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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绑住口,放到春风里。这一夜家家户户都不安宁,他们议论那断腿的人,他们在讲述一个报仇雪恨的故事。
他们说很古很古的时候,村里有过一对孪生兄弟,练就一身硬功……
他们说很古很古的时候,有两个精通法术的孪生兄弟,在这村里报了仇……
他们说孪生兄弟拉着手,高唱着歌儿,钻到村前那一大片芦苇地里去了……
他们说村后曾有过一堵白粉墙,墙上又是血又是脓,抹画得乱七八糟,也有人说墙上画着一只纺锤……
这一夜村里十分黑暗,黑暗中家家都有老人在讲述这吓人的复仇故事。
我早死了所以我告诉你:
活着的人永远被死去的人监视着。
《复仇记》第二部分倒 立(1)
临出门时老婆硬逼着我扎上了一条领带,换上了一套西装。骑车走在黄昏的路上,感到所有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浑身如同撒了牛毛一样刺痒。进了市委宾馆的大院,躲在一棵雪松树的暗影里,赶紧把领带解下来塞到口袋里,又将西装脱下来揉搓了一阵,本想抓把土撒上做做旧,又怕回去惹老婆发疯,只好就这样穿上,身上还是别扭,但也没有办法了。
沿着灯光幽暗、树影婆娑、用大理石碎片砌成的小路,我朝宾馆深处最豪华的一号楼走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孙大盛今晚在一号楼西餐厅的五号包间设宴招待我们———他的中学同学。得到我竟然也受到了邀请的消息时,我正在电影院广场旁边的修车摊上与修鞋的秦胖子杀棋。我的老婆———这个十年前就从丙纶厂下了岗的倒霉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我把左路的炮沉到底,叫了一声:将!然后抬起头,看着跑得浑身肉颤的老婆,问:跑什么?是家里起火了还是你被强奸了?老婆踢了我一脚,骂道:你这个鸟人,怎么一句人话都不会说呢?老秦瞪着眼问:你这个鸡巴炮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什么时候?你说什么时候?我的炮一直就支在这里,就等着你跳马让路呢。———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这就叫眼色不济吃苍蝇!下棋不看棋盘你看什么?———我看你老婆呢!———我老婆有什么好看的?———你老婆好看着呢,两扇大腚,一身肥膘,胳膊像腿腿像腰———我老婆一脚就把我们的棋盘踢翻了,骂道:你们这两块狗不吃猫不叼的癞货,我让你们下!我让你们下!我老婆用脚把那些棋子踢得满地滚动着,嘴里发着狠说:我让你们下!
我看到老婆真动了怒,便慌忙站起来,拍着她的屁股说:好老婆,跟你闹着玩呢,别生气———老婆猛地把我的沾满了油腻的手拨开,说:滚到一边去!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崭新的面额五十元的票子,塞到她的手里。说:今日运气好,大修了一辆山地车,我要价五十,那小子连价都没还,扔下这张票子就骑上车走了。老秦弯腰捡着棋子,说:你知道那是谁吗?———是谁?———他就是斧头帮的帮主。老秦压低了嗓门说。我说老秦你可别吓唬我,我从小就胆小。老秦说我要是吓唬你我是你老婆养的私孩子。我老婆说去你娘的,养私孩子也不养你这号的!我说他是斧头帮的帮主又怎么着?我一个臭修车子的,凭手艺卖力气吃饭,他能怎么着我?再说了,我在他那辆破车子上下了工夫,给他上了油,拿了龙,连每根辐条都给他擦得锃亮,要他五十元也不多。老秦说:不多不多,要五百元他也会给你。我看到老秦的脸上浮现出狡猾的微笑,就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秦说没有什么意思。我说你这样说话怎么会没有意思呢?老秦鬼鬼祟祟地往四处打量了一下,压低了嗓门说:你好好看看那张钱。
我从老婆手里把那张钱抢过来,对着太阳一照,看到那个暗藏在纸里的工人老大哥面孔模糊,嘴上似乎长了一圈胡子。借了秦胖子一张真钱一对比,果然是假的。操他的妈!我高声叫骂着,广场上的闲人都转回头看我。老婆把那张假钱夺回去,反来复去,又摸又照,终于也确定是假币无疑。老婆嘟哝着:哼,还说人家眼色不济吃苍蝇,你自己才是眼色不济吃苍蝇,你岂止是吃苍蝇,你连屎都吃!我知道老婆正在闹更年期,不敢与她吵,就骂老秦:你个杂种,明知道他用假钱糊弄我,为什么不给我提个醒?老秦低声道:我倒是想给你提醒,可是我也得有那个胆,他是谁?刚才对你说了,是斧头帮的帮主,是卸人的行家,今天我给你提了醒,明天我的一只手或者是一条腿可能就没了。
操他的妈,我还骂,但是嗓门已经压低了。老秦说,你就认了倒霉吧。你不就是出了一点力,费了一点油、贴上了几个小零件吗?再说了,这也不一定就是吃亏,多少人想巴结这个帮主还巴结不上呢。
老子靠手艺吃饭,谁也不巴结,我低声嘟哝着,心中渐渐平和起来,问老婆:还没问你呢,这样子急火狼烟地跑来有什么事?
