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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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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到周围的气氛,越来越施加给他某种无形无状的压迫。
  煞有介事、神情过分庄严的老者将脸一板:“嗯?怎么可以没什么话说呢?”
  卓哥恍然地机械地嘟哝:“有,有,有话……”
  “既然是有话,那你便说吧!”
  卓哥语无伦次地说:“充驴作马……我愿充驴作马,在这红磨房里,一辈子为全村人推磨,终身任百家役使,不受酬劳……我要是有半点儿反悔,天打五雷轰……”
  主婚老者欣欣然捻须,微微点头不止……
  围观者们,尤其紫薇村本村的人们,似乎都大受感动……
红磨房(12)
  有一老妪拭泪喃喃着:“多仁义个孩子呀,知恩图报的……”
  老者又说:“卓哥,你父母早亡,就拜拜这块碑吧!拜过这块碑,就算拜过你父母了,也就算拜过全村人了……”
  于是卓哥双膝齐跪。联心红绸一扯,新娘也随之跪下了。
  他目定定望着石碑说:“父母大人,今日里,咱全村人做主,给儿成亲了,娶了媳妇了。儿能够为咱们家族传宗接代了。你们若九泉之下有灵,再也不必为儿操心了。和孩儿一块儿,感激咱们全村人的村恩村德吧!……”
  于是他磕头拜碑。一拜之后,泪满双眶。二拜之后,泪潸潸下。三拜之后,已是面湿如洗,泣声咽咽了。
  他整个儿一颗心在胸膛里龟裂着,暗碎着。
  人们更加受感动了。许多男女都不禁地拭起泪来……
  忽然一边人群有些骚乱——是打扮得极其妩媚的小琴从人后挤至人前。她上下簇新,从衣到裤到鞋,皆是她用自己采草药所卖的钱买的。她那一天是将她全部的“个人财产”都穿在身上了。她刚洗过的脸庞看去显得那么清丽,她的秀发梳得那么齐整,一条大辫子编得那么仔细,惹人注目地斜搭在胸前。她鬓角儿还插着一大朵艳红野花儿,衬得她的脸更白净了。她神情冷若冰霜,目光眈眈地瞪着跪在那儿的卓哥的背……
  站在她身旁的几个女人互丢着眼色躲开了她,闪到别处去了。立刻有几个男人补了缺,挨近她站着。
  卓哥和新娘起身之际,小琴尖叫了一声。人们的目光一时全都投射在她身上,卓哥也发现了她。四目相对,他眼中一愕,赶快望向远处。
  主婚的老者威然地望着小琴指斥:“你叫什么?”
  她红了脸,愤怒地说:“有男人抓我胸脯来着!”
  女人们首先发出一片嘘声。仿佛她们都认为,在这一种情况下,即使是那样,也是一个小女子断不该公开说出口的。一旦说出,可耻就全归了女人自己似的。
  而她内心里是明白这一点的。分明的,她是偏要大声地说出来。
  而男人们却紧接着女人们的嘘声发出一片叫嚷:
  “你撒谎!”
  “你往咱紫薇村的好名声上泼脏水哩!”
  “卓哥结婚,你打扮得妖妖冶冶的想干什么?”
  “八成是想来勾引新郎官儿的吧?”
