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实习生也许见到过她,但他住在哪里呢?幸而夏尔记得他老板的地址,他跑去了。天朦朦亮。他看出了一家门上有几块牌子;他去敲门。门没有开,回答问话的人又说又骂,咒骂那些深更半夜吵得人睡不着的人。实习生住的房子既没有门铃,也没有门环,还没有门房。举起拳头,重重地捶了几下窗板。 一个警察走过来了,他把夏尔吓得赶快走开了。“我真傻,”他自言自语,“当然是洛尔摩先生留她吃晚餐了。”
洛尔摩家已经不再住在卢昂。“她在哪里呢?
杜伯伊太太已经死了两个月了!
不是留下来照顾伯伊太太了……那么,“
56
包法利夫人(下)103
他忽然有了主意,他到一家咖啡馆去查当地的《年监》,很快找到了朗珀蕾小姐的名字,她住在皮匠街七十四号。他看见艾玛从街的另外一头走过来;他与其说是拥抱她,不如说是扑在她身上,并且喊道“昨天谁留住你呐?”
“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你住在哪里?……这是怎么搞的?
……“
她用手摸摸额头,“在朗珀蕾小姐家里。”答道。
“当然是她家!我正要去呢。”
“啊!不必去了,”艾玛说。“她刚出去。 不过,以后,你也不用再担心了。 我会晓得回家晚一点。 会把你急成这个样子,你看,我就不方便在外边走动了。”
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以后她就可以毫无拘束地离开荣镇了。 因此,她就充分利用一切机会。 只要她想见莱昂,随便找个借口,她就走了,但是,那天他不会在旅馆等她,她就索性找到事务所去了。头几回他们过得很快活,但是不久之后,他告诉她:老板讨厌有人无事打扰他不能再掩饰真相了,。
“算了!去他的吧,”她说。于是他就溜之大吉。他穿一身黑衣服,下巴上留一撮尖尖的胡子,看起来好像路易十三的画像。 她想看看他住的地方,发现房子太差劲了;说得他满脸通红,她却毫不在乎,反倒劝他买些和她家
57
203包法利夫人(下)
里一样的窗帘。 等到他说价钱太贵时,她就笑着说:“哈!哈!你舍不得你那几块小金币啦!”
自从上次幽会之后她每回都要莱昂讲清楚,他都做了些什么事。 她要求他写一首“情诗”献给她;他才写到第二行就押不了韵,只好从纪念册上抄一首十四行诗,敷衍了事。这与其说是爱面子,还不如说是要讨她欢喜。她说什么,他从来不争辩;她喜欢什么,他都全盘接受;仿佛她不是他的情妇,而他反倒成了她的情妇似的。她说起话来温情脉脉,吻起他来。 叫他销魂失魄。 她这套高深莫测,真假难分,差不多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勾魂摄魄的本领是哪里学来的?
六
到荣镇来看她,时常在药剂师家吃晚餐,莱昂觉得礼尚往来,若不邀请他来卢昂,未免说不过去。奥默先生答道。“我非常乐意也应该出去走走,因为总待在这里,身上都要长出老茧来了。 我们去看看戏,吃吃馆子,玩个痛快!”
“啊!我的好当家人!”奥默太太听说他要去冒一些模糊的危险,心里不免担惊受怕,就温存体贴地小声挽留他。“哎,怎么了?
