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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信是这样开始的:“多年来家中搬动太大,把你们家的地址遗失了,问别人忌讳又多,所以直到今天得到×家熟人一信相告,才知道你们住处。大致家中变化还不太多。”
五页信纸写了不少朋友的近况,最后说:“熟人统在念中。便中也希望告知你们生活种种,我们都十分想知道。”
他还是像在30年代那样关心我。可是我没有寄去片纸只字的回答。萧珊患了不治之症,不到两个月便离开人世。我还是审查对象,没有通信自由,甚至不敢去信通知萧珊病逝。
我为什么如此缺乏勇气?回想起来今天还感到惭愧。尽管我不敢表示自己并未忘记故友,从文却一直惦记着我。他委托一位亲戚来看望,了解我的情况。1974年他来上海,一个下午,到我家探望,我女儿进医院待产,儿子在安徽农村插队落户,家中冷冷清清,我们把藤椅搬到走廊上,没有拘束,谈得很畅快。我也忘了自己的“结论”已经下来:一个不戴帽子的反革命。
等到这个“结论”推翻,我失去的自由逐渐恢复,我又忙起来了。多次去北京开会,却只到过他家两次。头一次他不在家,我见着兆和,急匆匆不曾坐下吃一杯茶。屋子里连写字桌也没有,只放得下一张小茶桌,夫妻二人轮流使用。第二次他已经搬家,可是房间还是很小,四壁图书,两三帧大幅近照,我们坐在当中,两把椅子靠得很近,使我想起1965年那个晚上,可是压在我们背上的包袱已经给摔掉了,代替它的是老和病。他行动不便,我比他好不了多少。我们不容易交谈,只好请兆和作翻译,谈了些彼此的近况。
我大约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吧,告别时我高高兴兴,没有想到这是我们最后的一面,我以后就不曾再去北京。当时我感到内疚,暗暗地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早来看望他。后来在上海听说他搬了家,换了宽敞的住处,不用下楼,可以让人搀扶着在屋子里散步,也曾替他高兴过一阵子。
最近,因为怀念老友,想记下一点什么,找出了从文的几封旧信,1980年2月的信中有一段话,我一直不能忘记:“因住处只一张桌子,目前为我赶校那两份选集,上午她三点即起床,六点出门上街取牛奶,把桌子让我工作。下午我睡,桌子再让她使用到下午六点,她做饭,再让我使用书桌。这样下去,那能支持多久!”
这事实应当大书、特书,让人们知道中国一位大作家、一位高级知识分子就是在这种条件下工作。尽管他说:“那能支持多久?”,可是他在信中谈起他的工作,劲头还是很大。他是能够支持下去的。近几个月我常常想:这个问题要是能早解决,那有多好!可惜来得太迟了。不过有人说,迟来总比不来好。
那么他的讣告是不是也来迟了呢?人们究竟在等待什么?难道是首长没有表态,记者不知道报道应当用什么规格?有人说:可能是文学史上的地位没有排定,找不到适当的头衔和职称吧。又有人说:“现在需要搞活经济,谁关心一个作家的生死存亡?你的笔就能把生产搞上去?”
我无法回答。
又过了一个多月,我动笔更困难,思想更迟钝,讲话声音很低,我感觉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逐渐在老死。我和老友见面的时候不远了。……
倘使真的和从文见面,我将对他讲些什么呢?
