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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是前台打来的。
“教授,您有访客,是一位名叫花森庆子的小姐。”前台报上访客姓名。
“花森庆子小姐? 我不认识啊,麻烦请问她是哪个单位的? ”
前台请里见稍候,随即报告说:“她说,她是浪速大学财前教授介绍来的。她会存候诊室等您。”
“咦? 财前介绍的? ”他感到不解,卧病在床的财前怎么会特地介绍病人来呢?“好的。我下楼见客。”他下楼来到候诊室。
尚在等待看诊的门诊患者中,出现庆子的身影:“里见医生,您好,好久不见。”
一位穿着黑色套装、身材修长的女人迎面走来,她的五官轮廓深邃、靓丽动人.里见却完全没有印象。
“您大概不记得我了。去年10月左右吧,财前教授邀您到一家酒吧,我就是那家阿拉丁酒吧的庆子。”
里见想起来,当时,他参加完在奈良大学举行的胃癌研讨会,返家途中,在近铁的上六车站与财前不期而遇。财前邀他一同前往酒吧,她就在那儿工作。她是女子医大的肄业生,虽然是在酒店工作,却颇具学术修养。当时,财前说她对那件官司十分有兴趣,常来旁听。
“你有亲友来看诊吗? ”他猜测道,可能是她的熟人或亲戚正好在这儿看诊,也许想拜托他多多关照。
“不,我是来问财前教授的病情的。”
“所以,你知道财前君住院的事? ”里见讶异地反问。
“是的。财前教授曾告诉我,他请您做胃镜。在这之前,我已经联络过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的医局,由于佃讲师经常光临本店,他告诉我财前教授动了胃溃疡手术,但他不肯透露手术后的细节。所以,我干脆来请教您了。”
财前避人耳目,在夜幕低垂时才悄悄前来拍摄胃镜,她连这件事都了如指掌,里见隐约感到财前与庆子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你不需要担心。仅是发生在胃角的良性溃疡,只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部。”
“那么,手术后的状况呢? ”
“非常顺利。手术后,原本出现食欲不振的症状,现在也逐渐恢复了。”
“他似乎有些饮酒过量,肝脏方面呢? ”
话才说完,里见澄澈的眼底蒙上一层哀凄的阴影,庆子瞧得一清二楚。
“请问……肝脏是否有任何问题呢? ”
“不,只有胃角的溃疡。”
“那么,他什么时候能够出院呢? ”
里见默默不语。出院,财前永远不可能出院了,他惟一必须面对的是,如何延长几天或几个月的生命。
“该不会是……该不会是癌症吧? ’’凭着女人敏锐的第六感,庆子目不转晴地看着里见。
里见微微垂下眼帘:“不,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他得的只是良性的胃溃疡。”他连说了三次胃溃疡,然后就不再多说了。
“是吗? 看来,我再问,得到的也是相同的答案。即使财前教授罹患的是癌症.您也绝不会正面回答我吧。”庆子话中别有含意。
“里见医生,当时您说得没错。您说财前教授操劳过度,应该退出学术会议选举,官司的事也应该坦承疏失,早日解决。您为了他着想,才说出那番话。没错。
您说得没错。他应该照您的话去做,而不是只当耳边风……我,我也更应该设法阻止他才对……”
庆子话没说完,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她紧抿着双唇:“里见医生,能不能准许我去探望他? ”
“恐怕不行。”
“那个人外表看起来坚毅刚强,其实内心非常寂寞、脆弱且不堪一击。这回病倒在床,他一定会一个人胡思乱想,我不放心他呀……”
里见充分感受到庆子担忧财前的心情。他猜想,财前应该只会在这个女人面前展现他的弱点吧。
“您前往医院探视他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一块儿过去呢? ”
“恐怕不行。现在病房谢绝会客,谢绝医生以外的客人探视。”
“哦……那么,里见医生下回前往医院探视时,麻烦您替我带束花给他,好吗?麻烦您打个电话来店里通知我一声,我会准备周全,送到医院门前给您。我会准备他最喜爱的红玫瑰……”
