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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离开洛舍后,顺道去了德清的新县城武康。我惊讶地发现,德清变成了一座漂亮而明亮的现代化新城。至今还记得那所教学设施一流的德清中学,优质的绿茵场、崭新的教学楼,与省城最好的中学相比也毫不逊色。还有宽阔整齐的街道、设备优良的德清县电视台、服务设施一应俱全的宾馆、可一览全城风光的银行高楼顶层……那已经完全不是我童年记忆中古老而陈旧的德清城了。德清像一个返老还童的婴儿,昔日的衰老已踪影全无,变得清新健康,充满了生气与活力。我知道为重建这座新城,需要筹措并付出巨额资金,而如此巨大的投资已成为德清人的重负。又是几年过去了,未知德清的二度创业是否顺利。但愿这笔用于建设的债务压力,能转化为德清经济发展的巨大动力。
一次一次、一年一年,每次“探亲”都目睹了故乡的变化。就像亲眼看着一匾壮实的春蚕,一层一层地蜕去陈旧的皮壳,一点一点地长大。然后结茧吐丝,一针针一梭梭织出一幅幅华美的锦缎,在杭嘉湖平原上如水巷闪烁飘逸,如彩虹抖擞飞翔。虽然,幼时记忆中洛舍镇上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临水架柱的老屋以及带有窄窄廊棚的“南海”小街,还有土地庙、镇子西头那座古老的拱形大石桥,都已随岁月的流逝而逐日消失,令我每次回洛舍,总有一种难言的酸涩与遗憾,在心头徘徊不去。曾经在心里暗暗希望着洛舍的老镇老街老宅,也能像南浔、西塘那样的江南古镇被妥善保存,成为颇负盛名的旅游之地。但我知道,那已经永远成为一种儿时的回忆,一个不可再现的梦。
老镇正在无可挽回地颓败与破落下去。而一个充满现代气息的德清、一个更为富裕的德清,正在拔地而起。愿这片丰饶的土地上,生长出同样壮硕的精神与文化之树。
算起来,外婆过世已经26年了。但外婆的灵魂依然飘荡在德清这片土地上空,守望着洛舍漾的青山绿水。外婆不在了,但母亲的故乡德清依旧让我牵挂。没有外婆的德清,它仍然是、永远是我的外婆家。
防风神茶
知道“防风神茶”其实是2001年的春天了。此前将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我仅仅只听说过德清一带是“防风古国”的属地,并未听说过“防风神茶”这一古风尚存的民间饮品。
幸而那年德清县史志办的表兄姚达人和德清县文联副主席杨振华先生来探望我母亲,带来了两盒德清三合乡自产的“防风神茶”,当我终于弄清楚这“防风神茶”即是我童年时代熟悉并喜爱的“烘豆茶”,我竟然像是见到了一位离去多年的老友,心里生出些微的感动。
小时候,每逢暑假和春节,妈妈定是要带我去德清洛舍镇的外婆家住些日子的。
在镇上的亲戚家串门,几乎家家都会给客人沏上一杯烘青豆茶。这茶必用中式的瓷盖碗沏泡,底座有托盅,掀开杯盖,瓷碗上大下小,碗口略敞,可见满至碗口三分之二处的水上,漂着几丝金黄色的橘皮和几片绿色的茶叶,一粒粒小如草籽儿的黑点点,在水中悠悠沉浮;眼尖尖地往碗里盯下去看,有十几粒碧绿的青豆,皱皱地静躺在碗底。绿的绿黄的黄黑的黑,几种不同的色彩在水里上下晃着,很生动的样子,像一只五色斑斓的金鱼缸,煞是好看。大人说:盖上盖上,等会再喝。不多时,再次掀开碗盖,那茶水渐渐就显出颜色来了,一池清澈透亮的浅绿,从青豆里浸润出来的汁液溶在水里了。
乡里人说,这是烘豆茶。只有德清这地方的人吃呢,城里是买不到的。
小心地喝一口,一股清香味扑鼻而来。咬着一丝橘皮,滑溜溜的有些酸涩;嚼到一粒黑草籽,在齿下嘎嘣一声脆响,有奇香袭来;奇怪的是那茶水略有咸味,解渴又爽口的。几道开水续过,茶水已淡,喝到见底,有人递过筷子,说你将那些青豆夹来吃吧。青豆已被茶水泡胀,肥壮饱满,吃在嘴里,韧得很有嚼头,嚼着嚼着,满嘴是香了……
曾好奇地问:这黑色的小草籽是什么呢?香得我嘴馋。
——野芝麻。乡下也叫卜芝麻,山坡地边都有,秋后剪下枝条,晾在匾中晒干了,像收油菜籽那样敲几下,一粒粒野芝麻就从荚里掉下来,形若小米,炒熟了,比芝麻还香……
烘豆茶的味道真的很特别,从此一直留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可惜到了60年代后期,烘豆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是很多年——几乎整个七八十年代的空白。曾经问过外婆,外婆说农民的自留地都没有了,青豆自然也没有了。那些青豆采下、剥开、用盐水煮熟,然后要在微红的炭火上慢慢烘烤熏制,很费工夫的。那时节谁还有那样的闲心和工夫呢?于是烘豆茶就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
怅然之下,我曾以为此生再也喝不到烘豆茶了。
到了90年代,一次回杭州探家,妈妈在厨房里忙了好一会,端出一只茶杯,很神秘地说:给你吃一样东西,是亲戚从洛舍送来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呢?
