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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了大灯,打开收音机开始吞云吐雾。突然我发现,有一对母女搀扶着经过我的车向前走去。
那女孩一手高举着一个打吊针用的输液瓶,一手用力搀着病中的母亲,口里不时柔柔地安慰着呻吟的母亲。当身着一袭白裙的女孩如天使般消失在黑暗里的时候,我那干涸了近22年的心突的湿润了。已经是深夜11点多钟了啊!我迅速打开大灯,为她们照亮前程。就在她们快走出巷口的时候,我一踩油门追上她们。我拉开车门对那女孩说:“去医院吗?我送你们,不要钱!”那女孩望着赤着上身的我满脸惊疑,我慌忙套上背心结结巴巴地说:“相……相信我,我……我没有妈妈!”
那个晚上,我一直陪着她们。直到凌晨三点钟,我才把她们送回到那条小巷深处的家。那个叫小蓉的女孩下车时,一定要付给我钱,我几乎是求着对她说:“小姐,你让我尝一回给妈当儿子的滋味,好不好?”透过灯光,小蓉的脸美丽而苍白。我把烟盒一把扯开,写上我的呼机号,对她说:“你妈有事,随时呼我!”
从此,我常常会莫名地把车从汉口开到武昌来,甚至拐进那条小巷,只为看看小蓉家的灯是否还亮着。而我的呼机却从未被小蓉呼过,我的心怅然若失。大约一个月后的一天,小蓉终于呼响了我的呼机。我救火般地飞车赶到,小蓉的妈妈已经昏迷在床。我和小蓉把她抬上车赶往附近的陆军医院急救。在6个小时的漫长等待中,小蓉哭了又哭。我从她的哭诉中才知道,这个女人原来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这个离过婚的不幸女人,其实只是她的初中语文老师。因为小蓉没有母亲,老师便一直像母亲一样关怀着她。小蓉的父亲几年前去世后,便干脆认了这位郑老师做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一起生活到现在。郑老师因为患有严重的白内障和心脏病已提前退休,而小蓉其时正在华中理工大学念二年级。
在医院的长椅上,小蓉如惊恐的小鸟倚在我的肩头睡着了,而我的心却悲伤而黯淡。如果小蓉不是这般如诗如画的女大学生,我一定会发疯似地追她,用我一生的气力和热血呵护她,然后与她一起侍奉这个病弱而善良的妈妈。可我只是一个鄙俗的“的哥”,在这两个善美的女人面前,我只配打开那扇朝北的车窗,遥看天上那母亲般圣洁的月亮,数那美丽的爱情星斗……
又一个月后,我开车帮小蓉把郑老师从医院接回家。到她家时,我执意把她一直从车上背到床上。
就在我为她打开桌上的电风扇时,我突然被她桌上用相框嵌住的一张小孩照片惊呆了:天啊,这张照片竟和我周岁时的照片一模一样!在这张放大的照片的右上角,还有一张郑老师抱着这个小孩的小合影。我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莫非,莫非……
我一把将小蓉拉至屋外的车上。我问她:“小蓉,麻烦你告诉我,郑老师以前有一个儿子吗?”小蓉说:“有的,还跟你同姓哩!她以前的丈夫是一个长途汽车司机,后来被单位开除了。两人离婚后,那男的从不让她见儿子。他搬家后,郑老师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
她每年到了儿子生日那天,总是要大哭一场……”
我发疯似的把车开到家,像一头粗暴的小牛一样把在家中酣睡的父亲唤醒。我狂怒地向他吼道:“你告诉我,我妈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你好狠心呀!你让我做了二十多年没妈的孩子,让我和你活得一样粗俗、没用。我恨你!”
