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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在当时被认为是“火星撞地球”式的两强会战。猛虎队财大气粗兵强
马壮,其主场素有龙潭虎穴之称。前来挑战的黄河队拥有半支国家队班底,高手如
云威震足坛。
这两支球队历史上势同水火,他们所代表的两座城市都把足球视为城市的脸面
和名片。每一次这两支冤家对头狭路相逢,赛前赛后的战火都会在球迷中熊熊燃烧。
巧得很,高羽有一个儿时的女同学在猛虎队主场城市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任职,
是个主管餐饮和桑拿的小头目。女同学不太懂足球,可是她信心十足地对高羽说主
队一定能百分之百地获胜。
高羽不以为然,正待嘲笑女同学一厢情愿,却听她说执法这场大战的三位裁判
员由当地足协在她们这家全市最昂贵的顶级大酒店订了房间,一人一套一晚上超过
两千元的特等房,规格之高如同接待外宾政要。这还没完,接待方昨晚上宴请三位
客人后又去洗桑拿,要的也是一人一间的贵宾房,而且指明了让钟房给每人安排一
位够年轻够漂亮够开放的小姐进房服务。
女同学诡秘地说,我看了他们给小姐们签的小费单,全都在800 元以上,你要
知道,我们这儿单纯按摩的小费是以200 元封顶的,如果超过了这个数目……嘻嘻,
你自己想去吧,他们除了按摩还干了些什么?
高羽脸一红,推了女同学一把,说你快成了开妓院的了!
女同学雄辩道,那一晚上半个通宵花天酒地挥金如土的派头,如果不是非同一
般的交情,能做得出来么?
高羽颇觉语塞。
女同学估摸着说,这场比赛该怎么踢还不是裁判说了算,你想想,他能让我们
队在家门口输球么?
高羽脱口说,其实裁判吹一场球的报酬就是千把块钱,这么花费哪儿来的钱呢?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搞足球的人都挺有钱的。女同学说。
高羽听完似信非信,回去后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女同学说的三位裁判,主哨的陈贵海同她挺熟,印象中老陈是国内最知名的老
资格裁判员之一。老陈这人一脸判官相不怒自威,难道他会是这种人么?
高羽灵机一动心生一计,向女同学询问得知接待方晚上又订了餐房,于是百般
央求女同学如此这般地探听实情。女同学为难了好久,最后还是拗不过她,答应为
其依计行事。
当晚等到深夜,女同学向她回话说,她特意挑选了一位心腹小姐去侍候这桌酒
席。小姐听见他们说起明天的球赛,客人们拍了胸脯要帮忙的,客人们还提到一个
姓聂的,骂这姓聂的人是铁公鸡,不识相,让他走着瞧。小姐还说请客的主人给三
位客人一人送了一块“劳力士”手表,那表在酒桌上传看了半天,主人说这种瑞士
表一只值几万块呢。
女同学说完,告诫她,这些话你自己知道就行了,你可别当作新闻写出来,那
样你会害死我的。
高羽听罢,心里如一团乱麻缠绞不清。她断定那个被骂的姓聂的人,不用猜就
是黄河队的主帅聂飞儒。聂指导是甲A 赫赫有名的风云人物,走到哪里都有数不清
的崇拜者追随者。高羽今天上午还对他进行了短暂的访问,一见面,他就打趣说,
高小姐,你们《新足球》老派你跟着我,干脆做我女儿得了。
高羽笑着回敬道,如果你拿了今年的联赛杯赛冠军成为双冠王,我会考虑你的
建议。
聂飞儒豪情万丈地说,你等好吧,我这个干爸是做定了。
两人谈到明天的比赛,聂飞儒悄悄向她透露,买断他们胸衣广告的赞助商已经
许诺,如果他们这场球剥下对手的虎皮,赞助商将组织所有参战队员的父母或家人
免费去欧洲旅游十天。
高羽问他万一输了怎么办,他撇了撇嘴说,你查查资料就知道,这只老虎从娘
胎里出来到今天,它什么时候胜过我们一次?
高羽的同事去猛虎俱乐部采访,猛虎那边的回答比这还要硬气,他们说,此战
一定要打破宿命,如果这回在主场再次败给黄河队,我们的俱乐部老总和球队主教
练将一起辞职,向支持我们的广大球迷谢罪!