我还记得兆和说过:“火化前他像熟睡一般,非常平静,看样子他明白自己一生在大风大浪中已尽了自己应尽的责任,清清白白,无愧于心。”他的确是这样。
我多么羡慕他!可是我却不能走得像他那样平静,那样从容,因为我并未尽了自己的责任,还欠下一身债。我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静悄悄离开人世。那么就让我的心长久燃烧,一直到还清我的欠债。
有什么办法呢?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剧我是躲避不了的。
1988年9月30日
第二部分 从文家书选第4节 元宵夜致云六大哥
——1958年于北京
大哥:今天元宵,只我一人在家中,让我温习到许多过去元宵,有多少年生活,都真正是在无望无助可怕中把元宵送过!现在一切都好,只是觉得为国家作事不够多,人到中年,大致都会这样。久不写信,因月前又病了两礼拜,病时才明白真正有些衰老了,勉强开会,会中谁也不知道我病中好累!这些日子一好,又整天在陪苏州来的丝绸工人看绣花了。我居然来搞绣花和绸缎,我的存在真可说是离奇!也许过些日子,还要搞些我自己料不到的工作的。得你信,我可以告的如下,分别说说:
一、彭武一已为把钱托文化馆购了十多件土家族被面来,那边再不存钱了。现在手边已无钱可用。买的东西很好,将来或捐工艺美术学校。
二、你体力不好,不要勉强好胜作事。如公家要你退休,也就退休,有一定待遇,不会使你生活为难的。不要疑心别人又怎么样而不安。你已为地方作了好些事情,大家都知道,身体不好,又到了年龄,决不要逞强反把身子弄得更糟。要学会真正谦退虚和,容物容人,才是保身之方。国家事事需要人,人在做事,要鼓励帮助他们。党即那么对人,值得我们学习。炳炳、罗妹也各有好处,先看好处,许多事就对了。我一生吃亏,是只知拼命工作,对人疏忽,不会“处变”,社会一变,因之几十年努力成为白费,对国家说也多可惜!如今快六十了,每日办公虽不必签到,但剩余生命消耗方式,想想也够不经济!但一切事都要人作,这一行无人作,我就作了。在任何时候,想到国家,想到六亿人的共同努力的理想,个人就觉得十分渺小,什么事只要对公共有益,也就作得挺起劲了。我在家中只是一个人,也还是一天到晚工作。即寂寞十分,还是支持下来了。今年还正式向馆中请求,只拿一半薪水,好多一二天空,帮外面什么单位白尽义务,更多作事服务!一生也有最得力处,即学林宰平先生,专看人好处,对人总不怎么计较。且认为即有些不好,也是当然事情。其中甚至包含那些过去我对他极好,后来以为我真的坍了,再也不理我,近来又来客客气气的人,我还是觉得极自然平常,不生气,不在意。我们都快六十了,望能互勉,把短处战胜。你身体需要的,是要一切从容淡然,才可望逐渐复元。世界都变了,不宜说自己脾气还要仍旧。如间或还生气着急,不是国家让你休养本意!徐悲鸿过去,即因病年余,起床后,因生不必要之气而倒下。欧阳予倩同样一病,可是静静养息,三年来,却完全好了。眼见例子,实在值得学习!你应以欧阳为师,才有资格看国家进步!好后再为国家作点事!陈叔通八十多岁还到处跑,即不随便发气!
三、国家处理“右派”分子极严,丁玲等或已开除党,肖乾恐将到乡下管制劳动,许许多多场面上人物,如罗隆基章伯钧等,大致都从此要退出场外。做了“右派”真可怕!我们不会是右派,可是做人、对事、行为、看法,都还得改得好一些,才不至于出毛病。我盼望你把对地方事、对年青人热心处,扩大为对你不喜欢的人的宽和。一切从肯定人长处作起,脾气一柔和,看事就更客观了。我毛病实在更多,今年就下定决心更改。几年来,我记住丁玲告我两句话,很得益,她说:“凡对党有好处的,就做,对党不利的,不干。”我很得到这话的好处。盼望你也记住它,用来对人,也会不同一些。
四、赵其文来,还问候你,认为你才是个“怪人”,是个“艺术家”!
五、近曾为湖南群众艺术馆买了一大批外国玻璃器,作为将来改进省玻璃生产参考。三千多万人的一省,比欧洲许多国家还大,将来有一系列轻工业待改进,我也许明年还会要回来,看看湘绣改进工作。将来也许收音机的装璜,我也会参加末议,来个民族形式的样子。
孩子们都好,在学校过年。虎虎一天劳动建校搞土方,大致要二月,完毕将仍在厂教书。龙龙明夏毕业。三姐仍在人民文学。我一星期有两三天在故宫。
二弟五八年元宵夜
第二部分 从文家书选第5节 丁玲女士被捕
丁玲女士这个名字,应当是许多人所熟习的名字。近来得到几个朋友来信,方知道她在上海租界上,已被几个政府的便衣侦探,用绑票方法捕去了。捕去以后就下落不明,凶多吉少。上海地方绑票案件极多,想不到还有政治绑票!