那几天,我像痴了一样,把车开在路上,一个客人也不拉。到了后半夜便把车悄悄开到小蓉的屋前,一边放音乐,一边哭。我是多么想推开这道门去认我的亲妈!可是小蓉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逼退着我,让我无法积聚勇气。
妈妈常对小蓉说起我,说我“抓周”时什么也不抓,就捡了一支大毛笔;说我10个月便会喊“妈妈”;说我1岁半便会唱“小兔儿乖乖,把门开开”;说我现在一定是个聪明而
漂亮的小伙,说不准会像她一样能写一手好文章;说朱自清为他的爸爸写了一篇《背影》,三毛为她的妈妈写了一篇《背影》,我的儿子如果跟着我长大也一定会为我写一篇《背影》的……妈妈呀!您的儿子不仅不会写文章,甚至连高中也没念完,如今只是一个因为打架身上留有累累伤痕的“的哥”。
一个如此不孝的儿子突然失而复得,这会是您苦难的生命中最悲哀的一页么?
整整半个月,我没去那条小巷。小蓉呼了我,见面时,她对我的消瘦和远离一样惊诧。我说:“小蓉,我决定离开武汉去北京。”小蓉急切地问我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或是做了什么别的蠢事。我说不,说只是去读书,为了写一篇叫《背影》的文章给妈妈,以儿子的名义。小蓉在知道全部真相后,哭了。
第二天,我让父亲用车把我送到火车站。在把小蓉介绍给父亲时,我嘱咐他对小蓉的呼机务必随叫随到,昔日霸王一样的父亲笑得羞愧而怯然。在火车启动的那一刻,小蓉突然对站在车门口的我说:“等你写出背影时,我就嫁给你!”
此后的3年,我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做了一名旁听生。我发疯似的读啊,写啊,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被我朝圣般虔诚地请教过。妈妈的背影始终像圣母的召唤导引着我卑微的心灵。在我26岁生日的晚上,我在住所的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遥想我千里之外的母亲又在捧着儿子的相片哭泣,止不住悲鸣一声:“妈妈……”那一刻,我的文思如千年的枯泉,终于冲透岩层喷薄而出。我终于颤栗着一字一泪地写出了我的《背影》。文章的最后一句是:“妈妈呀!我对虚掷的青春悔过后,才惊觉26年来缺失了对您背影的顾盼啊!”
我把文章给一位作家看得时候,他竟看得落了泪。我说:“老师,除了刊物,您还能帮我推荐到一家电台么?我妈妈眼不好,我要让她听见儿子的心声!”
就在北京一家电台决定播出我的《背影》的前一天,我打长途电话告诉了已经参加工作的小蓉,并让她将这个喜讯告诉妈妈。小蓉在电话里高兴得哽咽了,她说:“快些回来,带着你的录音带。只要你想娶我,哪一天都行!”
我盼归的心像帆一样被风灌得饱满而深情。我终于可以无愧地跪在我的亲娘面前喊“妈妈”了。
我要让她听我深情的《背影》,让她在我和小蓉琴瑟合鸣的婚礼中听我们一起唤她“妈妈”。我要让她的晚年如锦似霞的幸福美满……
火车驶进武昌站的时候,天色已晚。我的小蓉在淡淡的灯光下亭亭玉立,而我喜悦的脸却霎时凝固在她左臂那道刺目的黑纱上。小蓉哭着说:“在我告诉妈妈,你终于写出了你的《背影》的那天,她太高兴了,她太高兴了……”
这世界喧嚣的声音一下子清静了,我的心一下子空了。
当蹲在暗处的父亲把我拉到站外的车上时,我突然从他手中一把夺过钥匙。我把那辆红色的富康发疯似的启动,加速,加速,在郊外140码的疯狂中,我一遍一遍地哭喊:“妈妈,妈妈,我回来了,可我的悲伤怎么追不上您的背影啊……”
我的泪水肆意飞扬,而那寂静的夜却像一出幕落得迅雷不及掩耳的悲剧,把我和狂奔的车永永远远、永永远远地抛在了妈妈消逝的背影之后……
擦肩而过的感动——人情篇爱,让生命延伸
我听说白血病可以用骨髓移植的方式治疗还是在1999年5月,说有个患白血病的男孩终于等到一个和他骨髓相匹配的人,但那个人在最后的时刻却改变了主意……等我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男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那个人心里有没有难过,如果没有勇气坚持到最后一刻,那他当初为什么去做?他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一个和自己有关的生命一点点离去而无动于衷呢?于是,我告诉自己,如果我遇到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像那个人一样。
经过咨询和报名登记,1999年9月19日,我成为上海骨髓库第9000名志愿者。2000年年底,上海骨髓库的一封信寄到我家,说有个17岁男孩的骨髓和我的前三项指标匹配,要我做进一步检验。当时,我的心跳得好快,上天竟然真的给了我一次机会。