联想到这些,高羽心里的乱麻堵在胸口更加乱成一团。
第二天下午,当她坐在猛虎体育场的记者席上看两队厮拼,尽管满场的观众热
血沸腾呼声震天,她却怎么也兴奋不起来。
她的两只眼珠子冷冷地跟着衣冠楚楚的三位裁判移动,看主哨的老陈和他的两
名助手究竟搞什么把戏。
那场球双方球员一照面就杀红了眼,粗暴的争抢和激烈的口角时有发生,一时
打得难解难分。没多久,黄河队雄厚的实力慢慢凸现出来,高羽留意到,三名裁判
开始不断地用眼神交换意见,陈贵海甚至因为场内的一件小事干脆跑到一位边裁身
边嘀咕了几句。
这之后,一次二次三次……黄河队突前的进攻队员接二连三地因为被判越位而
前功尽弃,有几次纯粹是毫无道理再明显不过的误判。黄河队一个胆大的球员不服
气找老陈论理,立马被出示一张黄牌警告。紧跟着,黄河队在中前场应该得到的几
个任意球陈贵海也视而不见根本不吹。
与此相反,猛虎队的攻势处处得到不露痕迹的支持和保护,虽然还没有进球,
可是已有天助的猛虎队逐渐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惹得主场球迷玩儿了命地大呼大
擂扬眉吐气。
自打作了足球记者,高羽头一回睁着大眼睛身临其境地看到,假如一场球赛落
到一个黑了心的裁判手上,多么像一群无知的猴子掉进了马戏团驯养员的掌心里!
这些嘀铃铃的哨子,真是一件杀人不见血的凶器么?
第六节
事后,高羽每一次被人问及为何又死了心地把疯癫癫的足球记者给作了下去,
她都会立马想起那个夏天在猛虎体育场里狼奔豕突的陈贵海和猛虎队。
她曾对同事们描绘道,你们很难想象,在那场球上半场的最后几分钟里,猛虎
队居然能够获得十几个大禁区附近的直接任意球!那几下放鞭炮似的近门施射,踢
得黄河队门将大汗淋漓喘不过气儿来。
到了下半场,陈贵海故伎重施变本加厉,他的哨声将百分之八十的犯规都吹到
黄河队的头上。聂飞儒在场边气急败坏为此极为不满可能是大声咋呼了几句,没等
聂飞儒反应过来,陈贵海饿虎扑食一般跳到聂飞儒跟前,刷地一下掏出一张红牌,
挥手将他赶出了教练席。那手势那动作让观众瞧着活像警察驱赶罪犯。
高羽说,我冷若冰霜地鸟瞰着这一切,在我下方的主席台中,猛虎俱乐部老板
胡青山和这座城市主管足球的高层干部们簇拥着他们市里的首长压阵督战,阵容极
其壮观。在我眼中,主席台上当时散发出来的胸有成竹的乐观主义气概,具有一种
无可名状的强大力量,使我不寒而栗。
我充满同情地注视着在场上徒劳挣扎的黄河队员,为他们浑然不知自己其实是
在同场上的14个对手打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比赛而感到莫名的悲哀。
我坐在台上疲惫而乏味。
随后,黄河队开出一个角球,接应的队员从人丛中窜出来抢到前点狮子摆头攻
进一球。几秒钟后,陈贵海尖厉地鸣笛示意,此球犯规在先进球无效!黄河队员们
怒极失控,一窝蜂将陈贵海包围起来群声争辩。陈贵海一言不发冲开人墙狼狈突围,
边向后退边从屁股兜里摸出一张红牌,指出一名黄河队员强行罚出场外,之后他又
摸出一张黄牌一连警告了3 名黄河队的队员。那情形让周围的猛虎队球员都看得瞠
目结舌。
我已经不需要依靠直觉来告诉自己眼前正在发生什么。捱到终场前几分钟眼看
就要0 比0 收场了。不料,猛虎队一名前锋钻进对方禁区不知怎么连人带球摔了一
跤。在那模糊混沌的一瞬间,只见伺机已久的黑衣陈贵海闪电般地启动和鸣哨,一
只手臂在跑动中伸了出来像一支利剑遥遥刺向点球处!
