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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将百灵澳人口带勘,按册有十二名女人,都是潘承日家口,一妻二妾九婢,都称愿降。素臣怒喝道:“这九个丫鬟不必说了,你这两人是他侧室,怎也求降?”那两个女子哭道:“爷爷听禀!”素臣道:“逐个说上来。”一个女人先说道:“奴姓弓,各大怜,原是连兵部家的丫鬟,因事出外,被潘承日收占为妾。潘承日凶暴异常,姬妾婢女打死无数,如伴虎狼一般,谁肯为他而死!”一个女子接说道:“奴更可怜,奴与寡母路行,被潘承日抢回,奸占为妾。母亲不甘,在县控告,反把母亲拶了向拶,押收身价。母亲不忿,吊死在家。奴因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报仇,怎还肯从死呢!”说罢放声大哭。九个丫鬟齐哭道:“潘承日倚着靳太监势力无恶不作,丫鬟们都是准折抢逼来的;兼有这太太助纣为虐,火上浇油,轻则拶打,重则非刑,前后致死不计其数;丫鬟们如何肯死呢!”
素臣喝问承日之妻道:“你莫非也是抢逼来的?怎助夫行凶,致死多命,又不肯从夫而死,情愿偷生失节?”那妇人道:“妾身姓柯,父亲柯由,官居吏部;哥哥柯浑,现在江南为官。丈夫性暴,妾身惟有劝谏,从无助虐。因丈夫平日宠妾凌妻,全没夫妻情分,故愿乞降,或做尼姑,或做女冠,以修来世,并非偷生失节!”素臣冷笑道:“你原来是柯由之女,柯浑之妹?”因喝问众丫鬟:“如何诬谤主母,快实招来?”众丫鬟哭叫道:“主母性情,比主人更素。主人处置丫鬟仆妇不过用拶、用夹;主母更是轻则火烙、剪挑,”说到那里便都住了口,被素臣逼问,方哭诉道:“轻则火烙阴门,剪挑阴肉;重则用棒槌打入阴户,立刻戳死!”素臣道:“胡说!”世上那有这等恶毒妇人!”柯氏哭道:“爷爷便是青天!丫鬟们恨着丈夫,故造这恶话,要害妾身!妾身若果如此,怎还肯容丈夫置妾呢?”众丫鬟道:“太太若肯容主人置妾,从前就不害死多少姨娘了!现在这两位姨娘,也是枉担虚名的。丫鬟现在还有说不出的苦楚,只求问姨娘,便知太太恶毒不恶毒了!”说罢一齐痛哭。素臣喝问大怜,大怜道:“丫鬟们并没虚言,现在实有说不出的苦楚,只求验他们下身,就知道了!”素臣不胜诧异。飞娘道:“待奴带进去验来。”不多一会,仍带出来道:“天下竟有这等怪事!各人下边,俱用皮条穿扣,锁有铜锁,说是只有一个钥匙,在这恶妇身边。平常都是如此,少有触忤,自然有那些非刑的了!”
素臣大怒道:“我虽知柯由之女、柯浑之妹断没好人,却不料惨恶至此!”吩咐女兵,搜出钥匙,带进去听飞娘即时处死。把二妾九婢并交与飞娘使唤,另有用处,飞娘道:“这等恶妇,也不堪污我宝剑!”吩咐剥去衣裤,按倒在地,把一根棍子从阴户直通进肚腹中去,登时血流满地,嚎叫而死。素臣在外,复把外护守备解来的舵工、水手、家口勘问过,仍令软监候示。
二十八日日落时,外护报说:“岛主回船,已赴巨石岛安民。”
素臣令柏节查造功册送核。二十九日,飞娘令幻民试演吞刀、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跳丸诸法,观者无不咋舌惊叹。素臣微笑叫上精夫来说道:“你吞刀是假,吐舌火是真;但火亦无多,是药物藏在口中,何足为术!”精夫道:“爷看着不多火,别人眼里,却见得多;至说吞刀是假,爷却见刀在何处?”素臣道:“你把刀从嘴边插向左胳膊下,全全露出,岂不是假?”飞娘道:“咱们明见他吞刀入喉,火吐数丈,怎文爷眼中又是一样?”精夫道:“爷是神眼,说的一些不错。奢么他的术,想也被爷识破了?”素臣道:“他的支解、易头,全然是假;他合你跳丸是真,却也不甚为奇!”