她话说完就转身离去了。
庆子走出近畿癌症中心,在人影稀少的路上逆风而行。在里见面前强忍住的泪水,这时却一发不可收拾地夺眶而出,压抑的情绪也顿时溃堤。财前住院前一天他们才见过面,当时,他形容憔悴地走进庆子的房里,只丢下一句“因为胃溃疡,出血严重,明天要住院动手术切除”,就往床上一躺。
“真的只是胃溃疡吗? 你确定吗? ”庆子追问。
“我私下悄悄请里见帮我照胃镜,没问题的。”他回答后,就合上眼。庆子以为他想假睡一会儿,没想到财前却突然抱住她。
“不行。你明天就要住院了呢。”庆子推开他的手。
“别来这套,我们好久没做了。”然后,他比往常更执拗地发泄着自己的欲望。
结果,手术后两周了,她再也没有接到财前的电话,她设法联络佃或安西询问状况,两人都语气冷淡地顾左右而言他,只回答说目前谢绝会客,由财前夫人负责照顾,无法代传信件或电话联络。她原本以为能够拜托里见,没想到还是得到同样的答复。他真的只是罹患胃溃疡吗? 可是,当她问及肝脏情况时,里见眼中一闪而逝的哀凄阴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难道财前患了胃癌? 还是肝脏出了什么问题?庆子无法获知真相,不安的情绪愈来愈高涨。她突然有股冲动,想冲进财前的病房,看看财前。
不知不觉地,她走到国铁千里丘车站。往大阪车站方向的电车有不少班次正进出月台,庆子却都没有上车。她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到店里。庆子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想去看看之前曾与财前一同前往的木津川河口。
搭上前往大阪的电车,从大阪车站出来后,再改搭出租车。出租车东钻西蹭,驶离车站前黄昏时分的拥塞,沿着堂岛川向西而行。出租车开到大运桥附近,放眼望去,尽是一栋栋高耸石墙与烟囱并列的工厂地带,颇煞风景。再往前行,经过大船桥,两侧则耸立着炼钢厂与造船厂的烟囱与吊车,震耳欲聋的声响,阵阵传来。
下了车,走在红土满布的掩埋地,爬上水泥防波提。庆子看着河口波浪冲刷着木津川沿岸,带着海水气息的风吹过庆子的衣领。她竖起大衣衣领,朝着河口前进,回想起曾经两次与财前来这儿的情形一一次是财前正在竞争教授宝座时。当时,炼钢厂的熔炉所吐出的赤色烟雾,仿佛熊熊火焰般地烧灼整片夜空,吊车巨大的黑影映在夜空中,财前站在这儿,望着夜空,坚定地说着:“能够当上国立大学教授的几率只有两百分之一,为了争取那两百分之一的几率,我会不择手段,力争到底。”另外一次是第一审判决前夕,财前同样站在这道堤防上,庆子问他:“如果败诉该怎么办? ”他回答道:“我就算想破脑袋,也要找出无论在医学上还是道义上都没有一丝偏颇、半点矛盾的理论。我绝对会胜诉的! ”当时,他仿佛想挑战河口外的宽广大海,目光炯炯地凝视着。
想到这儿,庆子只盼无论财前罹患哪种疾病,都能全力与病魔奋斗,好好地活下来。她渴望拥有强韧精神与壮健体魄的财前能够再度拥抱她。河口正在涨潮,而庆子的胸中也同样思绪澎湃,翻涌不停。
财前住院后,孩子们首度来到医院探视。他们向学校请了假,岳丈又一的女佣带着他们来到医院。
长子一夫与次子富士夫,好奇地绕着病房转呀转的。
“爸爸的病房好棒呃,有好多花和礼物呢! ”
制药公司、医疗器具厂商,还有特诊患者送来的花朵摆满了窗台,水果篮与糕点盒也堆积如山。
“有没有好吃的饼干呀? ”
“找找看呀! 一定有你喜欢的。”
财前手术后第~次见到孩子们,脸上露出父亲的慈爱神情。母亲杏子提醒孩子们,刚才在外公家才吃过点心,怎么又要吃点心了。富士夫却立刻爬上长椅,取下窗台上的大糕饼盒,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纸。
“找到了! 好大一块蜂蜜蛋糕呃! ’’话说完,他就请女佣切了块蜂蜜蛋糕。看护泡了红茶,两个小孩就大口地吃起蛋糕来。
“爸爸,你也来一口吧。”升上小学五年级的长子一夫,像女孩般地撒着娇。
“不了,爸爸现在不想吃。”财前躺在病床上,摇了摇头。
“爸爸就是不吃东西,才变得那么瘦,爸爸要多吃点,病才会赶快好起来……