掀开杯盖,我闻到了童年的气息,从水天一色的洛舍漾上飘来——我思念的烘豆茶,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绿的绿黄的黄黑的黑,颜色真是配得和谐沉稳,青豆橘皮野芝麻胡萝卜丝还有少许茶叶,在水中斑驳交错起伏,如同一群从远方归来的游鱼。
德清外婆家的烘豆茶回来的日子,就像外婆远走的在天之灵,重又回来看望我们了。
那以后,凡有德清老家的亲戚给妈妈送来烘豆茶,妈妈必定会分出其中一部分,亲自从邮局寄往北京。一小包绿得青翠的烘豆、一小瓶橘皮和野芝麻拌好的“调料”。然后,我独自一人在厨房来回走动,开水在炉子上响起来,还有杯盏清脆的碰撞声。我虔诚而隆重地沏泡烘豆茶,就像在完成一种神圣的祭祀仪式。
曾有一次用它来招待我的北方客人,烘豆茶端上之前,很神秘地作了渲染,示意此茶是何等珍贵。忙碌了一番之后,上茶了,客人揭开杯盖,小心啜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得意又紧张地问:怎么样,味道很特别吧?客人们面面相觑,不出声地咀嚼着,少顷,终有人忍不住反问说:这茶,怎么是咸的呢?就像菜汤,对,这明明是一碗汤嘛……
真是很扫兴。忽然明白,一个人幼年的记忆,其实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烘豆茶之风味特色,恰恰就在微咸略苦的奇香之中。在偏爱甜食的江南,这稍带咸味的烘豆茶,确实是与众不同。其实它全部的妙处,就在于烘熏青豆以及腌制橘皮芝麻时,用了微量的盐。温温的茶水经过咽喉的那个瞬间,我能感觉到青豆在水中浸出的咸汁中所蕴含的勇气和力量,还有一种与如今江南民风迥然相异的粗犷与野性。
“防风神茶”的突然归来,令我欢喜备至。从烘豆茶到防风神茶,并非摇身一变,而是一个换回了自己原先旧衣衫的故人。几十年过去,我依然认识他,熟悉他身上飘散出的来自远古的气息,英武洒脱,然而凄然悲怆。
童年在洛舍外婆家,曾听过民间流传的有关防风氏的神话故事,可惜年代久远,竟然记不下多少了。只知防风氏是古越先祖,夏禹时代杭嘉湖地区的一位诸侯,也是治水英雄,据说身材奇高。达人表兄后来为我寄来了有关“防风氏”的资料,方知四千年前,位于钱塘江流域与太湖流域间的防风古国,其统治中心方圆百里,包括今湖州市所属德清、长兴、安吉三县。德清二都的封山(俗称防风山)、禹山(俗称长子山)和下渚湖(俗称防风湖)是当时风景幽美的地区。源自天目山的东苕溪,经瓶窑、安溪与二都下渚湖相连。近年来发掘的良渚文化遗迹,亦可寻见防风古国与其相关的种种渊源。当时已进入父系氏族社会末期,农业生产开始开渠排涝、养植水稻蚕桑;良渚黑陶、手工业、开矿冶炼、水上交通和舟运亦已渐成气候,私有制逐步兴起,防风古国呈现出一片兴盛情景。
据《史记?孔子世家》《国语?鲁语下》《孔子世家》中记载,公元前2198年,中原华夏部落军事联盟的最高首领夏禹巡视江南,在今绍兴会稽山召集各地诸侯会议。因防风氏曾劝阻并反对禹企图破坏原始民三禅让制度,传位于其子启的决定,于是禹借赴会迟到之罪,杀害了防风氏,制造了我国历史上第一桩千古冤案。防风国的先民纷纷外迁出逃,防风国也因此日渐衰微……
人们一直赞颂夏禹,却规避了夏禹执意“开创世袭制”先例的这一重要事实。
如此看来,防风氏是一位具有原始民主意识的斗士。我的德清外婆家丰饶的鱼米之乡,在远古竟然曾是一片孤独而自由的土地。