飞娘道:“跳丸是真,便奇极了,怎还说不甚奇?”素臣道:“他每人跳着二十六个丸子,高下疾徐,蝉联不断,只在手势停匀,习练纯熟,尚是可能。”飞娘道:“他每人两手跳有五七百丸,怎说只二十六个丸子?”奢么他、精夫一齐跪下道:“蛮女们每人实止二十六丸,爷的神眼,真怕死人!二十六丸,有二十六影,丸影上下,参差相乘,幻出六百七十六丸。若是高手,一倍幻出倍半,便成一千一十四丸。最高神手,幻出两倍,便成一千三百五十二丸,其实原只二十六丸也。”素臣暗忖:《后汉书》所载跳丸,数乃至千,还不是最高之手;幻民之幻,乃至此乎?三十日早晨,把软监人犯,俱释放过海。日中天生回岛,大排筵宴,拜谢素臣收并两岛之功,并酬飞霞助战之劳。素臣居中,南面。天生向西,飞娘、石氏、飞霞向东,各自一席。席间,天生说起飘风岛民情:“若非方有信在彼,不能平复;文爷何以知之,特着他去招抚?据他说,放米救济岛民之事,并没与文爷讲起。”素臣道:“这是方有仁在福建说的话,前日审那俘获之人,内有一名刑孝,也因遇荒年,受靳仁粟米之惠宁死不降,可见食为民天,是第一件要紧事。我意欲举一义会,凑齐几万银子,秋收赴辽东收买米谷,春时平粜,遇荒则赈。如此数年,则洋内诸岛及近海州县,无不归心;虽有百靳仁,不能敌我矣!龙兄熊姊卫嫂,以为何如?”三人俱极口赞成。素臣因讨过纸笔,为叙义会之意,定每会出银万两,无力者两人并做一会。自己先列名作一会,派日京一会,天生一会,如包一会,虎臣一会,玉麟一会,奚奇、尹雄合一会,闻人杰、朱无党合一会,林平仲一会。会银都在七月以前取齐,八月赴辽东采买,分贮屠、护、生、扶四岛。白兄处,我过海即向说知。东阿、福建,留书在此,前去知会。复叮嘱:平粜赈济,独空僧道;前日搜出淫器、淫药,都在和尚、道士身边!说到那里,飞娘变色而起,叫声阿唷。众人都骇然不解其故。正是:
男子仁心周万姓,佳人杀性忆双头。
总评:
素臣不试立娘,不特飞娘不容,立娘亦何颜居此?铁丐虽莽亦不信立娘之心也。迨后素臣改常,犹有银儿之疑;若此时不试,更当何如一失足时千古恨。士君子尚其鉴诸用。立娘破屠龙,真如家人盗财。然不试出真心便不敢用。则此一试不特全姊妹、夫妻之好,取胜屠龙已若探囊耳。
试出真心固属敢用,而伤不速愈又不能用也。然则飞娘挂头已为素臣收药之地,素臣收药之地已为立娘破岛之地。蛛丝虫迹,屋漏蜗延,不即不离,有意无意,其妙何如?
素臣料乱,如发复观火。独令铁丐协攻飘风,为落空之着,不知“唾手得之”四字内已料定,飘风一岛可以不战而降。其令铁丐协攻乃临事好谋之意,必如此万为万全。吾天子尝云:“我战必克。”素臣于“必”字有深悟焉。
第三回千里大山忽而飞来者,旋复飞去,令人积疑积闷;至十二回之后乃始得见其一峰一岫。直至此回忽于无意中勘问褚宗,竟使全山俱见,连连丧败,云气消没,术士飘然,见机托故。素臣初出茅庐之功至于如此,不亦快哉!
俘获者非杀则降,则潘承日之妻妾亦乞降恐后耳。乃有一倔强之邢孝从而振之,此文章这起花发浪处也,否则落平平则无奇不成文矣,学文者须知。
法华庵尼姑亦起花发浪处也。补出鸾音、璇姑耳闻目见诸鬼怪事,特—二以例其余,无墨处隐隐有文,斯为妙手。飞檐走壁杀人,与红须、飞娘、立娘等耳,而为盗财之见,则相去霄壤矣!勾男奸女、勾女奸男,此尼姑常技,而靳仁之丑露、佛门之孽者,一笔作数笔用,真能用笔者!
海西幻民亦起花发浪处也。而乌中救驾全赖其力、演术一段正为沧海楼地步。帷灯匣剑,奕奕锵锵,妙不可言!
承日妻妾亦起花发浪处也。邢孝宜降而不降;此不宜降而降皆奇也。惟奇,故文兼见靳仁亲党之恶,柯浑贪酷之报;而大怜于此出见,以终单姨之局,亦是一笔作数笔用者。
幻民幻术更为双降一回伏脉;独不能障素臣神目,又为天罗数回伏脉。素臣辟和光, 以吞针、吐火为江湖戏法,撮弄耍人,故特以幻民为法;王真人先挂一影,真属妙手空空!