爸爸不在,我好无聊呃。”
一夫以多愁善感的眼神,凝视着在短时间内面容憔悴、变了样的爸爸。
财前胸口一热:“好,好,爸爸很快就能出院了。爸爸回家后,我们再一起庆祝出院,好不好? 现在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念书呃! ”
若非出现轻微的下痢症状,他也会勉强自己,与久未见面的两个孩子一块儿享用蜂蜜蛋糕。可是,今天早上已经出现轻微的下痢症状。
金井副教授拿着灌了葡萄糖的静脉注射针筒,走进病房。两个孩子还记得金井曾来过家里。
“金井叔叔,你好。”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打着招呼。
“哦! 你们好。今天来探望爸爸啊! ”他笑着回答,走到财前病床旁边。
财前难得心情愉快:“研究室方面,一切都还顺利吧? ’’“一切都还顺利。各位研究人员都挂念教授您卧病在床,祈祷教授能早日康复。”然后,他简短报告了目前的诊疗状况与医局员的研究情况。
“教授,今天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他依照惯例询问财前。
“今天早上开始拉肚子呢。”
金井闻言回答道:“那么,今天就别打针了。”他的语气有点僵硬、不自然。
“不打针? 这时候才应该注射葡萄糖啊! ”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现在您的小孩都在病房,我等会儿再来注射。”金井~说完,便急急忙忙地走出病房。
“爸爸,金井叔叔要给你打什么针啊? 为什么不打针就回去了呢? 好奇怪哟! ”
富士夫的口头禅是“我将来要像爸爸一样,当一个教授”,他张着一双酷似财前的大眼睛,好奇地问着。财前顿时心头一震。
“爸爸最近没有什么食欲,所以,为了补充营养,要注射葡萄糖啊。”
财前的声音愈来愈低,杏子注意到了财前的疲累:“来,爸爸累了,要休息了,跟婆婆一起回外公家吧。妈妈送你们到医院门口。”
“嗯,我们下星期天再来看爸爸,爸爸要保重呀! ”富士夫说着跑出病房,长子一夫却还在说,“爸爸,蛋糕真的很好吃呃! 分一半给你吃。”
他将自己剩余一半的蜂蜜蛋糕放在父亲手中,随后离开病房。
两个孩子离开后,财前想起刚才金井仓皇走出病房的模样,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手术后第一周,金井开始进行静脉注射,食欲已经逐渐恢复,但注射了1 个星期后,又有四五天食欲不振,接着今天早上就出现下痢症状。他怀疑,葡萄糖注射液中,会不会混入了对消化器官癌症十分有疗效、但是却会导致下痢症状的5Fu?可是,病历中并没有记载。财前百思不得其解,两眼无神地看着手掌中的蜂蜜蛋糕。他这才发现蛋糕上还印着孩子的齿痕。虽然没有什么食欲,他还是勉强将蛋糕送到嘴边,顿时,他只觉得一阵作呕、不舒服。
“快来人啊……”
杏子到楼下送两个孩子去了,看护也不知何时离开了病房,不见踪影。财前捂着欲吐的嘴,奔到病房内的厕所,吐在洗脸盆内。呕吐物尽是胃液,好不容易终于吐完,他以水漱口,打开盥洗室的灯,却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怎么这么黄? 他以为是错觉,再靠近详看,脸色的确泛黄,显然是黄疸现象。财前按下护士呼叫铃,大吼着要金井立刻赶来。
金井再度来到病房。
“金井,我刚才在厕所照了镜子,发现出现黄疸症状……这是怎么一回事? 胃溃疡的手术,怎么会出现黄疸? ”财前喘息着,说话断断续续的。
金井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教授,那是因为盥洗室电灯泡的关系啦! 那是钨丝灯泡,所以……”
“原来如此。那么,就在这里再照一次镜子吧。”
他放眼望去,整问病房内没有半面镜子! 其实,金井早已细心地拆撤了病房柱子上的镜子。
“这是怎么回事? 竟然没有半面镜子? 金井,叫护士拿面镜子过来。”
“教授,您放心,并没有黄疸症状的。”
金井说完,财前见送走两个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