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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旧唐书》卷六十七《李靖传》:“未几吐谷浑寇边。。以靖为西海道行
军大总管。。遂逾积石山。”同书卷一百九十四《吐谷浑传》:“靖等进至赤
海。。遂历于河源。”同书卷六十二《李大亮传》:“。。及讨吐谷浑。。与
大总管李靖等出北路,涉青海,历河源。”《新唐书·吐谷浑传》:“靖望积石
山,望观河源。”同书《李大亮传》:“涉青海,观河源。”唐吐谷浑在今青海
境。黄河出自积石,始为中国河,张骞、班固,久有此说。特发自昆仑者为
“真源”,出自积石者为“重源”,斯又中国史地家所一致主张者也。隋人置
河源之郡,及李靖与李大亮所观青海积石山之河源,在彼等心目中认为黄河
真源欤?抑认为重源欤?史无明文,故吾人亦难确指。及长庆元年(公元八
二一)刘元鼎使吐蕃还,而隋唐人对河源之真意,吾人始得明晓。《旧唐书》
卷一百九十六《吐蕃传下》:“是时元鼎往来黄河上流,在洪济桥西南二千余
里,其水极为浅狭,春可揭涉,夏则以船渡。其南三百余里,有三山,山形
如鏊,河源在其间,水甚清冷。。又其源西去吐蕃之列馆约四驿,每驿约二
百余里,东北去莫贺延碛尾,阔五十里,向南渐狭小。自沙洲之西,乃南入
吐浑国,至此转微,故号碛尾,计其地理,当剑南之西。”《新唐书》卷二百
十六《吐蕃传下》:“元鼎逾湟水至龙泉谷。。湟水出蒙谷抵龙泉与河。河之
上流繇洪济梁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狭,春可涉,秋夏乃胜舟。西三百里,三
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直大羊同国,古所谓昆仑者也,虏曰闷摩黎山,东
距长安五千里,河源其间,流澄缓下,稍合众流,色赤。。。”唐之吐蕃,
在叶谷浑西,即在今青海西藏境。所谓闷摩黎山,即今阿尼马卿山,在今青
海东南。中国自汉谓昆仑在于阗,即今后藏新疆交界处,今乃被唐人移至青
海,不可谓非地理学上一大革命。特黄河自源星宿海,阿尼马卿山所注出者
乃另数源,刘元鼎所得之河源,实未真确,宜乎为元清二代人所讥。《新唐
书》卷五十八《艺文志》乙部史录地理类,著贾耽《吐蕃黄河录》四卷。
耽乃唐代有名地理学家,著述甚富,今以吐蕃冠黄河上,殆已承认河
源出于青海,惜其书今已不可得见矣。
至元而又有一番实地调查之举。元世祖至元十七年(公元一二八○),
命学士蒲察都实为招讨使,佩金虎符,往求河源,是岁至河州。自杀马关以
后,地势渐高,行四阅月而达河源。是冬还报,并图其城传地位以闻。其后
翰林学士潘昂霄从都实之弟阔阔出得其说,撰为《河源志》。元史采其说入
《地理志》为《河源附录》,又采其说入《宋史·河渠志》。其说之梗概曰:
“按河源在土蕃朵甘斯西鄙,有泉百余泓,沮洳散涣,弗可逼视,方可
七八十里。履高山下瞰,灿若列星。以故名火敦脑儿,译言星宿海。群流奔
凑,近五七里,汇为二巨泽,名阿刺诺尔。自西而来,连属吞噬,行一日,
迤逦东鹜成川,号赤宾河。又二三日,水西南,名也里出,与赤宾河合。又
三四日,水南来,名忽兰,又水东南,名也果木。合流入赤宾,其流浸大,
始名黄河。然水犹清,人可涉。又一二日,歧为八九股,名也孙斡论,译言
九渡,通广五七里,可渡马。又四五日,水浑浊,土人抱革囊骑过之。自是
两山峡束,广可一里二里,或半里,其深叵测。朵甘斯东北,有大雪山,名
亦耳麻不莫刺,其山最高,译言腾乞里塔,即昆仑也。自八九股水至昆仑,
行二十日。”
元临川朱思本又从八里吉思,得帝师撒思加所藏梵字图书,而以华文
译之,其言与潘昂霄所记,互有详略。书既出西藏喇嘛,想亦实地调查之结
果也。
至清代而黄河源又被人实地调查,且不止一次。清圣祖曾遣使穷河源,
仍得之于星宿海,御制文以纪其事,乾隆四十七年,以有事于河工,特命侍
卫弥弥达,祭告青海河神,因西溯河源,绘图具奏,言星宿海西南三百余里,