老秦插言道:能有什么事?发情了呗!
去你娘的个秦胖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老婆骂了秦胖子几句,兴冲冲地对我说:我刚想到菜市场去买鸡蛋呢,听说鸡蛋要涨价,一抬头就看到你那个在新华书店当经理的同学,叫什么来着……你看看我这记性———肖茂方,外号“小茅房”是新华书店的副经理———对啦对啦,是那个‘小茅房’,开着一辆快散了架子的吉普车,看到我,也不下车,把半个身子从车门里探出来,喊了一声嫂子,把我吓了一跳。我说原来是大兄弟,走走走,快回家坐坐。他说魏大爪子呢?我说魏大爪子一大早就到电影院广场去守他的修车摊去了———你这个臭娘儿们竟然也跟着那小子叫我的外号!———叫顺了嘴了嘛,老婆说,我对你那同学说,大兄弟,你如果着急我就去把他叫来。他抬起手腕子看看表,说,不用了,你去告诉大爪子,就说我们的老同学孙大盛从省里回来了,今天晚上七点在政府宾馆一号楼西餐厅五号包间请客,请的全是我们的同学,告诉大爪子早些收摊,别耽搁了。我请他回家喝茶,他说还有好几个人没有通知到,要赶着去通知,就开着他那辆破吉普车跑了。我想这事可是不能耽搁,就赶忙来告诉你。你知道你那个同学当到了那一级———哪一级?———“小茅房”说是刚提拔成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全省的干部有一半归他管。
原来是孙大盛这个猢狲!我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大大咧咧地说,别说他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他就是中央组织部的副部长老子该不尿他还是不尿他!他能管着全省的干部,但他能管着我吗?
看把你烧烧的,老婆说,别给你脸你不要脸,人家当到那么大的官,还没忘了你这个修破车子的,你反倒拿起糖来了。
《复仇记》第二部分倒 立(2)
我真的有些生气了,对老婆说:当官,谁当不了?别说什么副部长,让我当省长我也能当。但你让他们来修修自行车试试,你让他们来修修皮鞋试试,对不对老秦?他们行吗?他们不行。老秦说,大爪子哟,你别嘴硬了,只怕见到你那个部长同学,连骨头都酥了。———呸,如果是别的大干部,我见了也许还打怵,但这个孙大盛,他当了地球球长我也不怵。这主儿,尿床尿到十六岁,翻墙头偷樱桃一不小心跳到我家猪圈里,还是我爹用二齿钩子把他捞了上来。他在别人面前拿架子可以,在我面前嘛,咱不好说他不敢,咱可以说他不好意思。———你就别在这里胡罗罗了,老秦道,古人说得好,‘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甭管人家小时是个什么埋汰样子,人家现在是大干部,还没忘了你这个修破车子的,就是你的造化。———老子不稀罕———嘴里是这样说,心里是怎么想的?老秦用嘲弄人的口吻说,快收摊回家,刮刮胡子洗洗脸,准备着赴宴去吧!大爪子,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位尊贵同学,杀死我我也不会蹲在这里修车子!———修车子怎么了?我说,这座城里没有了市长老百姓照样过日子,但没有了我,也包括你,人民群众会感到很不方便!———听听,越说越不要脸啦,我老婆说,你这样的货色,是死猫撮不上树,我这辈子嫁给你算是瞎了眼了。老婆气哄哄地转身走了。我追着她的背影说:你这样的也只能嫁给我,你想嫁给美国总统,可惜人家不要你。———老魏,秦胖子郑重其事地说,别油嘴滑舌啦,这是个好机会,既然你那老同学点名请你,说明你在他的心中还是很有地位的,趁着这个机会拉上关系,将来肯定没你的亏吃,没准儿老哥还要跟你沾光呢,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你想想他手里的权力有多大吧!……
