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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8-复仇记-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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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金牙”说他流落在京城街头,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身上生了虱子,遍体瘙痒,肚中饥饿,好像只有死路一条。他忽然神秘地说:伙计们,我跟你们说,天无绝人之路!你们猜我碰到了谁?    
    难道你碰到了他?    
    不假。吾流落街头,正是虎落平川遭犬欺。忽然看到一男一女两个漂亮青年———那女的比四层眼皮女记者还漂亮———男的提着一桶糨糊,女的夹着一沓海报。他逢墙就贴。那海报上写着:著名青年歌唱家吕乐之今晚将在首都体育馆演出!良机千载难逢!切莫错过。“骡子”!吾大喝一声,“骡子”,那一男一女气汹汹走上来,男的问:他妈的,你骂谁是“骡子”,女的说:打这个丫挺的!他们说打就打,打得吾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从口袋里掏出吾的名片,说:别打吾!吾是高密东北乡特效避孕药制造厂厂长,吕乐之是吾的同学。他们一听这话,立刻就不打吾了,反而满脸带笑向吾打听“骡子”的情况,吾说“骡子”身上有几个疤吾都知道,吾正要找他呢!吾要他们带吾去找他,他们说见他可不容易,他忙着呢!吾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吾说他家的旧房基上挖出了一坛金元宝,让他回去处理呢!吾略施小计,把那两个人骗得屁颠地把我带去见“骡子”。    
    “你见到‘骡子’啦?”我们一齐问。“骡子”的大名早已震动了高密东北乡,但是他不回来。    
    “你瞎吹吧!”“耗子”说。    
    “谁瞎吹?”    
    “大金牙”一着急嘴里喷出了粉条渣渣,他说,“谁瞎说谁不是女人生的,谁瞎吹谁是骆驼生的。”    
    “他还是给刘书记养骆驼时那模样吧?”


《复仇记》第六部分你的行为使我们恐惧(12)

    不,绝不,他活像个大人物,他已经就是个大人物对不对?那两个贴海报的带着吾坐了大车坐小车,七拐八拐,大街小巷,大花园小花园,到处都是冬青树和花草,红的黄的粉的蓝的,什么颜色的都有,京城好漂亮,比咱高密东北乡漂亮一万倍!吾都要转头晕了,才转到他的家。那两个年轻人吩咐我站住,他们去敲门,他的门上装着电钮,根本不用敲,轻轻一按屋里就唱歌。待了好久,门开了,露出了一张又白又瘦的脸,吾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眼。这家伙,两只眼还是那样贼溜溜的。那两个青年人点头哈腰地说:吕老师,来了一个你的乡亲。“骡子”把眼移到我这边来了,吾忙上前两步,大喊:“‘骡子’!‘骡子’!好你个骚骡子,半辈子没见你了!”他冷冰冰地问:“你是谁?”吾忙说:“我是你的同学大金牙呀!”他摇摇头说:“你找错人啦,我不认识你!”吾正要分辩,他早不理我了,他训那两个年轻人:“以后不要给我添麻烦!”那两个年轻人连连道着歉,门砰一声关了。    
    “这小子,连乡亲都不认了?”我们感到愤怒。    
    听我说,听吾说,那俩年轻人恶狠狠地转过脸去,三拳两脚就把我打得满地摸草,那女的踢人比那男人还狠,她的鞋头又尖又硬,像犍子牛的犄角儿。要是再敢骗人就把你送到派出所里去!那女人说。吾趴在楼梯上不敢动弹,装死吧,好汉不打装死的。吾听到他们咯咯噔噔地走远了,才敢扶着楼梯站起来。“骡子”!这个王八蛋!吾心里很难受,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流。这时,听到头上一声门响,“骡子”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说:“金牙”大哥,请留步。    
    “大金牙”故意停顿,眯着眼看我们。    
    他把吾请进他的家。他说离家乡多年,记不清了我的模样,不是有意疏远同学。他说经常有人去敲诈他。他的家里铺着半尺厚的地毯,一脚踏上去,陷没了踝子骨。屋里墙上挂满了字画儿,那些箱儿柜儿的,油汪汪的亮,天知道刷了什么油漆。人家“骡子”拉屎都不用出屋儿。人家喝的是法国酒,抽的是美国烟,裤子上的缝儿像刀刃儿一样。他还是蛮记挂我们东北乡的,问这问那,打听了若干。    
    问我们了吗?    
