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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录 作者:东西-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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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跟售票员一般见识,而是看着手里的钞票发呆。公交车到了铁马东路37号仓库的对面,我才收拢手指。当时,我感动得鼻子发酸,下了车就扭头往归江饭店走,想去跟张闹道歉,去擦干净她的衣裤,捡起那些碎碟破碗。但是,我走了几百米之后,忽然停住。难道一百块钱就把我十年的冤枉打发了?我是不是太容易骗了?我都被骗了十几年,从今天起谁也别想骗我了。我的心肠一截一截地硬起来,一直硬到喉咙。
  回到仓库门口,一个中年男人抱着纸箱从大门慌张地出来,一头撞到我的身上,纸箱里的办公用品接二连三地撒落。他连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就蹲下去捡。我叫了一声:“赵……”
  “别再叫我赵主任了,我已经调到古巴服装厂去做保安了,今后有什么事就找新来的梁主任。其实当不当主任没关系,我根本不在乎。当主任是革命工作,难道当保安就不是革命工作吗?只是岗位不同,贡献却是一样的。你们年轻人,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说话的时候,赵万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不停地捡着散落的笔记本、台历、铅笔、稿纸和一摞旧书。
  我取下墨镜:“赵叔叔,我是广贤。”
  赵万年慢慢地站起来,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紧紧地久久地握住我的手:“你这小子,总算熬到头了。但是,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为什么不早两个月出来?要是早两个月出来,你赵叔叔还有权有势,怎么说也会给你安排个秘书做做,可惜你没这个福气啦!”
  能怪谁呢?要是那本健康杂志提前两期刊登关于处女膜的文章,也许张闹就会提前翻供,我就会早两个月出来,就有可能被赵万年安排一份工作,不要说做秘书,哪怕做个收发或者出纳,哪怕再回动物园去做饲养员。其实,我在关进去第三年就听侯志说那玩意自己会破,早知道张闹是因为那破玩意说不清楚才害我,我就该写封信告诉她那玩意不是铁,不是钢,而是一层薄纸。多少年呀,我有编十本《生理卫生知识》的时间,却没抽出半分钟给她写哪怕几个字,连想都没想过。如果当时我写信告诉她这个知识,没准我在第三年就可以出来。
  我几乎重温着赵万年的讲话爬上仓库侧面的楼梯,好几次脚都没踩对地方,险些跌倒。我爬到阁楼的阳台,门板上挂着一把新锁,我用手拉了拉,没拉开,就退后几步,照着门板踹了一脚。门开了,我走进去。床铺得整整齐齐,楼板擦得干干净净,木箱上,放着一面镜子,镜子的背面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我的,一张是陆小燕的。我用手摸了一把木箱,上面没有一点灰尘。我打开箱子,里面是叠得工工整整的衣物,那都是我从前穿过的。我拿起其中一件,捂到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口气,让我倒回去十年,我闻到了从前的味道。我把张闹买的新衣服全部脱掉,穿上木箱里的旧衣服,一边扣钮扣一边跑出门。由于衣服上的线够年头,已经腐朽了,一颗钮扣从手中脱落,跌到阳台上,朝楼梯口嘁嘁喳喳地滚下去。 
  天黑了,我才赶到小燕的单身宿舍。她坐在一只大木盆前搓衣服,满手都是肥皂泡。我站到门口,叫了一声“小燕”。她吓得一屁股坐到地板上:“你……你怎么出来了?”
  我关上门,她一头扑过来,两人紧紧抱住,抱得几乎都喘不了气。我捏她的手,她咬我的嘴,我们一起倒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就像是一台压床机。不瞒你说,这是我第一次亲嘴,她的嘴巴湿湿的,甜甜的,比当时的白糖水好吃,比现在的饮料好喝。这是我盼了五年的拥抱,是双方都用手作了大量铺垫的拥抱,换谁,谁都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往下整,哪怕再坐十年牢。但是,我没敢往下整,尽管她的手不停地引导我,尽管她已经扯掉了我上衣的全部钮扣,但是,我立即就把衬衣合上了,连她挺过来的胸口都没敢捏,好像不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我们只是紧紧地抱着,吃着对方的口水,喘相似的粗气,在观望,在等待,在比赛做正人君子,好像要出事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别用怪怪的眼神看我,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小姐,那时可不像现在看见脖子就想起大腿,只要拥抱就脱衣服。我向你保证,干吗要向你保证?我向毛主席保证,当时我真的没动她一根毫毛,难道我在这方面吃的亏还小吗?走出杯山拖拉机厂大门的时候,我跟自己发过毒誓,就是在男女关系上别再犯幼稚病,别又栽在身体上!
