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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当时生活方面既大部分得湖南为寄钱来,或湖南接济耽误了时间,不能按时寄到,或者因为钱虽寄来,由于不善处置,用去太早,穷极了时从我处又想不到什么办法,总得进城去筹点小款,方能支持下去,作太太的便从床下把柳条箱拉出来,拣出些不适用的衣服,用一个花标作成的包袱包好,带着微笑交给那海军学生。两人事先便约好了,一个在家中读书,一个徒步拿东西进城从当铺换钱。有时当真那么作,有时则虽业已说好,当那海军学生挟了包袱出门时,作太太的便追出去,陪伴到街口。到了街口眼看到那海军学生好像一个下班的巡警模样,孤零零的从灰色的石子路上走下山时,作太太的大约一面为了走路的十分寂寞,自己留在家中来想像那走路的一个,什么时节到了什么地方,未免也太寂寞了,自然毫不再加思索,又赶快跑上前去。
海军学生见人追赶来了,就会问:
“怎么样,是不是一个人留在山上吓怕?”
那一个便说:
“我不怕。”
两人暂时停顿在大道边,互相望着。
“你回去,不许再送我!”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我心里很不好受。”
“走点路算什么?我正想走路,这点路并不算远!”
“真不算什么吗?”
“我全不觉得远。”
她原来就正等着那么一句话,她说:
“那么,我就同你一起进城去。”
这自然得有一会儿争持,因为照实说来这条路并不很近。若当天便得来回,则更不像是一个女孩子所能办到的。那一个还待在天气以及另外什么意义上找寻不能两人下山的理由,只须另一个把眼瞪瞪,头略偏,做出一个女人惯常用来慑服男子的动作,于是不得不变更了原来计划,只好两人一起装成散步的样子,向北京城走去了。
这自然算得是一个极长的散步,很需要一分气力同时间,下山后须绕过玉泉山长长的围墙,经过青龙桥,又沿着颐和园后面一带长长的围墙画了半个圈儿,绕到挂甲屯、海甸,进西直门……不过海军学生对于这点路程似乎并不觉得难堪,有了一个同伴后,自然更从容多了。两人下山虽为的是筹措伙食,却常常走到半路忘了这件事情,因为关心泉水同天上白云,在路上一坐也就常常是三点两点。有次黄昏上山,因为眷恋天上新月的美丽,两人竟在玉泉山小河边坐到半夜。
有时海军学生实在不能进城,则丁玲女士一人用散步方法,从山上荡进北京,到城中时找寻朋友,时间晚了一点,就住在曹女士的住处。借得了钱,因为舍不得坐车,则仍然徒行回山。回到住处,在山上的那一个自然是睡的不很安神的,从城中上山的一个则为三十里一段路途也折磨坏了,可是一见面,一切疲劳同牵挂皆去掉了。在城中的便听在山上的那个诉说一晚所领略的境界,在城中的一个又告给在山上的一切城中事情。什么刊物登了什么人的诗,什么杂志见到什么人的小说,市场小书摊上出了几本新书,书叫什么名字,印什么封面,有谁作序,皆尽所知道的说去。或者同时还带了几封从城中友人住处转来的信件,或者还带回了一些新出书报,两人一面着忙撕去那书卷的封皮,一面便微笑大笑。有时坐车回来,则一定还买一口袋白米、一点荤菜、一点海军学生所欢喜的甜点心、一把花。海军学生一面提水烧煤,准备晚饭,一面听城中路上一切新闻,事作得正好,忽然一晃不见了,各处找寻皆不见了,过一回,才知道原来他为了去买点点酸醋,已从碧云寺街口跑回来了。
两人绝了粮,又恰恰不便进城,就过我住处,同我吃慈幼院大厨房的粗馒头,次数似乎也很多很多。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11节 在幻想中夭折
