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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8-复仇记-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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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蛋黄色小母驴千言万语地舔舐着父亲的手掌,它的眼睛被火与星照耀,在河边的黑暗中,闪烁着奇光异彩,宛若最杰出的宝石。父亲转过身来,用另一只手摸着它的耳朵,拍打着它的额头,亲切地对她说:“小黄花鱼儿,你吃饱了没?这软绵绵的稻草不对胃口?将就着点儿!赶明儿见了解放军跟他们要谷草吃。”小母驴摇着尾巴,放了一个很响的很长的屁。


《复仇记》第三部分父亲在民夫连里(6)

    父亲与毛驴说话的时候,民夫们大半站起来,看南边的光景。河里的凉气侵上来,父亲感到股间紧张,那个独蛋儿上缩疼痛不太严重。火光断断续续地映亮河面,河水湍急,呈现灰白的光芒。听说东边有座木桥,但愿它没被炸掉。父亲很忧虑。他听到田生谷在旁边压低嗓门说:“大哥,咱去送粮食还是去送死?”    
    父亲说:“粮也送,死也送。”    
    田生谷说:“大哥,天地广大,咱跑了吧。”    
    父亲拧住他的耳朵,低声说:“胡说。”    
    田生谷说:“松手吧,大哥,我跟着你就是。”    
    父亲突然跨上小毛驴,在民夫们中间串来串去,他说:“弟兄们,睡觉吧。”    
    民夫们说:“俺睡不着。”    
    父亲说:“睡不着就别睡了,都起来,赶路。”    
    一个民夫道:“黑灯瞎火,人困驴乏,怎么赶路?”    
    父亲骂道:“那就睡觉,谁不睡就枪毙。”    
    民夫们纷纷躺倒,独有两个人不躺,一个是连长,一个是指导员,被父亲一顿象征性的拳脚打倒。这两个人被剥夺了领导权后,基本上没捣乱。指导员虽然坐在专车上,但病势日益沉重,天天咯血,脸像金纸一样。连长拉车还算卖力,充分表现了共产党员能上能下、不计较个人得失的风度。被打倒后,指导员一声没吭,连长低声咒骂。父亲说:“十一指子,别嘟哝,等把粮食运到,我就把你的破枪还你,连你的破官。”连长说:“你最好现在就把连长和枪还给我。”父亲说:“没门,你能领着车队一天赶九十里路?”连长说:“我能!”父亲说:“吹牛,别嘟哝,再嘟哝我骟了你的蛋子!”    
    连长怕骟蛋子,不再吭气。父亲骑上毛驴,一手提一只盒子炮,沿着宿营地来回走,驴蹄弹打冻地,发出“得得”脆响,节奏分明,成为父亲所唱催眠曲的节拍。父亲———他的嗓音高亢油滑是泥鳅与鳝鱼交配产生的音乐形象———    
    解放军在前边打大仗    
    等着吃咱车上的粮    
    睡觉是为了送军粮    
    谁不睡觉操他娘    
    榴弹大炮隆隆响    
    天明咱去送军粮    
    睡不醒觉走不动    
    谁不睡觉操他娘    
    老余俺口才天生强    
    驴尾诌到马腚上    
    一千里咱走了九百九    
    谁敢装熊操他娘    
    ……    
    民夫们在父亲的动人心魄的歌声里,忍受着地上的潮气,忍受着饥饿寒冷和对明天的恐惧,哆哆嗦嗦进入梦乡。宿营地里,一辆辆木轮车下,响起了痉挛的鼾声和甜蜜的呓语。    
    小母驴羞涩地趴在了地上,它为心上人的粗鲁野蛮甚至直指它的羞处不顾它的脸面而羞涩,并且伴有委屈、悲伤、愠恼等感情。    
    父亲跌下驴来,立刻睡意矇眬,他本能地蜷曲着身体,紧贴着驴肚子,像一个胡闹了一天的野孩子依偎着母亲的胸膛沉沉睡去。    
    ……    
    天蒙蒙亮时,父亲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腰间摸摸索索做文章,打一个滚爬起来,急摸腰间,空荡荡没有一物,才要转身,两支冰凉的枪口顶在了腰上,他听到连长在背后冷笑,父亲说:“兔崽子,你舍得打死我吗?”    
    连长把枪口使劲往父亲腰里戳了戳,咬牙切齿地说:“我太舍得了!”    
    父亲高声说:“连长,你打死我可没人给你唱歌啦!”    
    连长说:“你他妈的唱的哪是歌?我们的娘都被你操遍了!”    
    父亲说:“我不操你娘你每天能跑八十里?为了革命,什么舍不得,何况又不是真去操!”    
    连长说:“闭嘴!”