有河名阿勒坦郭勒,其水色黄。蒙古语,阿勒坦为黄金,郭勒为河。此河之
西,有巨石高数丈,名曰阿勒坦噶达素齐老。蒙古语,“噶达素”为北极星,
“齐老”为石。此巨石壁作赤黄色,壁上有池曰天池,池中流泉喷涌,酾为
百道,皆作金色,流入阿勒坦郭勒,实为黄河之上源,其位置更在星宿海上。
凡此诸说,皆见于高宗命儒臣所撰之《钦定河源纪略》中。高宗所得黄河之
源不过比星宿海更推进三百里。且星宿海四周数百里,河流亦多,阿勒坦郭
勒河之通星宿海,想系水大时现象,平时则未见其通,故谓其河为黄河上源,
想亦不过使臣迎合帝王好胜心理,故为之说耳。乃清高宗竟矜为不世之发现,
既御制诗歌以纪其事,又作《河源纪略》颁其说于天下,一时言河源者无不
采此新说,儒臣之颂扬圣功者,极一时之盛焉。
唐元清三代实地调查之结果,黄河源出青海,与于阗境之昆仑毫无关
系,今已成定论。
夫“伏流”、“重源”之说,在地理学上并非不能成立,惟“伏流”必
由较高地带渗入较低地带,反之,则无渗入可能。今新疆为一大盆地——即
塔里木盆地——海拔不过千公尺左右,而星宿海在西藏高原,高达四五千公
尺,谓新疆罗布泊之伏流,可以潜行地下一千余里,至星宿海而重源再出,
以为中国黄河之源,则现代地理学,决不能容纳此说。
今黄河“伏流”之说,稍有现代地理常识者已不敢再道。然有人谓昆
仑有狭义,有广义。凡西部高原之山皆可为昆仑,则黄河出青海,亦可谓出
于昆仑。又有人谓甘肃西之疏勒河,距新疆罗布泊不远,如塔里木河水大,
则未尝不可以流入疏勒河,由是亦可流入黄河,故主黄河发源昆仑,固不必
借助于“伏流”说也云云。疏勒河所流系塔里木盆地,然至祁连山麓,则地
势又渐高,无论水之大小,皆无可以流入星宿海之理。即能流入,亦必先假
定水大之条件而后可,绕此大弯,以圆河与昆仑之关系,则亦“潜流说”之
变相耳。名之为“河源之迷信”,殆无不可。
于是笔者对于此种迷信,不禁大感兴趣,而认为值得一番研讨。自汉
至唐千数百年,对此无异词者,犹可诿之未曾实地查勘也。唐元清三代,则
皆有探索河源之事矣。唐人将昆仑由新疆移至青海,仍维持河与昆仑之关系,
特不信潜流重源耳。元人置昆仑于黄河源东,相距且二十余日程,不信河发
源昆仑者,惟有元人而已。清人一再履勘,知黄河源实在青海,然而河发昆
仑,罗布泊潜流,齐老峰重出之说,决不肯放弃,主张更较前代为热烈,考
清人一代朝野之地理书可知也。嘉道间地理权威魏源,已吸收甚多之西洋学
识矣,而**为此说张目焉。同时代人徐松谪居新疆十余年,躬自查究西域水
道,所得至为翔实矣,而亦殷殷为此说辩护焉。一种迷信,着于国人性灵,
胶固如是,必有其特殊之原因,吾人试一探究,当有甚奇之发现。
今且返笔,更叙《史记》、《汉书》之文。《史记·大宛列传》:“盐泽潜
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汉书·西域传》:“河水潜行地下,南出积石为
中国河。”此二“潜”字,来源颇怪,值得吾人注意。前文固曾言武帝之考
定昆仑,于潜流一节,必曾受《山海经》“东望氵幼泽,河水之所潜也”、“而
西流于氵幼泽,实惟河源”二节文字之影响。顾此特武帝与群臣之所考耳,
骞、固则实得之于西域。盖张骞为一探险家,为一军人,一生岁月消磨西域,
当无暇于读中国书。班固亦为一极严正之历史家,于屈原《离骚》中之昆仑
玄圃,尚以为非经义所载,置诸不论,宁肯注意于离奇荒诞,神话百出之《山
海经》?彼二人,一先一后,异口同声,谓黄河潜行地下者,余谓盖得其说
于西域人耳。骞奉使西域,前后数次,居大夏尤久,于于阗情形,当然熟悉。
班固之弟班超,居西域三十一年,于西域之地理必有极详之记录,固奉命迎
北单于,亲至私渠海,故其《西域传》,言西域情形最详,至今尚不失为极
有价值之西域地理史。彼对于河源之说,实由其弟班超实地调查得来,并非
抄袭《史记》张骞之说,吾人读其《西域传》,便可知之。夫黄河潜行地底
二千余里,而后重源再出,又潜行地底千余里出积石为中国河源,此为何等
奇异之地理现象,若非西域人本有此说,张骞岂敢以此奏之于武帝,班固又
岂敢入此语于其著作中乎?