食为民天,兵争尤重。粮乏则虽谋如诸葛,不得不班师;勇如项籍,不得不议和。义会一着,真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者。
第八十三回 怜才拔亚鲁赐婚者二十人 定计灭屠龙成功在五六日
飞娘道:“咱竟忘死了!二十三日半夜,曾在一座破寺里,杀死两个奸夫,放走两个女人。”素臣接说道:“熊姊这一杀不打紧,几乎把屠龙、飘风、巨石、钓龙四岛,都送掉了!”飞娘失惊道:“这是什么缘故?”素臣道:“奸夫便是奸细,黑夜杀死,把头号令在那寺鸱吻之上,明日贼人知道,不猜是捉奸,定猜是缉拿奸细;知我有备,还敢放心大胆的轻入虎口吗?天幸翠云、碧云在神楼上瞧见,飞报于我;我便忙赶至寺,取下头来,推倒一堵土墙,压盖了尸首衣服,才把这件事遮盖过了。”飞娘吐舌道:“文爷吩咐,宁可防备着意外之事叫奴不要安睡,不妨上涯察探,奴才上涯各处走跳的。可可遇着这事,挂头回来,自己还觉着爽快,那知几乎弄坏了大事!”
素臣道:“不是你这一杀,那奸夫袋内刀疮神药,也不到我手里,令妹额角上的伤,亦不能好得恁速;屠、钓两岛,也不能取之如寄;所谓塞翁得马未必非祸,失马未必非福也!”飞霞道:“大姆神通,今日方知;奴在船上,虽隔一舱,上船下船,毫没声息,岂非妙手空空?”天生大笑道:“新娘半夜入寺杀奸,也算得一件稀奇之事哩!”素臣道:“卫嫂在此已久,明日便可回去。我已令日京驻扎屠龙,与你盘山相近,互有缓急,两相照应。自后不必再图收复,只要保守住了,足与抗衡就是。一则我等不过为剿除逆宦起见,并非贪得海岛之地;二则水面厮杀不比平地,风潮陡发,虽有雄兵猛将,皆为鱼鳖,可不慎哉?靳贼经此大创,复原甚难;我们只消把义会一事力行起来,各岛民心一归,便可不劳兵矢而定!回去须与尹兄说知。会银尚在其次,将来保护运粮船只第一要紧。”飞霞连声答应。天生、飞娘极口道是。次日,飞霞起身,阿锦痛哭,奚囊亦哭,送至外护而回。素臣索取历本,欲定渡海之日,天生道:“俺夫妇深感教诲之恩,撮合之德,兼破围魏救赵之计,转祸为福,无可答报;要留文爷住到秋凉,如父母一般,侍奉数月,以尽此心,怎就要过海起来?”素臣道:“龙兄、熊姊皆有恩于我,岂忍遽别?奈我欲遍历天下,岂能久居于此?秋凉之说,再也休提,总在三日内必行的了。”
石氏道:“丈夫到天津去了,尚未有一杯水酒为文相公洗尘,怎便说去的话?且待丈夫回来,还要接到生龙岛中宽住十日、半月,再作归计。”天生道:“二弟也要请文爷到扶龙岛去住,不到秋凉,怎得起身?”飞娘道:“奴知道文爷心性,他有正事,秋凉是断不能,又怕走海,扶龙、生龙两岛,也未必肯去。只候平了屠、钓两岛的捷音,二叔、三叔回来一见,就送文爷起程便了。”素臣没法,只得依允。是日,柏节造成功册,并解首级鼻头候验。素臣按照等级,或加升拔,或加赏赉。把俘获的银钱、衣物,分作十份,以九份赏功,一份分赏执事奔走之人,一毫不私入己。兵将无不悦服。因传令有信、以神把收岛所得钱帛,及将士得功次第,造册送查。
是夜,天生、飞娘在素臣房中伺候不退,素臣连请安置,天生道:“俺原说要如父母一般侍奉数月;今只几日工夫,还不叫夫妇尽点子心吗?”素臣道:“你休折杀了我!我纵有小劳,不足报熊姊大德,快请从便。”飞娘道:“文爷天人,纵没奴来救援,必保无事!奴夫妇若没文爷教训,便终身不孝,与禽兽无异,这点子心是该尽的!”素臣着急,往外便走道:“既如此,我先到二位房中伺候便了。”天生一把拉住,奚囊、锦囊齐跪于地道:“相公有小的们夫妇伏侍,望龙爷合大姑娘依了相公说话,进去安置罢。”天生、飞娘只得告罪而去,吩咐黑儿、白儿伺候。黑儿、白儿、精夫、奢么他一齐答应,四人便来铺床叠被,提尿壶,捧脸水。素臣道:“我现有两童使唤,就是阿锦、天丝两个,都没用着,你们快些进去。”
黑儿、白儿道:“婢子们奉家主、主母之命,何敢违逆?”精夫、奢么他道:“蛮女们折箭为誓,便是爷的人,更该贴身伏侍的。”素臣道:“胡说!怎说是我的人?”精夫道:“海西国法,一经设誓,终身不变。爷若不收,也须候爷破过了身,才敢别配;爷若不用过,便终身不敢嫁人了!”素臣大惊道:“这是什么话?我只知设誓便没反悔,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