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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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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头看了女人一眼,见女人将头勾得很低很低,严严紧紧地袖着双手,身子歪靠在车坐儿上。如同公共汽车里,不管别人怎样挤,自顾坐在坐位上打盹或假装打盹似的!妈的你个熊女人哇!想当年我爹和我娘不是这么逃债的!……
  突然,他将车停住,大吼一句:“孙子哪?……”女人猛丁地抬起了头。
  “孙子哪?……”
  女人惊得滚下了车,跌翻在雪地上,傻愣愣地瞪着他。
  “你!……”
  他推倒自行车,狠狠踢了女人一脚!
  “忘……”
  女人抬手指“塔头甸子”。
  他转身就往回奔。
  孙子是家的根苗!没有了孙子,家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如果自己这辈子还不上债,儿子那辈子接着还!儿子那辈子还不上,孙子接着还!借债,总是要还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万不能使麻老五和麻老五的儿孙们牢牢记住他个骂名!……
  他一口气奔回到“塔头甸子”。急急慌慌,跑偏了方向,一时竟觅不见自己的和女人的足迹。一眼望开,月辉下,一座座覆盖着雪的塔头,仿佛一片片惨白的人的骷髅头,仿佛他自己的和女人的脚印,是被骷髅头们阴险地抹去了。抹得干干净净!
  什么东西猝地从他身边蹿起,使他吓了一大跳,迅速地将枪从肩上抖下来,防范地举了半天。
  四野寂静,万籁无声。
  大概是只野兔……
  “柱柱……”
  “柱柱……”
  “柱柱!……”
  他大声叫喊起来。
  四野寂静,万籁无声。
  经久,从山口,荡回了他自己的回声。仿佛另有一个他自己,在山里极遥远的地方叫喊。
  柱柱……
  柱柱……
  声音变得那么细微。不像是在叫喊,像是在唱。
  村子里,“快活斋”的红灯,定在黑夜之中,纹丝不动。
  “牢记,牢记,麻老五的恩德永……”
  他镇定了一下心神,却什么也没再听见。那报时的音乐是该响三遍的……幻听……
  麻老五,我操你八辈子祖奶奶!
  他发狠地在心里骂着。
  唉唉,你骂人家麻老五干什么呢?
  另一个他自己,在他内心里和他辩论——若反过来,你是麻老五,麻老五是你,你能不逼你自己还债吗?两万元并非小数哇!那也是人家麻老五立了字据画了押,从县里别人手中借来的,不过转借给你,又加了二分利罢了。现如今,谁白将两万元借给谁呀!若是他借的公款呢,那更不得不逼你还了!挪用公款放高利贷的事儿,你听说过的还少吗?那是冒犯法之风险的啊!冒风险还不作兴图几分利吗?现如今不是讲究风险报酬吗?……
  “柱柱!……”
  “柱柱!……”
  他又叫喊了两声,意识到自己很愚,不再叫了。服了三片安眠药的小孙孙,怎么能听得到呢?若能听得到,不早哭了?
  像一条狗似的,他在“塔头甸子”之间爬来爬去,瞪大眼睛寻觅足迹。双手插在雪中,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冻手了。
  终于,他寻觅到了他和女人的足迹。
  终于,他寻觅到了孙子——静静地靠着一个“塔头”,就好像包着的不是生命,不是任何活的东西。
  扑过去,将那被包紧紧搂抱在自己怀里,他咧嘴笑了。只笑了一下,他将脸压在被包上,哭了。低低的,他发出一种难以遏制的,呜呜咽咽的,令人怜悯的哭声。
喋血(10)
  被包在他怀中毫无声息。
  “爷的孙,爷的孙,爷对不起你!……”
  男人的心也在哭泣,在述说。
  “爷是个不合时世的人啦,你长大,要做个能人,做个强人,做个麻老五那样的人!……”
  被包的毫无声息,使这男人极度不安起来。他不哭了,惶恐地掀开被角,第二次将他的脸贴在孙子的小嘴儿上。他那冻麻木了的脸,感觉到了一丝温气,感觉到了微弱的呼吸。他放心了。然而他自己的脸却湿了。孙子睡得出大汗了?根本不可能!唔,天!他明白了,是雪不知怎么进入到被角下面,融化在孙子那张小脸儿上!
  “爷的孙,爷的孙,你可是受了苦哇!”