政府对于这类事情,按之往例,便是始终一个不承认。对于捕去的人,常常不经由正当法律手续,多用秘密手段解决。如往年胡也频君,因左翼作家运动失踪后,至今犹无人知道他所犯何罪,且不明白他的死去,究竟如传闻所说,用麻袋沉到黄浦江心呢,还是活埋地下。
政府对于共产党的处置,几年来有他一贯的政策,为党,为国,为民族,不管用什么名义去说明,采用非常手段去扑灭他,残酷到任何程度,仿佛皆不足惊异。譬如在江西,我的一个朋友,就亲眼见到过军队用一大桶石灰解决过二百余名逃兵的事。朋友说完他那点稀有的经验时,就告我:“这是战争!”因为他这一句话,我便遇事装成看得十分平常了。既要“战争”,写这一页历史,难道上好的血不用,还去用那由于哀怜而来的眼泪么?
但我要说的是对于一个年青作家,本身同战场距离得那么远,他的住处又正是司法机关极其完备的大都市,他的活动也只限于用一枝笔写一篇两篇小说,是不是还得政府使用处置土匪处置敌人的方法来教训他?
丁玲女士只是一个作家,只为了是一个有左倾思想的作家,如今居然被人用绑票方法捕去,毫无下落。政府捕人的方法既如此,此后审判能不能按照法律手续,也就不问可知了。国民党近年来对于文艺政策是未尝疏忽的,从这种党治摧残艺术的政策看来,实在未敢苟同。像这种方法行为,不过给国际间有识之士一个齿冷的机会,给国内年青人一个极坏印象,此外就是为那政策散播一片愚蠢与不高尚种子在一切人记忆中而已。执柄当权的人若贤明达识,就不会采用这种政策。纵或作了这种事情,也明白如何去补救。为政府计,既偷偷悄悄把人提到了,若这人实在有罪,就应当罗列罪款,该死的,置诸典刑,人无间言;罪不至于死的,斟酌轻重,坐牢罚款。政府既以法绳人,自己一切行为,就应当从法律入手,有罪无罪,事情应由法庭处置,且应给堂下人一个在法庭上辩白的机会。
如今丁玲女士究竟押在何处,无人明白,所犯何罪,也不明白。且据传说,则其人又有业已为某方害死的消息。这传说我希望它不是事实,但政府也应当用别的方法证明,这是个不实谣言,且应当即刻公开审讯。人若当真已死去,活埋也好,缢杀也好,仿照别一处处治盗匪方法套石灰袋也好,政府既只知道提倡对于本国有知识青年的残杀,所用方法即如何新奇,我也绝不至于因其十分新奇,另外提出抗议。因为每个国家使用对知识阶级的虐杀手段时,行为的后面,就包含得全个的愚蠢。这种愚蠢只是自促灭亡,毫无其他结果。
在极愚蠢的政策下,死者死矣。然若果稍能自强不息、知对现状有所不满、敢为未来有所憧憬的作家,皆如此一去无踪,生存的,则只剩下一群庸鄙自熹之徒,当全个民族非振作无以自存的时节,还各装模作样,以高雅自居,或写点都市文明浮面的光色,或填小词造谣言以寄托其下流感情。阳充清流,以文学作消遣,于政府官办各刊物中,各看手腕之修短,从所谓党的文艺政策下会计手中攫取稿费若干,无事便聚处一堂,高谈希腊、罗马以送长日。即由此上海小有产者与小游民兴味与观念,支配国内年青人兴味与观念。政府于积极方面既杀尽有希望的作家,于消极方面,则由政府支出国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