《复仇记》第三部分父亲在民夫连里(7)

    民夫们聚拢起来,父亲感觉到死期离自己还遥远得很呢,嘴里越发没了遮拦,并且一边说着一边把身体转过来,与连长成了面对面。连长慌忙后退了一步,持枪的手也缩到腰间,父亲看到连长其实在打哆嗦,十月底的凌晨尽管冷气浸骨,但连长的哆嗦与寒冷无关。    
    父亲说:“连长,你这个伙计不够伙计,我要毙你早就把你毙了是不是?不看在别的份上,你也得想想我给你割去那个丑指头,要不你连个老婆也讨不上。”    
    连长怒冲冲地说:“闭嘴,我开枪了。”    
    父亲说:“指导员,你这个痨病鬼替我求个情吧。”    
    指导员躺在稻草上,像根木头。    
    民夫们说话了,他们不同意连长开枪。小母驴蹭上来,羞羞答答地咬父亲的衣角儿。    
    父亲摸着驴头,悲凄凄地说:“驴啊驴啊,只有你真心对我好。”    
    两杆长枪指住了连长,是刘长水和田生谷。刘、田说:“把枪还给余大哥!”    
    连长无奈,垂下了手臂。父亲跑上去一步。把双枪夺过来,插在了腰里。    
    父亲说:“把他按倒,剥下他的裤子来,骟了他的蛋子。”    
    刘、田按倒连长,连长死死护着裤腰带,骂道:“余豆官,你这个土匪种,枪毙了我吧。”    
    父亲说:“不枪毙不枪毙,骟蛋子骟蛋子!”    
    指导员咳着坐起来,咳着说:“余豆官……别胡闹……整理队伍……过河送粮。”    
    父亲说:“痨病鬼说得有理,听痨病鬼的,军粮送到再骟,弟兄们,快埋锅造饭,吃了饭找桥过河,今日死活也要赶到贾家屯!”    
    司务长对父亲说:“只剩下一袋子高粱米啦,怎么办?”    
    父亲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司务长是个挺好的中年人,他的故事顾不上讲了,他说:“我想,今日要赶很多路,又靠近了战场,吃不饱不行,是不是吃几袋军粮?”    
    父亲说:“不行不行,胡闹胡闹!”    
    司务长说:“问题不大吧,到时跟粮站的人说说清楚。”    
    父亲说:“说不清楚说不清楚,少了几袋子军粮怎么能说清楚?一粒军粮也不能动,吃屎也不能吃军粮,谁吃军粮操他娘!”    
    司务长说:“吃不饱怎么行?”    
    父亲说:“谁饿谁来吃我的吧!”    
    司务长哭笑不得。    
    父亲说:“多加水多加水,熬汤喝。”    
    司务长说:“喝汤不顶事。”    
    父亲说:“过了河我给小伙儿打几条狗吃。”    
    指导员拄着棍站起来,他说:“余豆官同志是对的,同志们,咬牙坚持吧,吃军粮是耻辱的行为。”    
    父亲说:“你看你看,痨病鬼支持我啦。”父亲把一支盒子递给指导员,说:“我把指导员还给你吧,你这个人不错。”    
    指导员接过枪,插进木套,说:“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不妨碍你。”    
    父亲高兴地拍了指导员一巴掌,没想到下手太重,竟把他拍了个嘴啃冻泥。    
    ……    
    面对着七零八落的断桥,父亲气得眼睛放绿光。太阳升起一竿子高了,冰冷的河里虽然流光溢彩,但没有一丝一毫暖意,河边浅水处结着狗牙般的冰凌,看着都让人寒冷。民夫们都是阴历八月离开老家,穿着单裤夹袄,个别的带一件破棉袄。潮湿的冷风一吹,河里的冰水一激,不但身上冷,心里也凉冰冰。所有的民夫都在河边立着颤抖,双手有抄在袖管里的,有插在腰间的,耳朵冻红得犹如鸡冠子,鼻尖上挂着鼻涕水。父亲扫了眼他的民夫,心里生出很多凄凉情绪。不唯人抖,毛驴也抖,父亲的小毛驴尾巴夹在双腿中间,紧咬着牙徉不哭了声音,眼睛里盈满泪水。父亲伸了巴掌擦掉它眼里的泪水,安慰了它两句,它依然流泪,激得父亲烦恼,便粗鲁大骂:哭你娘个球蛋,动摇军心,我宰了你!小母驴不哭了,肚子上的血管一鼓一鼓的,好像悲恸深厚黏滞难以下咽,但父亲认为它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乘机添乱,恼怒挥一拳,瓷瓷实实正中驴头,小母驴应声倒地,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做出无数肉麻姿态,父亲不理它,它又无趣地爬起来。    
    指导员拄着棍子移过来,站在父亲面前,宛若一架活骷髅。他说:“豆官,不要着急,想想办法,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河。”    
    父亲有些草鸡,软软地说:“你有什么好法子?”    
    指导员说:“过河走桥,没桥乘船,没船涉水。”