或者将曰:安知此非张骞迎合武帝好仙之心理,虚造此说耶?则吾人
应知张骞携此异说而回朝,亦不过偶为谈助而已,此外则并无其他企图,武
帝闻此说而引起其寻觅昆仑之野心,则实非骞之所料也。骞果有心迎合武帝,
则明知武帝决不能纡尊降贵,亲至西域调查,何妨竟捏造一昆仑以报;又何
必坚言“未睹”,大煞武帝之风景乎?吾人读《史记》于此而犹不知,则亦
可谓太不善读书者矣。
吾谓西域人相信河源潜行地下,直接可由骞固二人实地调查之结果相
同证之,间接可由印度人之谈西域地理者证之。郦道元《水经注》卷一引释
氏《西域记》:“河自蒲昌,潜行地下,南出积石”,又引《凉州异物志》:“葱
岭之水,分流东西,西入大海,东为河源”,又言“葱岭在敦煌西八千里,
河源潜发其岭,分为二水:一出岐沙谷,东流经无雷、依耐、蒲犁、疏勒、
皮山、莎车各国为河源;一西径循休,难兜、罽宾、月氏各国,至安息而注
雷翥海。”按释氏《西域记》今虽不存,而观古书所援引之文,与唐代玄奘
所译《大唐西域记》颇同,知为六朝时传入中国之印度人西域地理。《凉州
异物志》或系中国人所撰,而据《水经注》所援文观之,则中亦多翻译之印
度地名,知其亦必根据印度地理知识而写成者。释氏《西域记》言“河自蒲
昌海,潜行地下,南出积石”云云,必非剽窃中国《史记》、《汉书》,而实
为印度人所得于西域历古相传之说。《凉州异物志》谓“葱岭之水,分流东
西,西入大海,东为河源”,则与《史记·大宛传》“于阗之西,则水皆流注
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又若合符节。
葱岭为亚洲最高分水岭。以岭水之东西分流,而西域人竟疑岭东西水
可以互通。《水经注》卷一:“《汉书·西域传》又云‘犁靬条支临西海,长
者传闻条支有弱水西王母,亦未尝见。自条支乘水西行可百余日,近日所入
地’,或者河水(黄河,笔者注)所通西海矣。”中国古所谓西海,有时指地
中海,有时指里海。《水经注》此节所言乃里海也。夫黄河乃能逾八千尺之
高峰而通于里海,其不合事理,实倍于潜流。顾郦道元又乌从获此绝奇之观
念者,盖亦闻之印度人,而印度又闻之于西域人而已。
或者又将曰:中国人之翻译事业欠严肃,今安知释氏《西域记》等语,
非中国人所增饰乎?又安知郦道元之河通西海,非彼一人之臆测乎?则吾人
又将引一证,以证其非然焉。按中世纪意大利天主教教士马黎诺里(Marignolli)游历印度,得地堂之传说,谓地堂在锡兰东,名科伦白姆
(Coeumbun)流出四河,其第二河曰肥逊河,入中国境则为黄河。
又言河流至喀发对岸,没于沙中,后乃再出,过塔纳,而潴为巴库海。张星
YR 先生谓“巴库海即里海之别名,马氏何以误将黄河与里海相连,则诚百
思不得其解矣。中国自昔即有黄河发源于葱岭,流经喀什噶尔,成塔里木河,
入罗布淖尔,再地下潜行,复出于青海,而成黄河之说。新疆之人亦有喀喇
沙尔附近诸水,来自西海者(即里海)。马黎诺里经过诸地时,得此异闻,
故有此误会也”(《中西交通史料汇编》第二册一六五页)。马黎诺里固非能
读中国书者,此说又得之印度,然则吾人能谓黄河通西海之说,郦道元竟无
所受而云然哉?然而西域人偏好为此不近事理之潜流说,又为曷故?曰:吾
人之所谓奇事,盖在是矣,余前固言《山海经》乃古两河流域人之地理书,
而“潜流”之语乃出此书,故知“潜流”学说实为两河人所倡,由里海而东,
辗转而至于西域。以其源流古远,故其势力积久弥雄,西域、印度、中国之
人受此学说之支配而摆脱无由,俨同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