  不知抱了多久,她忽然推开我:“你怎么提前出来了?”
  “张闹翻供了。”
  “翻供了?那李律师怎么说这个案件翻不了?”
  “那个姓李的肯定是骗子,文件我都拿到了。”
  “快,快把文件拿给我看看。”
  我伸手一摸衣兜,飞快地坐起来,身体忽然就僵住。我说糟了,那份文件被水冲走了。她说不会吧,我帮你找找。她把我的衣兜全部翻过来,除了张闹给的钱,每个口袋都是空的。她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随便就让水冲走了?”
  “在河里扔衣服的时候,我忘了衣兜里的文件。那可是我从拖拉机厂带出来的惟一物品,只有它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你这个马大哈,成心想做一辈子流氓呀!”
  我急了,马上要去找文件。她问我去哪里找?我说张闹一定有办法。
  “曾广贤,亏你想得出来!那个姓张的害你还不够惨吗?哪怕去求笼子里的动物也轮不到求她呀。”
  “她已经向我认错了。”
  “认错?她干吗不早一点认错?干吗要等到你快出来的时候才认错?不就是怕你报复吗?”
  “小燕,她没你想的那么坏。假如她不去翻供,我的头上还得戴着一顶强奸犯的帽子。但是她去翻供以后,性质就不一样了,我就不是强奸犯了。要是她使坏,完全可以装糊涂,假装不认识我,完全可以不理这单子事。”
  “哟哟哟,你才出来多久呀?不到半天,就把她夸得像个先进工作者,那你找她去吧!”小燕拉开门,把我推出来,弄得门都有了生气的模样。
  当时,我一点也不了解女人,不知道她的心里和动作是相反的,不知道生气也是一种考验,不知道她关上门之后还贴在门板上听动静,不知道她是多么盼望我把门推开,再回到她的怀抱。我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就把准备敲门的手放下来,转身走了。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份文件,也许下水之前,我已经把它放到了张闹准备的布袋里;也许在上岸以后,我已经把它塞进了衣兜。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盼了整整十年的东西,不可能随随便便就丢了,好像出厂门的时候,我的手还在衣兜碰到过它,还紧紧按了几下。
  回到小阁楼,我把张闹买的新衣新裤翻了一遍,没有找到文件,就把它们砸到楼板上,踩了几下,踢了几脚,觉得今天整个就做错了,根本就不应该上张闹的吉普车,不应该到河边去洗澡,而是直接回到这里,把那份文件让赵万年看看,让小燕看看,让他们都为我高兴高兴。假如不跟张闹耽搁,我甚至有时间找一个装潢店,把那份文件镶到镜框里,挂到阁楼顶,就是睡觉了也要看着它。 
  仅两天时间,阁楼里就落满了烟头,铺满了烟灰。我搬过一张椅子,坐在当年偷看张闹跳舞的那个小窗前,一边抽烟一边思考前途,不时往楼下瞥一眼,就像一个失业的厨师在偷偷学艺。我不知道你突然失去工作之后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不是感到慌,感到空,感到惭愧,心是不是像树上的苹果那样悬着?刚出来的时候,我就是这种状况。你想想,我在拖拉机厂一天要拧多少颗螺丝,要装多少个变速箱?不错,那时天天都喊累,可是一出来,手没地方放了,腰也不用弯了,反而像个残废,手痒得就想抽烟,眼痒得直往楼下看。一个没有工作的人能够看别人工作,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我说过,小阁楼在仓库的后部,就是放电影的位置,直接面对舞台。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一堵隔墙正好从中间划过,左右各隔出五间办公室。我把办公室从舞台那边排过来,左边叫一二三四五,右边叫六七八九十,靠近舞台的一、二、六、七是单间,里面分别坐着一女三男,其余的办公室或三人或四人不等,有的看报纸,有的看文件,有的写字,有的接电话,有的敲打字机,有的盖公章,有的打算盘……一室那个胖女人估计就是赵万年说的梁主任了,她只要从茶杯里喝不到水,就故意咳两声,把杯子重重地敲在桌上。二室的年轻男子一听到声音,迅速地站起来,快步走进一室,给茶杯里添水。六室那个秃顶的男人头上像戴着个句号,一天要绕好几次弯,走进十室去拍那个女打字员的肩膀,摸她的头发,捏她的胸口,但是只要有人从门外走过,他们就立即分开,装得比我和小燕还像正人君子。说真的,看着他们相互摸弄,我的身体就有反应,竟然比拥抱小燕时还要强烈,甚至忍不住搓自己的下身,直搓到爽快为止。