照情形说来,两人虽然在山上,除了间或有什么朋友上山来看他们住一晚两晚,其余就并无多少应酬,故虽自己每日得提水烧饭,日子积累下来,两人空闲光阴可仍然太多了。那时节,除了玩以外,自然就只有把几本小说反反复复的看一个办法消磨时间了。长时间的闲暇与反复阅看几本有用的书,皆非常影响于丁玲女士此后的写作。闲暇孕育了她创作的种子,所看的书又影响了她文字的风格。她似乎明白她自己将来的责任,现在应当怎么办,就更相宜一些,她便选定这份生活,把每个日子十分从容的过下去。她年龄并不很大,到下年方满二十岁,身体与心灵皆在成长,她的生活恰恰给了这两方面的机会,小家庭虽常常那么穷,却是这个女作家最好的温室。
海军学生上半年的《民众文艺》既停刊了,我们所写的小说虽各处还不至于完全碰壁,但所得的报酬太少,所呕的气却又太多了。我们怎么办?我们并不需要出名,也并不希望发财,我们意思只是能有机会让我们把日子过得下去,把竭尽自己能力写成的作品,编辑看来以为用得着的,把它登载出来就得了。我们只盼望公平一些。我们的盼望那么简单,当时却寻不出那么一个公平的编辑。由于成见同其他原因,我们写成的小说,自然总得经过若干波折方有结果的。总得找出一个办法,方有希望不至于为一时不良风气习惯所糟蹋。因此怎样来办一个刊物,是我们常常皆打算到的事情。我们做梦也只想有那么一个刊物,由自己编排,自己校对,且自己发行,寄到中国内地各处地方各个读者手中去。我们只希望各人自己拿出一部分钱来,做这费力而不讨好的事情。但一个刊物最需要的就是金钱,我们当时最缺少的也正是金钱。我们的刊物于是便在幻想中产生,又复在幻想中夭折了。
当我同那海军学生在桌旁计算用费草拟出版计划时,我们照例总以为这刊物得三人才能办得下去。把她算成一个角色,且必需三人才有趣味。她见我们提到她所负的责任时,必说:
“先生们,别把我拉进去,我不作文章。你们要我来,我就当校对,因为可以占先看你们写出的文章。”
“没有你我们办不下去!”
“有了我就办得下去吗?我又不会写什么,派我充一角色有什么用处?”
“把你写情书的那枝笔来写……”海军学生说时笑嘻嘻的,说过后便望我做鬼脸。
“得了得了,频,你为什么造谣言?我跟你写过情书吗?不能胡说八道,这一行你们男人才是高手!”
那海军学生说:“你并不写给我什么信,但我看你那样子,是个会写情书的人,不相信只要我们一离开就可明白了。”
“你自己不害羞,我为你害羞,你们刊物我不管!”
说是那么说,但另一时眼看到海军学生有文章被别处退回时,她会不让一人知道悄悄的重新来草拟出个刊物的计划,事先并海军学生也不知道,俟我到他们住处时,就交给我看,且笑着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可以从此着手。到那时节她的口气也改变了些,她会说:“文章我不会作,作了你们能高兴改改,那我就一定作。”在那计划上她必定还写上担任校对,担任发行,出版所需一切费用,则担任写信回湖南去请那小学校长筹措。
但自办刊物的用意,在我们只是想把写成的文章直接交给读者,至于她,却不过因为见到我们所受的苛刻与冷淡,有所不平方来筹划这件事情。这种计划通过后,家中一方面似乎也很汇了几次特别款项来,款寄到时或者正是需要钱的时节,或又发生了别的事情,对于刊物不能即刻着手,这些钱自然也就被一对青年夫妇花到其他方面去了。
当她说把文章写成请求修改时,海军学生毫不推辞也毫不谦逊,以为“当然得改”。可是,到后来两人皆在上海靠写作为生时,我所知道的,则是那海军学生的小说,在发表以前,常常需那个女作家修正。在文字方面还并没有显出这个作家的天才时,在批判上却先证明了她某种惊人的长处,业已超过了两个男子。什么作品很好,好处在某一点上,好中小小疏忽处又在某章某段,由她口中说出皆似乎比我们说的中肯。我们既然正在写作,对于一切作品皆极容易堕入偏见里去,对于本国的作品,容易从人的生熟爱憎上决定好恶,对于国外作品的标准,也容易以作风与译者的爱憎决定好恶。故难得其平,也实为事所当然。丁玲女士则因为同人相熟较少,自己又不写作,并且女人通性每一篇文章总那么细心的看了又看,所看的书又那么纯,因此对于好坏批评,比起两个男子来实在公正一些。不拘什么成篇成本的小说,给她看过以后,请她说出点意见时,这意见必非常正确,决不含糊。这也就正是一个作家当他执笔以前所必需的一分长处,需要这分长处,能明白一个作品成立的原因,能明白文字的轻重,且能明白其他事情,就为了从别人作品方面知识的宽博,等到自己下笔时也稳重多了。