当我去再次检验的时候,医生告诉我,共有5个人匹配,只来了3个人,另外两人没有了音讯,而已检验完的那两人都没有完全配上。我的心很乱,只剩我一个人了,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说:“我是他的希望,惟一的希望!”焦急地等待了几天后,医院通知我,我们完全相配。我心底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住院的日子被定下来。2001年2月26日,我进入病房打下了第一针,打的这种促生长因子是为了刺激造血干细胞大量产生并释放到外周血液的(一共打5天,1天1针),然后对血液进行体外分离,提取出其中的造血干细胞再输给患者。一般情况下,只需要分离一次就可以了,但也可能会有特殊情况,比如我。
从我开始打第一针时情况就不妙,一直到第四天,需要的造血干细胞并没有按计划成倍地生长出来。医生说我是个特例,所以临时决定提前一天进行分离提取。因为如果不够的话,在时间上还能争取第二次分离。
这样,3月1日下午,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进行了第一次分离。那一夜,大家都焦急地等待结果,只有我睡得最安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提取出来的造血干细胞量不够,第二天必须再来一次。而且如果再不够的话,那就意味着手术失败,那个男孩就会死去。但是,所有这些任何人都没有告诉我,因为他们想让我睡个好觉。
3月2日早晨,当看到护士长端着打针盘子又进来的时候,我明白了。于是,振作精神,朝大家笑笑,继续打针抽血……窗外是焦急等待我的亲人和那个孩子的亲人。
进行了一会儿,进来一位高个子的男孩。他很健谈,在陪我聊天中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后来,医生告诉我,他也曾是个白血病患者,脾气特别坏,生气时拒绝一切药物,还打医生和护士。但那天,他很会关心人,看到我有痛苦表情时,就马上问我,是不是哪里痛。也许人在经历过了生死瞬间后,都会改变很多,会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也会更加珍惜和别人相处的日子。
造物主竟会安排得如此之巧,第二次手术做完时,时钟刚好过了零点。3月3日,是我的生日。我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我的吉祥日可以给他带来好运。这个生日,我惟一的心愿是:“希望我的生日,也可以成为他的生日。”还得等待,等待化验结果出来,因为最多只能做两次分离,如果这一次再不够……我简直不敢想像,真的好害怕。大概凌晨两点,门开了,男孩的父亲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几乎是冲到我面前:“够了,完全够了……”我哭了,这么多天我一直没有哭过,可是那一刻我却哭了。我真的太开心了,因为我,那个男孩可以获得再一次的生命。
早晨6点,我偷偷跑到无菌病房外。隔着窗户,我第一次看到了他——那个17岁的男孩。护士告诉我,从我的血液里提取的造血干细胞全部输给他了,现在他刚睡着。我只看到他宽宽的背影,他睡得很安静。
在住院的一个月里,所有人都对我付出了极大的关爱,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甚至是不相识的人。记得那天,一个素不相识的阿姨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眼角一直湿润着。因为她说的是方言,我没听懂。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儿子就在医院的另一个病房里,还没找到合适的配型。虽然我没听懂她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在替无菌舱里的那个男孩高兴,替他的家人高兴。那段日子,爱包围着我,令我快乐、令我感动,我像公主一样享受着这一切。我时常问自己:怎么可以得到这么多的爱?是谁给了我这样一个体验幸福的机会呢?直到现在,每次想到有个生命因为我而存在,流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血,我就很开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相信,很多人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