  每天下楼到大排挡吃饭的时候,我都要弯进省文化大院去找张闹,第三天下午才碰上她。她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宿舍楼的外墙已经粉刷一新,走廓的栏杆上摆了一长串花盆,花盆里的花都开了。当时,她正把脚跷在栏杆上练习压腿,看见我走近时,脸上的表情突然暂停。我说别害怕,我不会强奸你。她把脚放下来,说哪里哪里,请都请不来。我说你能帮我再弄一份平反的文件吗?她说行啊,你别老站着,进去喝杯水吧。
  她走进房间。我本来已经转身了,就要开步走了,但是目光却多余地跟了进去,里面已经铺了木地板,墙上贴了纸,家具全都是红木的,梳妆台搁在窗口边。这时,如果我收回目光,也还来得及,但是我的目光偏偏没有收回,它向左移过去。窗口装了茶色玻璃,上面挂了两层窗帘:一层粉红,一层墨绿。一看见窗口,我的脚就发痒,忍不住走进去。我扑到窗台往下看,窗下是一块草地,地面离窗口也就三米多高。
  “为什么不从这里跳下去?如果当时我从这里跳下去,也就没什么强奸案了。我真傻,为什么不从这里跳下去?”说着,我真的爬上了窗口,准备往下跳。
  她把我扯下来:“如果你有这么聪明,那我也不至于遭受那么多白眼。知道吗?天底下受委屈的不光是你曾广贤。这事爆发后,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们对我吐口水,骂我烂货,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甚至有人在我的门板上写粉笔字。你猜他们写什么?他们写……就是现在我都说不出口。”
  “都是谁干的?写了些什么?”
  “他们把我的门板当厕所,写骚货,写我操你,写今晚你给我留门,写你等着,写人在人上……凡是你在厕所里看到的,他们全写到我的门板上。我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水擦门板,一边擦一边哭……这还不算是最大的打击,最大的打击是他们不让我演吴琼花,不让我跳芭蕾舞,我只能跟着宣传队拉幕、扫地、化妆……我的凌空跃,我的点转,我的双飞燕,全都派不上用场,脚实在是痒了,就关上房门自己跳一段。看过我演戏的好心人在菜市碰上我,都说张闹呀张闹,你连买菜都像走芭蕾步。你说这还让人活不活?有一次我连安眠药都准备充足了,可是我不争气,临吃药时手突然发抖,药片全部洒在地板上。假如我知道要受这么大的委屈,当时我根本就不会喊救命,哪怕是让你强奸了,也比受他们污辱好一万倍。你只管你的名声,但是谁又管我的名声了?那时我就像一口粪坑,谁从身边走过都要捂鼻子,没有人敢跟我来往,没有人敢跟我谈恋爱,直到现在我都还嫁不出去……这些委屈我张闹跟谁说过?谁又能相信我?如果说我陷害你不对,那么当初你为什么要爬进来?你想没想过?是你先爬进来,才有我后来的陷害,你当初就不应该爬进来!”
  张闹说得泪水滂沱。我的膝盖像雨水泡软的稻草跪了下去,眼泪再也止不住。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哭得两边肩膀都抽搐了。我跟着流泪,把脑门一次次撞到木地板上,直撞得地板上一片鲜红。她跪下来,按住我出血的地方:“别这样,广贤,别这样。”
  “可惜……我、我配不上你。”
  “广贤,我俩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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