帮不到?
来不及多想什么了,为了政委,何半音开始注意这一行十来个人。也就五六分钟的工夫,在本寂和尚的带领下这一行人去了本寂的心念堂。
于长松进门时犹豫了一下,他发过誓,管阳间事的人民政府县长不进管阴间事的“县长”办公室。但此刻是公务行为,最终一咬牙还是进去了。这是他第二次进心念堂。
有人问半音:看好了没有?
半音不语。
见半音不肯就范,他们便使了个眼色,抛开半音,故意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依我看,走在中间的那个高大点的领导,级别应该最高。
为什么?
因为他走在中间。
没道理。再说他也不是走在最中央。
关键是他天庭饱满,地廓方圆,耳坠丰厚,两手平膝,声音洪亮,红光满面。
这么一说还有点令人信服。
两手平膝可是《三国演义》里的刘备……
半音就在一旁发笑。
何半音你是在嘲笑我们这些外行吧?
半音终是没能守住底线:告诉你们啊,这里面真正有职又有权的是那个又矮又瘦的。
你没看花眼吧老弟,他那模样能当大官?三岁孩子都不会信。
半音你对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有什么评价?
何半音说出八个字来:位高权重,心深如海。
那你看看,他能帮到我们于县长吗?
半音摇摇头:帮不到。别看他身材矮小,却是暗藏虎威。于政委体貌堂堂,顶多是个猪胆羊心。幸好此公是一只流浪虎,在一个地方呆不久就要离开的。要是一只坐山虎,此猪还有被吃掉的危险。
半音这么一说,这些对县长有感情的人,心就沉重起来。
当初,县里的议论不小,都说于长松胆子大,居然把顶头上司的头炷香拿掉,拱手送给他人。所谓不怕官,只怕管,这可是官场一大忌呵。后来见那关书记并没有给他小鞋穿,还让他全面主持县里的工作,这事总算是过去了。今天听何半音这一番话,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了结,他没被“流浪虎”吃掉,就算不错了。
第三部分第二十三章圆寂(1)
慧觉大师开始拒绝进食的消息,本寂是第一个知晓的。
本寂感觉到他师傅要离开人世了,便马不停蹄带着妙云师傅走了。
慧觉大师圆寂的过程俨如是按照上苍预定的程序进行的,一共花了七七四十九天。在这四十九天里,慧觉只喝一种自制的草药熬的汤汁,不再进任何食物。这种草药的秘方很多年来仅在一些有望成为高僧的僧侣间流传。是谁来保存传递这个方子,又是由什么人来确定这个方子的享用者?这大致也算得是一个千古之谜。
凡喝过这种药汁的,死亡后的躯体不会腐烂,然后成为木乃伊,千年不化。一旦成为了木乃伊,便理所当然会被人们当作神明来供奉。据十八里铺的老人们说,大红山的阴山寺很多年来就供奉着一个叫做程大仙的木乃伊,说这大仙生前并非佛道之人,不过是一个木匠,他和阳山寺的钟大仙一样,因其孝心感天动地而被世人传颂,经权威人士认可并授以秘方,圆寂后享受着金刚不烂之身的待遇,被后人世世代代以香火伺候。他的优秀事迹不外乎古典孝义故事中“割肉饲母”一类,是世人想做也做不到的那些事,就如现在说的“平凡出伟大”。文革期间,造反派试图毁坏这一个人间楷模,结果木乃伊被老百姓好好的保存了下来。后来阴山寺被烧掉了,程大仙的仙体却安然无恙。
看来慧觉大师要成仙得道已无疑虑,能够享用那个神秘的药方就算是拿到了进入神仙殿堂的金钥匙。本寂当然不会错过这百年难遇的神迹,要用先进的科技手段来记录这一旷世奇观。
慧觉禁食的第二天天黑前,本寂和妙云就赶到了师傅身边。从了丁县到慧觉栖身养老的那个无名小庙有三百里,其中有三十几里的机耕路和十里的山间小路。曾有东南亚的佛教信徒要出资给慧觉修这一截路,慧觉坚辞不受。因这几十里土路的周边无人居住,仅供他出入方便而花费这笔对于农村来说算得上巨资的款子,浪费太大。慧觉建议那些好心人把这笔打算用于他身上的钱帮附近的村民做点善事,这个建议得到了响应,后来给修了一座石拱桥和一个小学校。慧觉说给老百姓修的这桥,就是给他修了“桥”,通过这座“桥”,可以渡他步入天堂。一下雨,机耕路便成了一口烂泥塘,周围受益的老百姓常自发来维修通往慧觉居处的进山之路。本寂这次进山,就走在这还来不及修的烂路上,尽管吉普车东倒西歪,有时还打滑,但车上人都不害怕,因为有大师保佑是绝对不会出车祸的。多年来这条盘旋在山峦和壑谷间的土路从来没有出过车祸。
在本寂眼中,即将告别人世的师傅依如往常那样清朗精明,没有半点倦容和病态。
待服药到三十六天,慧觉的肠道已被汤药涮洗干净,不再排泄,那没有了丝毫俗物的身体,皮肤渐渐地变得通明透亮,可见里面青青的血管纵横交错,骨架子也隐隐可见。很快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异香,这种香气弥漫在小小木屋和方圆数十丈的林子里不肯消散,周边的鸟雀、獐子、野兔、鸡、狗、猫等等小兽都集中在这个异香扑鼻的圈子里,尽情吸吮,尽情嬉戏,不再离开。
慧觉就在百兽的簇拥中,快乐无忧地慢慢步入了天堂。
当慧觉只能吞下最后一口汤水时,他叫弟子把他抬到一只深酱色的大瓦缸里,这只叫做“坐化缸”的瓦缸有半人高,是他的一个弟子在一家有着几百年历史的瓷厂为他定做的,能接到这样的订单是这个瓷厂的荣幸,这口缸是那个荣幸的瓷厂老板亲自护送来的。
第三部分第二十三章圆寂(2)
慧觉一俟坐进缸里,就平静而安详地合上了他智慧的双目,微笑着像睡过去了一样。这时,他的灵魂就升到了天堂。
本寂专门添置了一台日本进口的高性能小摄像机,为了瞒过为人素来低调的师傅,他将机器装在一只皮包里,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