防风氏悲壮地乘鹤西去。只有四千年前防风古国的“烘豆茶”,仍在德清一带民间流传至今。有学者认为,但凡“防风神茶”流传的地区,也是防风古国所属地域的有力佐证。
如今,在德清三合乡二都封山之麓,下渚湖之滨的防风王庙原址上,已重建起防风氏祠,再铸防风氏塑像。祠前树立了《防风神茶记》碑。碑文如下:
防风神茶记
吾乡为防风古国之封疆。相传防风受禹命治水,劳苦莫名。里人以橙子皮、野芝麻沏茶为其祛湿气并进烘青豆作茶点。防风偶将豆倾入茶汤并食之,尔后神力大增,治水功成。如此吃茶法,累代相沿,蔚成乡风。此烘豆茶之由来,或誉防风神茶。然佐料因地而异,炒黄豆、橘子皮、笋干尖、胡萝卜,不一而足,各有千秋。但均较此间烘豆茶晚出。邑产佳茗著录茶经,风味更具特色,宜乎有中国烘豆茶发祥地之桂冠也。爰为立碑纪念,茶人蔡泉宝策划,县乡领导主与其事,并勒贞珉传之久远。
丙子十月谷旦卢前撰文郭涌书丹
从此,每逢农历八月二十五日,自发前来祭拜防风氏的乡人无数。
防风氏殁后,防风国的古代文明依然在民间流传。延至唐宋,距二都西十余里的上柏报恩寺,以及周边许多寺庙,均受防风古国地域茶文化的影响而崇尚茶道。相传历代名流如陆羽、苏轼、沈括、康熙皇帝,都曾到过防风古国地区的二都、三合、洛舍等地游玩,考察风土民情。防风古国的山水茶汁,也养育了孟郊、俞樾、俞平伯等一批杰出的文人学者。
然而,防风氏以性命相争的禅让制,在漫长的悠悠岁月中,却已被世袭制所替代并延续四千余年。细细品尝那微咸的茶水,咀嚼着韧性的青豆橘皮,我竟闻到了血与汗的苦涩气味。我想防风氏定是死不瞑目的——也许,他留下这“防风神茶”,正是以期为世人洗心醒目。如今江南的烘豆茶风味依旧,然而,防风氏的风骨却难以寻觅了。
下渚湖湿地探幽
下渚湖,一片宁静优雅的江南湿地。位处浙江德清县武康县城东南,一个叫二都的古村边上。尽管事前已听说了它的种种奇妙之处,以及关于它的古老传说。在今年初夏时节那一个斜阳烂漫的傍晚,当我贴近烟波浩淼的宽阔水域,进入河汊曲折的深处,穿越幽然静谧的水巷长廊——这一大片新近开发、少为人知的水乡胜景,仍然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曾走过许多名胜之地,往往总是声名大于亲见实感。而这个卧于绿野、羞于面世、沉默而含蓄的下渚湖,却是一个令人惊叹的例外。
若是再不去下渚湖,也许真是枉为杭州人了。毕竟,它离杭州只有半个小时车程,不说近在咫尺,也算得是杭州的后院啊。
下渚湖,古称防风湖。中心湖区达1890亩,比西湖略小,湿地面积5平方公里。北依防风山,水源之一的余英溪汇入东苕溪,属南太湖水系,很久以前,古运河曾从中穿境而过。湿地——沼泽河汊草滩相连的水域,素有蓄水防洪的“天然海绵”之称。在以水运航行渔业水生经济植物为主的江南水乡,历经数千年岁月风雨,竟然留有保存如此完好的“观赏性”湿地,应是天赐浙人的福分了。
坐船走下渚湖,轻轻掠过悠悠的水面,那种微微的眩晕,有点像一次想象的梦游。
船码头设在碧绿的河湾里,狭长的河湾像一支低调的序曲。水路渐宽,熟悉的水乡河港,船过浪涌,没了泥岸的水线,又缓缓退去。窄窄的河口,水里隐现着一排齐整的竹篱,是养殖户的鱼寮。船上电瓶发动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屏息静气的呼吸,船身无言地滑过竹篱,水面静寂无声。船声复起,在水上划出长长的弯曲弧线,前方豁然开朗,视线所及一片连天的碧水,饱满得像是要溢出来了。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