  不错,她是在将自己打扮得近于妖冶的,也是成心来破坏婚礼场面来进行报复的。那报复,三分是针对卓哥,七分是针对全体的紫薇村人。
  夹在人群中的公公气得腮肉抽搐。
  婆婆扯着他,恶狠狠地说:“都是咱们把她惯的!走吧走吧,还有什么脸站在这儿呀!……”
  小琴瞪着他们相互拖拖挣挣地离开,更加肆无忌惮了。她指点着些个男人冷笑道:“紫薇村的好名声像是花布包的脏枕头哩!你们一个个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在河边偷看过我洗澡!你敢说没有的事儿?你,在山上遇到过我,调戏我!还有你!曾对我说过不要脸的话,被我扇过一记大嘴巴子!……”
  她眼中放箭,最后望向了村长:“你这个假模假样的大村长,你的勾当我不说就是了!给你留点儿面子就是了!……”
  村长气急败坏地连连跺脚:“你、你……你放肆!……”
  “大家伙儿别信她胡言乱语!我丈夫可是正人君子!小贱人!看我不撕烂你嘴!……”
  村长女人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
  她无畏地朝对方一头撞去,将对方撞了个仰巴叉。而那女人又撞倒了长案——案上的花生、瓜子、烟、糖果、馍撒了一地,滚了一地……
  主婚老者高叫:“好大胆的刁女!竟敢前来扰乱我紫薇村的婚娶大事!当众毁我紫薇村的村誉!把她给我撵过河去!永世不得再过紫薇桥到村东边来!……”
  人们期待的仿佛正是这一番话。于是不分男女,一拥而上,对她啐之殴之……
  婚礼大乱。
  新娘悄悄揭开盖头,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新娘攥住卓哥一只手说:“咱们进屋去吧!”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将他扯入红磨房关上了两扇门。
  红磨房里已经间隔出了新房。新娘一直将卓哥扯入新房。新房草经布置,虽不免显得寒酸和对付,但毕竟有了点儿是新房的意味儿。一面墙上挂了半片儿镜子,镜旁贴着一幅观音送子的年画。有了张旧桌子,有了两把旧椅子,都是对卓哥真好的村人送的。
  新娘一进新房,便摸索到床边,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卓哥惴惴地说:“真是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到那时,他还不知新娘芳龄几许,长得什么模样儿。
  新娘却说:“惊不了我,我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搭讪着又说:“真是的,还不知你是哪省哪县的人呢?”
  他说时,眼望着窗外,见磨房的场地上,人们已散去。些个本村和外村的孩子,在争抢着抓起地上的花生瓜子什么的往兜里揣。
  他也望见了小琴。她匍匐在地,辫子散开了,衣服被扯开了襟,露出一面白皙的肩。她脚上的鞋子不知去向……
  他听到他的新娘在他背后说:“从今往后,就是你妻了。知不知道的,又有什么?”
  她说得那么无所谓,语调儿淡淡的。
红磨房(13)
  他自言自语似的又说:“想想,也真有意思。一男一女,从未见过面,一经撮合,忽然的就成夫妻了。”
  却仍望着窗外,见小琴支撑起身,将肩缩入衣服。扣上衣襟后,拢了拢头发。
  一个女孩儿走近她,将她的一只鞋放在她跟前,扭身就跑……
  她捡起那只鞋,用目光四下里寻找另一只鞋,却没发现……
  她捡着那只鞋,走到碑那儿站定,望着,终于伏在碑上哭起来……
  他听到他的新娘子在他背后问:“谁在外边哭?”
  他低声说:“是她……”
  心里在对她说——姐,姐,卓哥对不起你!可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那个前来捣乱的小女子?”
  “嗯……”
  “你和她有仇怨?”
  “没有……”
  “那,你们原先一定有段私情的了。”
  “也没有……”
  “那,她又究竟为什么?”
  “她……她打小儿有疯病……”
  “我不信。”
  “真的。”
  “你还在望她?”
  “我没望她。”
  “可你明明是在望她。”
  “是你心里在乱猜疑。”
  “你转过身来。”
  他缓缓转身,却见她已不知何时揭去了红盖头,拿在手中绞玩着。
  他不知所措起来。他拙嘴笨舌地自辩:“我……我是在寻思……该不该出去将门前的场地打扫一下……”
  她脸上脂红粉厚,如同戴了彩绘的假面。这使他一时竟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觉得她似乎更像一个立刻就要登台唱戏的旦角儿。不禁地暗想——果然是一场戏多好!……
  “在喜日子里是不兴扫地的,更不许新郎扫地。”
  他尴尬地微微一笑。
  她脸庞看去倒还端正,五官看去倒还匀称。他不禁地又暗暗庆幸——天可怜我卓哥,安排给我的还不算是一个让男人看着心里烦的女人。
  她也微微一笑,又说:“人活着若连男婚女嫁这点儿意思都没有,那还活个什么劲儿?”
  “你……多大了啊?”
  “我是和你做夫妻的,又不是和你攀兄妹的,问这干什么?”
  “倒也是。算我不该问……”
  他挠挠头,自嘲地嘿嘿笑出了声。那笑声听来当然是有说不出的万种苦涩的。他借着手臂的掩护,又扭头朝窗外望去——小琴的身影已不在了。只有那碑落地生根似的立在那儿。
  她说:“你又望她了。我是新娘,她又不是。”
  他说:“我没望她。她已经走了。我是在望那碑。”
  “那碑有什么好望的?”