《复仇记》第三部分父亲在民夫连里(8)

    父亲看看那桥,桥面不知何处去了,只有十几根焦黑的桥桩兀立在水中央。    
    指导员说:“桥毁了,修来不及,没有船,只能涉水过河啦。”    
    父亲说:“这么冷的天过河,连鸡巴头子都要冻下来的。”    
    父亲说:“河水有多深?”    
    指导员说:“下去探一探。”    
    父亲说:“谁敢下去探?”    
    民夫们望着凝滞的冰河,个个面生畏难之色。不但没人报名探河,还有几个民夫提议把粮食卸在河边打回头,反正解放军千军万马不在乎这六万斤小米子。    
    指导员愤怒地驳斥了这些反动言论,然后,剥掉棉军袄,褪掉单裤、布鞋,佝偻着腰站在父亲面前,瘦骨铮铮,好像一具铁铸的鱼刺。他嘴唇乌紫,牙缝里渗着血,眼珠子灰溜溜的,像两粒冰冷的玻璃球儿。他说:“余代连长,你照顾连队,我下去探河。”    
    父亲心里一阵滚烫,大声吼叫:“指导员,胡闹什么,你下河去见阎王爷?要探河道也轮不到你,快穿上衣裳吧,要探我去探,谁让我抢了个连长呢?余代连长?伙计你是共产党无疑,你封我代连长,就等于共产党封我代连长是不是?”    
    父亲一边说着一边脱衣服,一边脱衣服一边咋咋乎乎地叫冷。父亲的健壮肉体和骨头架子指导员形成鲜明对照。指导员看看父亲身上的肌肉,也许羡慕也许嫉妒,他转着腔说:“共产党员吃苦在先,生死不怕!”说完,就转身往河里跑。他的奔跑姿势古怪稀奇,活似木偶运动,动作大步伐小,满身都是荒谬表情。父亲看着指导员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鼻酸眼辣,他几个大步跨出,扑到河边,把半截身子入了冰水的指导员拦腰抱住,像托一个稻草人,轻松地把他托上岸。    
    父亲骂道:“妈拉个巴子你好性急,死在河里鱼都不吃你。”    
    父亲把指导员放在地上,吩咐民夫们快给他穿衣服。指导员嘴唇硬了,说话呜呜噜噜,听不清楚。原任连长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指导员身上。父亲夸奖道:“十一指子,还行。”    
    父亲脱得一丝不挂,在河边弯腰踢腿活动筋骨,小母驴忧愁地看着他。他说:“别看我别看我,你这个小娘儿们。”    
    民夫队里有笑声。也有研究父亲那件遭过狗咬的传家宝贝的目光。    
    他撒了一些尿抹在肚脐眼上。    
    他拿着指导员那根棍子往河里走,脚踩得冰凌破碎,发出啪啪声响。    
    一踏进河水,父亲不由得打了一个凶猛的哆嗦,一股寒气从脚底猛烈上升,似乎不是凉,而是两股电,两百根针,沿着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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