你以为我一年到头在药房里闻药味就不会
58
包法利夫人(下)303
损害我的健康么?瞧!连科学也妨忌,甚至反对最合情合理的消遣这就是她们的德性。 别听她的!我准来。 说不定哪一天我就转到卢昂,同你一起去把铜钱转得哗啦响。“
他认为巴黎吃喝玩乐的风气最有派头,也像他的邻居包法利太太一样,非常好奇地向实习生打听首都的风俗习惯,甚至还说说巴黎用语,来炫耀自己……使土佬财主目瞪口呆药剂师从前是不肯说这种话的,现在也学时髦了。 例如他把卧房叫做寝室,把集市叫做商场,不说“好看”而说“漂亮”
,不说“时新”而说“摩登”
,不用法语而用英语叫“北大街”
,不说“我走了”而说“我去了”。
这就样,有一个星期四,艾玛居然在金狮旅馆的厨房里,意外地碰到了奥默先生。他穿着一件没人见他穿过的旧披风,一只手提着一个小箱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店里暖脚用的皮囊。 他唯恐出门会使大家担心似的没有把他的旅行计划告诉任何人。一想到要旧地重游,他当然兴高采烈,一路上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没了;不等到站,他就赶快跳下车,要去找莱昂;奥默先生硬给竭力推托的实习生拉到诺曼底大咖啡馆去了,他大模木样地走了进去,连帽子也不脱,认为在公共场所不戴帽子太土头土脑了。艾玛等莱昂等了三刻钟。 最后,她跑到事务所去,心里胡猜乱想,怪他漠不关心,又恨自己弱,就这样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生了一下午的闷气。他们两个对面地坐在桌子两边,一直坐到两点钟。 火炉的烟筒管做成棕榈树的形状,把圆锥形的金黄枝叶伸向白色
59
403包法利夫人(下)
的天花板大厅已经空了:他们靠着窗子,窗外太阳光里,大理石水池中有一个小喷泉在沙啦沙啦地响;池里有水田芥和石刁柏,当中有三只迟钝的龙虾伸直了身子,碰到了一堆侧身躺着的鹌鹑。奥默兴高采烈。 使他陶醉的与其说是美酒好菜,不如说是富丽堂皇的气氛,等到酒煎鸡蛋端上来的时候,他就谈起女人伤风败俗的妙论来了波玛尔的红酒也喝得他心情有点激动。“时髦”对他有着最大的诱惑力。 他喜欢服装讲究的女人和家具讲究的房子,至于体形,他倒不讨厌大块头。莱昂无可奈何地瞧着挂钟。药剂师还是有吃有喝,有谈有笑。“你在卢昂,”
“恐怕缺少知心人吧。 其实,你的情人住得并不算远。”他忽然说。对方脸红了。“得了,老实说吧!不要瞒我,你在荣镇……?”
年轻人结结巴巴。“在包法利夫人家,你不是看中了女佣人……?”
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但是莱昂太爱面子,没有思前顾后,就一口咬定,说是没这回事,因为他只爱棕色头发的女人。“你说得对。 她们的性欲更旺盛。”药剂师说,于是他侧着身子对着朋友的耳朵说,怎样才能看出一个女人的性欲旺不旺。 他甚至扯到人种学上去了,说什么德意志女人暖昧,法兰西女人放荡,意大利女人热情。“那黑种女人呢?”实习生问道。“这是艺术家的爱好,”
奥默说。“伙计!
再来两小杯咖啡!“
60
包法利夫人(下)503
“我们走吧!”他实在不耐烦了,最后又再说了一遍。“好,”奥默用英文答道。但是他走之前,当着餐厅老板的面,还要说几句恭维的客套话,年轻人正想离开他,就推托说有事要走。“好!我陪你去!”奥默说。于是他陪着莱昂上了街,一路上大谈他的老婆,儿女,前途,还有他的药房,讲到药房以前多么糟糕,又如何把它搞得尽善尽美。莱昂走到布洛涅旅馆门前时出其不意的甩掉了他,三步两脚上了楼梯,发现他的情妇正焦躁不安。一提到药剂师的名字,她就火冒三丈,然而他提出了一大堆不能怪他的理由;她了解奥默先生。 怎么可能相信他会喜欢和他在一起?她转过身去;他又把她拉过来,自己跪在地上,用两条胳膊抱住她的腰,做出一副恳求既动情又可怜的样子。她两只冒火的大眼睛认真地瞪着他一直站着,简直有点吓人。 然后,她红润的眼皮下垂,半遮着朦胧的泪眼,让莱昂吻她的手时进来了一个佣人,说有人要找先生。“你回来吗?”她问。“当然。”
“什么时候?”
“马上回来。”
“这是个高招吧?”
“我看你恐怕不愿意拜访人,就把你找出来了。我们去布里杜那儿喝一杯开胃酒吧?”药剂师一见莱昂就说。
61
603包法利夫人(下)
莱昂说,他得到事务所去了。 但是药剂师却拿公文程序开玩笑。“去他的什么法学家!
见鬼去吧!
有谁拦住你呀?