  他用匕首挑开棉衣,扯出一片棉花,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沾去孙子脸上雪化的冷水。
  月光下,孩子那张小脸儿,眉舒目合,很静穆的一种模样。
  “他爹,他爹,柱儿咋了?咋了啊!……”
  女人不知何时也奔回来了,跪在他对面。
  他复用被角盖住孙子的头,瞪视着女人。他的本意,是向女人表达出一种严厉的警告,反却被女人把自己吓住了。
  女人的头巾松落在脖子上,不受拘拢的头发,散乱异常,一缕头发垂遮着女人的半边脸。不见了一只眼睛。月光下,女人的另半边脸,不是显得白,而是显得青。女人的另一只眼睛,睁大得可怕,也正瞪视着他。那眼里,射出预备跟谁人,跟什么东西拼命似的又凶恶又残忍的目光,使他觉得恐怖。使他从心里往外打了个寒战。而女人的嘴,半张着,似要喊叫,又似在冷笑。这时候的他的女人,简直像一头丢失了崽的母狼人!
  如果她不是他的女人,他一定会放下孙子就举枪。
  女人又整个儿像脖子上还套着绳套的吊死鬼。
  女人第一次这种样子猝现在他面前。
  他简直有点儿怀疑,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女人?抑或真是一个吊死鬼,已害死了他的女人,这会儿变成他的女人的模样,又想接着害死他和他的孙子?
  他觉得周围鬼气森森。觉得那一颗颗惨白的骷髅头似的“塔头”,似乎都在开始动弹。
  “你!走开!……”
  他吼,双臂将孙子紧搂在胸前,猛然站了起来。
  “咱孙孙,到底咋样了?!……”
  女人也紧跟着站了起来,扑向他,夺孩子。
  他一掌将女人推得连连倒退数步才站稳。
  “活着!……”
  从牙缝挤出这两个字,男人拔腿就走。
  “活着……老天爷保佑我们啊……”
  女人将遮脸的头发撩向耳后,梦呓般自言自语着,深一脚浅一脚跟随着男人。
  走到自行车旁,男人闷声不响地将孩子送在女人怀里。
  “还我抱吗?”
  “屁话!你不抱,难道我抱?”
  女人接过孩子,又说:“你不会对我好点吗?到这般地步可不怪我。”
  男人瞧着女人,忽然举起一只手。
  女人以为男人打她,将头往后一仰。
  他却没想打她。
  他用一只手解开套在她脖子上的头巾,搭在她肩上,说:“扎好,别像绳套似的套在脖子上,我看不惯!”
  “我抱着孩子,叫我怎么扎?”
  女人笑了。
  即使在今晚这种情况之下,只要他对她的态度稍微好点,她的心就踏实。她对她的男人依赖惯了。此时此刻,他在她心中也仍是个人物。是个落难的人物。就像老百姓们常说的——“蛟龙困在了海滩上”。而她自己,她想,走哪儿,都可以大言不惭地讲——我是党支部书记的女人。逃债归逃债,支书可没谁撤。正如他看重孙子一样,她看重他是个党支部书记。中国偌大的天下现如今毕竟还是共产党的。离家前,她将他过去二十多年中所有保存下来的荣誉证书,都瞒着他打在包袱里了。她看待那些东西的心理,很有些像解放前在“帮”的人看待本帮的“柬子”。这女人虽然也朦朦胧胧地感到时世确乎有些改变了,但没出过远门,连县里也很少去,因此还只能用她早已习惯了的逻辑去思维。
  男人替女人扎上了头巾。这会儿他又不觉得她像吊死鬼了。他明白,刚才她那种可怕的样子,完全是由于丢弃了孙子的惶恐所至。
  男人喟叹了一声。
  女人说:“你把那包袱捡过来啊!”
  包袱滚在十几米以外。包着些破东烂西。象征着全部家当。多少还能让人看得上眼的东西,早都被麻老五掠去了。
  男人没去捡那包袱,说:“别要了。”
  女人坚持道:“得要。”
  男人又有点儿火了:“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女人嗫嚅地说:“东西扔了我倒不怎么舍不得,包袱里还有你那些当过代表的证书呀!……”
  男人冷笑道:“那些,如今加一块堆儿,连包烟也换不来!上车!……”
  穿山风是凛冽的。它并不嘶号。并不呼啸。根本听不到风声。整个山谷似乎早已被它冻僵了,冷固了。它仿佛要静悄悄地,绝对安宁地,将一切在这个夜晚走入山谷的活物,制作成硬邦邦的冷冻标本,保持原样地封存在山谷这天然的大冷库中。
  找到了孙子之后,男人最想找的是皮帽子,却没找见。
喋血(11)
  他们艰难地朝山谷里行进着。
  月亮在天穹上俯视着他们,饶有兴趣地俯视着他们,如同俯视蠕爬在高贵的白地毯上的蟑螂……
  “你跟我出来一下。”
  “外边NB33C儿冷,出去干啥?”