一号楼里灯火通明,楼前的空场上停着十几辆轿车,车壳子油光闪闪,好像一群明盖的大鳖。一个身穿西服的小伙子在楼门前的出厦里悠闲地走动着,一看那派头就知道是从省里下来的。我躲在树影里观察着他,看人家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样的自然大方,那套西装就像长在身上似的。小伙子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我也看了一下表,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估摸着离七点还有那么一点点时间,我不愿意提前进去,让七点来咱就七点来,免得讨人嫌恶。我看到二楼的一间挂着雪白窗帘的大房间里灯火辉煌,晃动的人影映在窗户上。从里边传出了一阵似乎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我知道发出这笑声的就是原来的调皮少年如今的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孙大盛。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见到他了,此刻活动在我脑子里的全是他年轻时猴精作怪的模样。那时候,谁也想不到他能成为这样一个大人物,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心中感慨万端,从树影里闪出来,向着明亮的大厅走去。那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的目光扫过来,我心中感到怯生生的,脚下仿佛粘上了胶油。幸亏肖茂方的吉普车哆哆嗦嗦地开了过来,我像见到了救星一样迎了上去。从车里钻出了粮食局局长董良庆,交通局副局长张发展,政法委副书记桑子澜,当然还有新华书店副经理“小茅房”。这四位都是官,都比我混得好,我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但马上又安慰自己:他们在我面前是官,在孙大盛面前是孙子。我在谁的面前都不是孙子。当官的是人民的公仆,我是人民,他们这些家伙都是我的公仆呢。
“大爪子,你小子,一个人先跑来了,我还预备着开车去接你呢!”“小茅房”对我说着话,转到车子这边,拉开车门,说:“夫人,下车吧!”
我吃了一惊,看到“小茅房”模仿着外国电影里仆人的动作,用一只手护住车门的上框,让一个面如银盘的女人钻了出来。
钻出来的女人是我们的同学谢兰英,想当年她是我们学校里出身最高贵、模样最漂亮、才华最出众的一朵鲜花,如今她是“小茅房”的老婆、新华书店少儿读物专柜的售货员。她穿着一条紫红色的长裙,脖子上套着一串粗大的珍珠项链,耳朵上也悬挂着一些嘀哩郎当的东西。她的腰身比起当年虽然肥大了许多,但因为个头高,所以看上去还是有点亭亭玉立的意思。身材矮小的“小茅房”弓着腰站在她的面前,就像大树旁边的一棵小树,就像大蚂蚱身边的一只小蚂蚱。
“董良庆你个龟孙子,张发展你个兔崽子,桑子澜你个鳖羔子!”我故意地起了高声,没称呼他们的官职直接喊着他们的名字,名字后边还带着一串拖落。桑子澜笑着说:“狗改不了吃屎,这家伙,嘴还是这么脏。”
叫谢兰英时我压低了嗓门:
“谢兰英你好,好久没见面了。还认识我这个老同学吗?”
“不认识了,”谢兰英微微一笑,说,“但我认识你儿子,他经常去买小人书。”
“可不是怎么地,”我说,“这小子,把我修车子挣那点钱差不多都送到他谢阿姨那里去了,家里光小人书就有一千多册了!”
这时,那个站在门前徘徊的青年潇洒地走过来,问道:
“请问,你们是孙部长的客人吗?”
“是的,”“小茅房”说,“都是孙部长的亲同学。”
《复仇记》第二部分倒 立(3)
“孙部长正在跟陈书记和沈县长谈话,请你们先到餐厅里等他。”那青年说着,头前引着路,带我们进入了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厅,服务台上几个美丽的小姐满面微笑,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我们在那青年的引领下拐了一个弯,进入一条铺着厚厚地毯的廊道。廊道的外侧是透明的玻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