做个好样儿的!我们去看布里杜;和他的狗。“我也去事务所。我看报纸等你,或者翻翻法典也行。”实习生不肯去。艾玛发的脾气,奥默先生的罗嗦,也许午餐吃得太多,使莱昂晕头转向,拿不定主意;药剂师的疲劳轰炸更使他丧魂失魄:“去看布里杜吧!只两步路,就在马帕吕街。”
他怕磨缠,人又糊涂,加上一种无以名之、专和自己作对的情绪,他竟然跟着他到布里杜那里去了。 布里杜在小院子里,监督三个小伙计气喘吁吁地转动一部机器的大轮子,正在做塞尔兹矿泉水。奥默给他们出主意,并拥抱了布里杜,他们喝开胃洒。 莱昂三番五次要走,“等一等!我就走。 我们去《卢昂灯塔》报社看看。 我给你介绍托马森。”那一位总是拉住他的胳膊说:他好不容易才脱了身,跑到了旅馆时。 艾玛已经走了。她刚离开,气得要命。 她现在简直恨他了。 说话不算数,约会没信用,这是叫人跌交。 他没有男子汉大丈夫气,软弱,庸俗,比女人还温顺,而且吝啬小气,胆小怕事。 她还要找别的理由,好说服自己离开他;等到她心平气的时候,结果又发现,冤枉了他,但是诋毁自己心爱的人,总会或多或少地疏远感情的。 泥菩萨的金身,只要一碰,金粉就会沾在手上所以千万不要碰。
62
包法利夫人(下)703
他们终于到了这个地步,谈起话来,十之八九和爱情毫不相干,艾玛写起信来,说的也是花呀,诗呀,月亮,星星,热情已经如潮涌退,但又心有不甘,无可奈何,妄想借助外力死灰复燃,旧情重温,她总是不断地给自己许愿,下一次去卢昂一定要痛饮幸福的琼浆,但是事后又不得不承认,和以前的幽会没有什么不同。 这种失望却并没有使她灰心,只要一有新的希望,她就更加欲火中烧,如饥似渴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她脱起衣服来毫无羞耻感,一下就把束腰的丝带揪掉,她踮着脚走到门边。 再看看门是不是关好,然后把身上的衣服脱得精光;她脸色发白,也不说话,神情紧张,一下就倒在他的胸脯上,浑身上下不住地打哆嗦。然而,她额头的冷汗、颤抖的嘴唇、失神的眼珠、拥抱的胳膊使莱昂似乎感到一种濒临绝境、预兆不祥、无以名之的力量忽然插身在他们之间,要把他们活活拆开。他发现她经验这样丰富,心里不免寻思,她一定是个风月老手,经受过各种痛苦和欢乐的考验他并不敢问她;过去使他心醉魂销的风情,现在吓得他有点丧魂失魄了。 还有更使他反感的,是他的人格一天比一天消失得更多。 他怪艾玛不该这样长久占领他的身心。 甚至想不再对她亲热,但只要听到她的小靴子咯噔一响,他就浑身软弱无力了像酒鬼见到好酒一样,的确,吃得讲究,穿得花哨,眼睛脉脉含情来自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她从荣镇带了玫瑰花来,放在胸前,一见到他,就把花投到他脸上。 她担心他的健康,出主意叫他怎样对人对事;她为了进一步占有他的心,希望老天能助她一臂之力,
63
803包法利夫人(下)
就在颈上挂了一个圣母像章。 她像贤妻良母一样,打听他的同事。 她对他说:“不要去看他们,不要出去,不要管别人,只管我们自己吧,爱我吧!”
她甚至想到要监视他的生活,要人在街上跟踪他。 旅馆旁边有的是游手好闲的流浪汉,对这类事当然是不会拒绝的……不过这会有损于她的自尊心。“唉!管他呢!要是他三心二意,和我又有什么相干!难道我还在乎?”
那一天他们分手了,时间还早,她顺着大马路走回去,一眼看见了他曾住过的修道院的围墙,于是她就在榆树阴影下长凳上坐了下来。从前这里是多么安静!
那些从书中读到的,使她想入非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恋爱心情,多么令人神往呵!
新婚的头几个月,在森林中骑马漫游,同子爵跳华尔兹舞,听拉加迪唱歌剧,一切都历历在目……忽然一下,她觉得莱昂也和这些往事一样遥远了。“不过,我还在爱他呢!”她心里想。那又有什么用!她并不幸福,从来也没有幸福过。 这种不满足生活感是从哪里来的?她心灵的寄托为什么,转眼就成了腐朽?
……为什么她就碰不到一个刚强的天生的勇敢的,既热情洋溢,又温存体贴,既有诗人的内心,又有天使的外表,能使无情的琴弦奏出多情的琴音,能向青天唱出哀怨动人乐歌的男子?呵!不可能!再说,也不值得追求,到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