    问遍了!一边问一边说着“狼”打学生的事儿。他说“狼”的教鞭是他削的,“狼”打弹弓用的泥球儿也是他搓的。    
    啊呀!这家伙!    
    他还问“小蟹子”和“鹭鸶”了。他还记得到“小蟹子”家窗前唱情歌儿,被“小蟹子”的爹差点逮住的事儿。    
    只可惜“小蟹子”住进了精神病院。    
    我们正说得热乎着呢,有人按门上的电钮儿,屋里唱小曲儿。“骡子”让我坐着,他起身去开门,吾听到他在门口和一个女人嘀咕了半天,后来那女人闯了进来。你们猜她是谁?    
    是那个四层眼皮的女记者呀!她进门就脱衣裳,没脱光,她说大金牙,你还认识我吗?我说认识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呢?她支派“骡子”给她倒酒。“骡子”忙不迭地给她倒,红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里,像血一样。那女人也把你们全问遍了。    
    后来,屋里又唱小曲儿,又有人按门上的电钮儿,“骡子”坐着不动,那小曲儿一个劲地唱。四层眼皮不怀好意地说:“去开门呀!怕什么?“骡子”苦笑着,坐着不动。女记者从沙发上蹦起来,说:你不敢去我去。“骡子”耷拉着头,像吃了毒药的鸡。女记者开了门,气乎乎地进来,她身后又跟来一个女人。这女人一头好头发,像钢丝刷子一样支棱着,薄薄的嘴唇上涂着红颜色,像刚吃了一个小孩,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茬子。她也是一进屋就脱衣裳,也没脱光。“骡子”说:这是我的乡亲。那女妖精哼了一声,算是跟我打了招呼。她也是让“骡子”给她倒酒,“骡子”起身给她倒,红酒,盛在透明的玻璃杯子里,像血一样。那女人喝着酒,拿两只蓝眼睛瞪着四层眼皮的记者;四层眼皮的记者也喝着酒,拿两只绿眼瞪着红嘴女人。就那么瞪着瞪着,四只眼睛里都噗噗噜噜地滚出泪水来。“骡子”给夹在中间,对这个笑笑,对那个笑笑,像孙子一样。    
    吾不是傻瓜,对不对,咱知趣,吾说:“骡子”,吾走了,抽个空儿去趟高密东北乡吧,乡亲们想你!“骡子”站起来,说:“也好,你住在什么地方?赶明儿我去看你。”不待吾回答,四层眼皮就蹿起来,扯着嗓子喊:别走,吕骡子,你这个臭流氓,当着你的乡亲的面把你的丑事儿抖落抖落吧。你骗了我,又找了一个女妖精。那女妖精更不省事,端起酒杯就把酒泼到女记者脸上了。两个女人哇的一声叫,打成一堆,互相揪头发,互相抓脸皮,互相扇耳光,打成了一堆,在地上滚,幸亏有地毯,跌不坏。“骡子”喊着:够了!够了!你们饶了我吧!    
    两个女人打累了,从地毯上爬起来,脸上都是血道子,头发都披散着,衣裳都撕了,都露了肉,都哭着骂骂着哭。哭够了骂够了,女记者拎起衣裳,说:大金牙,回高密东北乡去好好宣传他!她还对那女妖精说:“告诉你吧!别得意,他从小就是流氓,你早晚也要被他涮了!”女记者走了。女妖精也拎起衣裳,说:告诉你,我怀孕两个月了,你别想让我去流产!你连想都别想!    
    两个女人走了。“骡子”双手抱着头,好久好久不动,好久好久不吭气。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好不难过,原来他也不容易。我想劝劝他,又狗吃泰山无处下嘴。我说:“骡子”,回家乡去看看吧,刘书记前年就死了,骆驼也死了,在家时你还是个小毛孩子,小毛孩子谁不干点荒唐事?现在你给家乡争了光彩,大家都盼着你回去呢!    