  “我觉得它——怪邪性似的……”
  “我也这么觉得。没见过人家门前有立碑的。”
  “是啊,它好像是为了镇住我,才立在那儿的……”
  “不许说这种不吉祥的话!”
  “今儿不可以扫地,可以挑水吧?我挑水去!……”
  他明知缸里水满着,不待她回答,已拔脚迈出新房……
  他挑水回来,见她在推空磨。她推得很轻松,那姿态、那步子,很在行。看得出她是个有力气的女人,也是个劳作惯了的女人。
  他放下桶问她:“你推空磨干什么?”
  她反问:“缸满着,你又挑两桶水干什么?”
  “穷日子,富水缸啊!”
  “我要让你看着知道,你娶了我没什么可委屈的。起码,床上我是你个睡觉的伴儿,地上我是你个干活儿的好帮手!”
  他呆望了她片刻,没好气儿地说:“那就别推空磨,咱俩轮换着把河西张家这半袋豆子磨了吧!”
  她听出了他心里窝着股火儿。却不在意,淡淡一笑:“夫唱妇随,就依你。”
  于是他们就轮换着磨那半袋豆子……
  天终于是黑了。
  她斜倚床栏,剪足而坐。双肘搭在床栏上,一只手叠放在另一只手上。
  卓哥则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声不响地吸烟。
  她望着他的那一种目光,由安详而渐变得火辣辣的了。那是一个无数次领略过床上恣欲、被底癫狂的欢悦与快感,又久违了性爱滋味儿的寡妇女人,对一个自己十分中意的、年轻男儿郎的欣赏和温爱的目光。是的,可以说她是那么欣赏他,那么庆幸已做了他的妻子。她正渴望着被他温爱。也越来越抑制不住地想要立刻奉献给他许许多多旖旎的温爱……
  他知道她在久久地注视着自己。这竟使他非常局促,更加不打算看她一眼了。他觉得自己仿佛不是这儿的男主人,而是一个贸然投宿的陌生过客,不知面对女主人该交谈些什么似的。
  一支红蜡烛,照耀出温馨的光晕。
  她喁喁地说:“还有什么事吗?”
  他说:“没事了,没事了。”
  她软语柔柔地又说:“那,咱们就睡吧!”
  他说:“睡,睡……”
  “今后,我会做个勤勤快快的,你屋里的人……我保证百依百顺的……保证对你恩恩爱爱的……”
  “我信,我信……”
  “那,你可也得对我恩恩爱爱的……对我好……”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我希望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红磨房(14)
  “但愿的,但愿的……”
  “我想洗洗脚……”
  “洗吧洗吧!水是有的是的……”
  “我今天累极了,懒得动……你不能体恤体恤我吗?”
  “这……我替你弄水来……”
  他掐灭烟,起身出去了。等他端了半盆水回来,蜡烛灭了。但中秋的月辉是那么皎洁,清幽地洒了满地。
  “你怎么把蜡吹了!”
  他一边放那盆水一边问。
  “不是我吹灭的,是你开门带了股风扇灭的……”
  他起身从桌上摸到火柴,划着一支,想将蜡烛重新点亮。
  不料她也起身走到他身边,一口吹灭了火柴。
  她说:“省点儿蜡吧!反正你能看见我,我能看见你……”
  说罢,拉起他一只手,将他带到了床边。
  待她又在床边坐下,他轻轻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说:“水兑得不凉不热,你洗脚吧!”
  她语调娇嗔地说:“我这两只手,都有破处呢!劳你的驾了……”
  被窗纸滤了一遍的月辉,朦胧又幽谧。月辉中的女人的身影,不但清晰,还泛着微蓝似的。她斜倚床栏,亦健亦柔,丰盈而不粗拙。
  她发出哧哧的低笑。
  卓哥被蛊惑了。他觉得她那身影倒也显得有几分媚态,她的笑声使他心旌摇曳起来……“应该的,应该的,夫妻嘛……”
  他说着,替她脱了鞋,脱了袜子。月辉之下,水盆之中,女人的双脚显得秀、显得白。他半情愿半不情愿地替她洗着双脚,而她又哧哧低笑了……
  她俯身抚摸他的头、他的肩、他的脖子……
  她说:“你呀,别看你身强力不亏的,还不算是个男人哪!……”
  她将双脚从他手中抽脱了,也不擦干,就那么湿淋淋地往床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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