  “我有话对你讲。”
  “在这儿就不能讲?”
  “不能讲。”
  “怕谁听?”
  年轻轻的丈夫,环视着候车室内的人,一个个都半睡不睡的。什么秘密的话非出去讲不可?
  但小妻子固执地说:“反正得出去才告诉你。”
  “那我不想听了!”
  他不再理她,掏出半包烟,吸烟。
  她将他刚吸了两口的烟夺下,扔在地上。
  他瞪着她,忍隐着不发作。
  她倏地站了起来,将大衣从他身上扯过,披在自己身上,独自走出去。
  他望着她走出去,坐着未动,又吸着了一支烟。
  他听到外面传来她的哭声,很绝望,很凄楚。
  “妈的!……”
  他自己愤愤地扔掉了第二支烟,站起来,也走了出去。
  他见她的身影站在一棵树下,走过去,压抑着恼怒开了口:“说!”
  她赌气地一扭身子,往另一棵树走去。
  “你!找打了呀?……”
  他跟至另一棵树下,将她逼迫得紧靠在树干上。
  “说!”
  她面对面瞪着他,咬着嘴唇,泪潸潸下。
  “你倒是说呀!”
  她终于开口了,说得相当镇定:“我有了。”
  “你有什么了你!”
  “孩子。”
  “孩子?这不可能!你胡说!生了儿子之后,爹不是逼我为全村男人做榜样……”
  “不是你的。”
  “不是?……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我表舅的。麻老五的。”
  “他……他……他到底是你表舅哇!……”
  “我也没说他不是我表舅……记不起多少次了,反正我怀上了他的种!我这一路,要是熬不过流落异地他乡那份儿苦,有个三长两短,你得牢记着替我……向我表舅报仇!……”
  他呆了,如同一根木桩。
  “就这话……”
  她嘟哝地又说了一句。
  突然他揪住她的衣领,发了疯似的,一个虐待狂似的,一个欲置人于死地的复仇者似的,使劲儿将她的身体往树干上撞!
  她一声不叫。也不反抗。
  他一声不吭。也不咒骂她。只是一下接一下,使劲儿将她的身体往树上撞、撞、撞……
  终于她被折磨晕了,身子软绵绵地往地上瘫。
  他也没力气提住她了,双手一松,她无声地靠着树干瘫在树根下。
  树上的雪挂,一阵阵落。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她身上。
  他和她像两个雪人一样——一个立着,一个颓倒。
  不远之处,有人在望着他们……
  “你就杀了我,也算不得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谁叫你爹欠了麻老五两万元,让人家逼得偷偷摸摸、深更半夜逃债!……”
  颓倒的雪人这么说。话语中充满了鄙视和轻蔑。
  立着的雪人一动不动……
  “那警察”一回到值班室,女站勤就迫不及待地问:“那小两口,鬼鬼祟祟地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们说逃婚,我压根儿就没信!果不其然,耿福全一家逃债,让他儿子和儿媳妇打前站!”
  “欠了什么人的债呀?”
  “还能欠什么人的债?麻老五呗!那小媳妇肚子里怀上了麻老五的种……”
  “那还不好?算那小媳妇的造化!麻老五的种能是孬种吗?若我,就在心在意地怀着,将来世上必定又多一位小麻老五,又多一位能人,又多一位财神爷!……帮我把这点毛线缠完……摘了你那双脏手套!哎,你说我们那口子,穿这种色的合适不合适?……”
  不知“那警察”回答了句什么话,惹得女站勤嘎嘎一阵大笑,骂道:“死没正经的,老娘才不稀罕你哪!……”
  逃债的男人和女人艰难行进着的野路两旁,并不高大的山的雪白漫坡上,一眼眼小煤矿的矿洞,像稚拙的儿童用墨汁浓重的毛笔画出的嘴。南南北北,上上下下,一处处没个顺序,也没个正规形状。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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