    他呜呜地哭起来,双手抱着头,像个小孩儿一样。他哭了半天,不哭了,他说:我真不该唱什么鬼歌,真恨爹娘生了我个男人身,我是个男人所以我连连倒霉,总有一天……


《复仇记》第六部分你的行为使我们恐惧(13)

    他说:你们听过我唱的歌吗?我说:听过听过,大人小孩都听过。他说:县里领导来信请我回去唱歌,我要回去,马上就回去。他说:“大金牙”,今晚的事你回去千万别跟同学们说。我说:不说不说。他说:回去后我要到剧场里演唱,到时你们都去给我捧场。    
    “骡子”马上就要回来了。    
    一辆红白两色的面包车把我们拉进了县城,面包车跑得沙沙沙一溜黄风,坐垫儿软得屁股不安宁。“大金牙”、“黄头”、“耗子”、“老婆”、“干巴”……“狼”的学生挤满了车。一个留着小平头的干部说:“吕乐之同志委托我来接你们看他演出,他正陪着县长和副市长吃饭。他说请你们原谅他。”    
    我们想,你也太客气了。你现在是何等人物,请我们坐面包车已经让我们心里蹦跳不安,怎么敢劳动你亲自来接我们。车里有收音机或是录音机,机器开放着,满车里都是你的歌声,灌得我们晕晕乎乎,半痴半醉。    
    车快得连路边的树都倒了,差一点撞死一条白花狗。他的歌声在车里盘旋———十八的大姐把兵当———这歌儿流传在高密东北乡大人小孩都会唱。我们一起骑在牛上唱过———当兵就吃粮———大米干饭白菜汤———馋也么馋得慌———又差点压死一只芦花老母鸡,它叫着飞上了树———当兵先铰成二刀毛———过腚的大辫子咔嚓剪掉了———腰扎牛皮带———肩扛三八枪———身披黄大氅———车头碰死一只麻雀———当兵去打仗打仗不怕死———两个营的八路埋伏在大桥西———正晌时接了火———打死了小日本一百还要多———撇下了一百多尽是好家伙———战斗胜利了———同志们好快活———车进县城,满街都是车,十分热闹———同志们好快活———拐进了一个大院子,那留平头的干部说到了县政府了———同志们好快活———同志们好快活。    
    我们软着腿下了车,就看到瘦瘦高高的“骡子”陪着两个大干部向我们走过来。    
    我们坐在好极了的位置上,前边缘是市里和县里的大干部。剧场里全是灯,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电。那道暗红的大幕沉重地悬挂着,吓得我们够呛。剧场的门厅里,摆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牌,牌上画着一个大姑娘,面带着微笑,手举着一个大瓶子,她说:请吃高密东北乡特效避孕药。大金牙满脸的得意都流到下巴上去了,他不时地抬起西服的袖子擦着下巴。    
    他怎么还不出来呢?别着急,好戏都要磨台。你看,幕动了!大幕果然裂开一条缝,一个全身通红的女人钻出来。她的两个耳朵垂上挂着两个鸡蛋那么大的铜铃铛,一动脑袋铃儿响叮当,让我们想起刘书记的骆驼。她说:剧场重地,请勿吸烟,请勿吃带壳的东西!说完了她就钻到大幕里去了。    
    大幕终于拉开了,我们头顶上的灯灭了很多,台上的灯亮了好多。台上早摆好了一大溜蒙着白布的桌子,桌子后边坐着一排人,一个人扛着机器,给坐在桌子后边的人照相,一个人拖着黑电线,还有一个,高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那东西突然射出了一道雪白的光芒,把桌子后边的人都照得不敢睁眼。“骡子”坐在正中央,只有他睁着眼,好像看着我们。又出来一个全身碧绿的女人,裙子里安装着几十个明明灭灭的小灯泡。稀奇稀奇真稀奇。她背上背着什么?“黄头”悄声问。“大金牙”说:背着干电池呗!她说了一大通话,紧接着县长讲话,紧接着“骡子”讲话,后来,大幕关闭了。    
    大幕又开了时,台上的桌子撤走了。县长他们下了台,在我们前排就了座。那个绿女人说:演出现在开始!台下一片欢呼。她说第一支歌是:高密东北乡,我可爱的家乡。    
    “骡子”穿着一身白得让人不敢睁眼的西服,手里握着一个喇叭筒子,说了些客气话呜里哇啦,然后开始唱:    
    我的家乡真美丽———    
    这小子,真会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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