她一面因为身体与性格,皆宜于静,而情感则如火如荼,无可制止,混合两面的矛盾,表现于文字时,就常常见得亲切而温柔。她还不着手写她的《在黑暗中》时,的的确确就以长于写信著闻友朋间。她并无其他情人,故无所谓情书。她善写平常问讯起居报告琐事的信,同样一句话,别人写来平平常常,由她写来似乎就动人些,得体些。同样一件事,一个意见,别人写来也许极其费事,极易含混,她可有本事把那事情意见弄得十分明白,十分亲切。
她并没有某种女子长于应酬的天才,可说不善交际。她不会同生人谈话,在熟人面前无所拘束时,则谈锋十分朗畅。她的谈话同写信一样,要说什么话时,就说出来,所说的多些时,不使人觉得烦琐,所说的极少时,也使人领会得出那个意思。
在做人方面,她却不大像个女人,没有年青女人的做作,也缺少年青女人的风情。她同人熟时,常常会使那相熟的人忘了她是一个女子,她自己仿佛也就愿意这样。她需要人家待她如待一个男子,她明白两个男子相处的种种方便处,故她希望在朋友方面,全把她自己女性气氛收拾起来。
在香山那一阵,两个年青伴侣的生活,有些方面恰比《儒林外史》上的杜家夫妇还潇洒些。天落过了雨,想起卧佛寺后面泉水那时节一定很好,就饭也不吃跑去看一会子泉水。听我说看晚霞应到小团城较好,于是一吃过饭,天空中有霞时,就来回走四里路看晚霞。大家谈到天快亮时流星特别可观,两人也常常半夜里爬起,各披了衣走到院中枣树下去看流星。
还有一次两人上城去借钱,得钱时将近黄昏方能出城,因为月色很好,便沿了西郊大道走去。过了青龙桥后,其中一个忽然想起圆明园的残废宫殿,这时节一定非常可观,一个人说及时,另一个就提议返回去看看。两人到后当真便走到圆明园废基里,各处乱跑,也不管蛇蝎狐鬼,也不问时间早迟,一直走到圆中西洋楼颓墙乱瓦间,坐了约莫半个更次,方选路回山。
又另外有一次这两个年青人因在玉泉背后玩,傍晚时,想从小路回山,不知如何两人皆走到软泥田里去了,转动之间只觉得脚往下陷,一时不能脱离,两人便站在那泥田中看了两点多钟蓝空里的星子,幸亏后来有个赶驴的人过身,方把他们援引出险。虽那么吃了大亏,第二天两人却说当时露重薄寒,在泥田中星光下听远处狗声,情境极美,且以为平生所看到的好星月,只有这晚上那么一次。
总之他们把生活看得比世人似乎不同些,贫穷并不妨碍到他们的生活。他们从不辜负他们的兴味与愿望。他们认为兴之所至,皆值得一作。他们一切皆得“尽兴”。这种性情对于两个年青人有了很多好处,养成此后各处旅行的习惯。身体旅行到过许多新鲜地方,感情也仿佛旅行似的到过许多新鲜地方。但在当时则见得有了一点坏处,就是几个熟人,各在俗累世故中过日子惯了的熟人,对于他们的性情散漫不检处无法理解,对于他们的性格美丽放光处无法认识,慢慢的皆疏远了。这种疏远影响于海军学生方面较多,虽正仿佛由于自愿疏远,但海军学生则仍然有些寂寞。
海军学生得到一个女人,却失去一群朋友。到后来,所有新熟的朋友皆因丁玲而较亲密,海军学生的老友,则来往皆完全断绝了。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12节 在爱情中目眩神迷
丁玲女士也明白这件事,觉得有些难受处。这不止是那时几个人的友谊如此,便是此后两人皆在上海堂房子小亭子间住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