他妈的!我看到此处不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等比赛结束气愤地起身离
去。当我走进出场通道,听见场内的播音员在扩音器中欣喜若狂地庆祝主队点球破
门。观众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如汹涌的浪潮使我走出体育场很远了依然心有余悸。
这不是肆无忌惮瞒天过海是什么?!把这么多观众和球迷玩弄于股掌之中居然
如此易如翻掌。这就是足球么?这就是一腔热情为之呐喊服务的绿茵茵的球场和牵
肠挂肚的甲A 么?
我感到窝火儿极了。
那种遭人公然戏弄却无处发泄的羞恼塞满了胸腔。这种羞恼比原先的一团乱麻
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羞恼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我的自尊心让我忍无可忍又无
路可逃。
回到报社以后,我与孟主编做了一次长谈。孟主编听红了眼,拍案而起,说,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们有权利发表我们的意见,明天的社论就是“黑哨”!
从那以后,高羽就多了一些心思和心眼。她反而不想离开这个圈子扬长而去了。
静下心想一想,让那只玩弄道德和公理的黑手躲在暗处作奸犯科,自己这足球记者
算是白干了一回。
转念又想,这足球世界不正是一个无所不包的大战场和大社会么?人生的那些
喜怒哀乐善恶美丑怎会错过足球这个大舞台呢?只顾自己快活不管别人死活的人在
哪里没有呢?难道离开足球就一定能得到想离开它的那些东西么?如果留下来,还
能再把它仅仅看作是一项不务正业的游戏么?
本赛季即将收盘的这些日子,在采访中所察觉到的某些动静显然是无风不起浪,
是令人狐疑深有来头的。甲A 像一扇大门渐渐地关上了大半,门里面冠军争夺空前
激烈,门外面保级大战你死我活。沦陷于降级区的几支球队谁都不愿意被关在门外
变得一无所有,最后两轮比赛无疑会爆发倾尽全力的挣扎和不顾一切的搏斗。
黄河队目前仍在积分榜上领跑,聂飞儒本赛季重夺冠军的信心从一开始就不容
挑战。本赛季反差最大的事件之一首推猛虎队掉入保组护级的深渊,其成功脱逃的
可能性几近为零。
最糟糕的是,黄河队的最后一场球与猛虎队的最后一场球恰恰就是同一场球。
一家要夺冠,一家要保级,加上新仇旧恨恩恩怨怨以及错综复杂的积分榜相关变数,
叫人很难想象这场球会踢成何种模样会出现怎样的结局。
这几年的甲A 每逢夕阳西下大幕将落,就会上演几出晚节不保、神乎其神的闹
剧。唯其如此,高羽恍如心灵感应一般,捕捉到了那只黑手在此时饥渴的躁动和腥
气。她的神经已经像张开的雷达一样在联赛战场的敏感区域内扫描。
她觉得自己犹如一个紧张又沉着的年轻猎手,巡逻在猎物出没的季节和地带,
不清楚将会发现什么收获什么,但必须时刻保持着警觉和信念。她下决心要和那些
个见不得人的家伙争斗一番,不仅明争,也要暗斗。
所以,这天下午在足协门口瞧见杨之卓和猛虎副老总金大柱时,她只犹豫了片
刻便随即叫了一辆的士尾随跟踪了下去。
第七节
马强在下午的训练中实在是太不走运了,先是不小心踩着冰块摔得鼻青脸肿,
跟着又在分组对抗时被队友狠狠地踹了一脚。
队医摸着他肿胀如馒头的脚脖子心疼得直皱眉头,叮嘱说,你可得注意恢复,
三天后的比赛是场硬仗,你不在场上可不行。
马强敷着冰袋忍住疼,心头不由火冒三丈,破口大骂道,这帮二队上来的小子
全他妈是愣头青,有这么踢自己人的吗?操!看我不揍他婊子养的!
队医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没事找事啊?
马强压着火,裹紧了棉衣坐在场边看训练,远远瞅见大鼻子戴维带着翻译往这
边走,就小声对队医说,你别跟他讲那么多,这场比赛我是一定要上的。
队医笑道,你小子蛮敬业的嘛。
马强没再吱声,心里想,这点伤可千万别坏了老王叔的大事。
等教练准假后走远了,马强坚持不要队医送,自个一人返回宿舍,在床上躺了
会儿,他开了手机给老王叔打传呼,随后将门反锁了,放了支曲子听,默默地等老
王叔回话。
除了父母和姐姐,老王叔是马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