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屋里的气氛不但肃静,而且,快接近凝固了。
翟老栓一时反倒觉得无比轻松了。如释重负,如同刚刚完成了一项极为艰巨的事情。他的目光也敢于环视其他男人们了。他嘴角微微一动,似乎还企图举重若轻地笑一下。
“你混蛋!……”
有个男人大吼起来。
翟老栓缓缓朝他转过脸去,心平气和地说:“我承认。不过,我倒要问一问了——如果韩彪这会儿来了,大大方方地说,开春了,知道几位仍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人,我韩彪给你们点儿钱,买买化肥种子修修农机具什么的用,说完就给了你们每人一万元钱,‘民选’的时候你们还会选他吗?……”
翟老栓的手矛似的朝翟学礼一指。
又是一阵肃静。
“放屁!怎么会有那种好事!”
“韩彪他多么的为富不仁,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不算你,不算学礼,我们总共七个人,他韩彪怎么会把七万元花在我们身上?在他眼里,我们不配他那么仁义地对待啊!”
几分钟的肃静过后,七个男人激昂慷慨。
翟老栓冷笑道:“你们嚷嚷吼叫个什么劲儿啊?怎么你们谁都不直截了当地说——韩彪他就是肯给我也不要,还会把钱摔在他脸上,教训他少来临时收买人心这一套?……”
再次的一阵肃静。
三个冲动地站起来,并急赤白脸地跨向翟老栓,看架势恨不得揍他一顿的男人,相互瞧着,默默地退后,坐将下去了……
翟学礼这时开口了。他不知何时将脸转向窗外,背对着众人了。
但听他说:“老栓叔,你,已经接了韩彪一万元了吧?……”
翟老栓看不到翟学礼的表情,只觉他的语调极冷。尽管比自己的话说得还心平气和。
他想替自己解释,从牛和车的事件说起。却又没那样。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不替自己辩护一番。
他竟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是:“接了……”
屋里的气氛真的由肃静而凝固了。凝固得如同板结了,也将众人一总儿板结了。
他问:“我可以走了吗?”
翟学礼说:“怎么不可以?谁也没打算扣押你啊。”
于是他一低头,拔脚往外便走,一副溜之乎也的样子。
啪!——在他背后,谁将一只粗瓷大碗摔了。
啪!——又摔了一只……
“大伙儿别这样。这多不好。再说摔的是我家的碗啊!就是大伙都不投我的票了,而要投韩彪的票了,我翟学礼也还是要竞选的。部队教育了我多年,我知道什么是公民权。我也看明白了一些咱们翟村的事。我不是冲着哪几个人,是冲着‘民选’两个字才决定竞选的……”
翟老栓成心慢慢地走,希望在走出院子之前,将翟学礼的话听全了。听全倒是听全了,却特别失望。他倒很愿听翟学礼骂他。翟学礼非但不骂他,连半个字也不提到他,仿佛他根本没来声明过什么,也根本不是个人正往外走似的——这使翟老栓感到比被辱骂一顿还难受……
一出院门,差点儿和翟学礼媳妇撞个满怀。那少妇大约是听到了屋里男人们的吼嚷和摔碗的声音,想回屋里看个究竟。
她忐忑不安地问翟老栓:“叔,怎么才来就走呢?屋里大伙儿怎么了啊?”
翟老栓装聋作哑,哪里还有脸面抬头看那少妇一眼,绕过她身子,偷了人家东西似的,加快脚步衔羞而去……
第二天,在省委,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三个月前刚从别的省调来的省委书记,正在与省报的记者王晓阳单独交谈。不是由王晓阳求见,而是由省委书记召见。
省委书记问:“王记者,到省报几年了?”
王晓阳谦虚地说时间不算长,才十一年。说着双手呈递给省委书记一张名片。
省委书记说:“十一年,那不算短了,也称得上是老记者了。”
低头看着名片又说:“已经是主任记者了嘛。还是民盟省委的委员啊!”
省委书记刮目相看似的将目光又望向了王晓阳。
王晓阳笑笑,笑得意味深长。潜台词是——省委书记大人,咱们就别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吧!既然是您抬举我,召见我,还能不预先把我的底细摸个透透的呀?
省委书记也无声地笑笑。
他说:“好,咱们直奔主题。你写给省委的信,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在翟村的事情上,再具体地说,在韩彪这个人物的事情上,我代表执政党,你代表友党,咱们坦诚沟通一下情况,行不?”
王晓阳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只能权且代表一下罢了。”
于是二人你问我答或我问你答地交谈起来。彼此彬彬有礼。既不因相互之间地位的差别而一方摆出优越一方故作卑恭,也不因三十来岁的年龄差距一方以长者自居一方由于是晚辈而局促。就像两位学术资格不分高下的学者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
民选(10)
省委书记说——“民选”早已是全国广大农民的强烈要求和迫切愿望,在别的省份进行“民选”的情况证明,效果是良好的,农民们是具有相当可喜的民主热忱和较为成熟的民主意识的。本省将在几个县里树立第一批十个村,作为“民选”样板村。翟村是逐级上报逐级审议通过的十个村之一……
省报年轻的老记者说——自己是常年跑农村新闻的。因为韩彪不但是他那一县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地区和省里也是位经常出席各种会议、姓名经常见诸媒体的人物,所以,他曾隐了记者的真实身份,长期在翟村“调研”过连任两届的村长韩彪……
省委书记问:“那么,你究竟对韩彪有怎样一种与众不同的看法呢?”
省报记者反问:“您呢?”
省委书记微微一笑,从茶几上抓起了烟盒:“你吸吗?”
省报记者不客气地抓过了一支。
俩人都吸着烟以后,省委书记说:“还是先听你的看法吧。”
省报记者说:“他是某些贵党官员不遗余力大树特树起来的人物,您在召见我之前,当然已经听过他们的介绍了,所以我要先听听您对他有几分了解。”
省委书记说:“还不是报上电台电视台宣传的那些。”
省报记者说:“您信?”
“那些宣传要是虚假不实,责任也有你们记者一份。”
“另一部分责任应由某些官员来负。”
省委书记将这位言语近乎肆无忌惮的是民主党派省委委员的记者足足注视了有五秒钟,又是微微一笑,以调侃的口吻道:“你来者不善呢。”
省报记者也笑道:“善者不来。我虽然口无遮掩,但并无危险。”
最后,在省委书记的一再“敦促”之下,还是省报记者先谈了——他介绍说,韩彪非翟村人,也不是本省本县的人。究竟原籍是哪里人,连他也没了解清楚。只知道翟村曾有个叫翟传贵的农民,和儿子在外地当了几年小包工头,积攒下了一笔钱后,回到翟村承包了几座山。经高人指点,说山里也许有银矿脉,于是开起矿来。韩彪便是那父子经人介绍,高薪从外地聘来的找矿师傅。然而钱花了十几万,却一块银矿也没采出来。接着蹊跷之事发生。先是介绍人黑夜在公路上被车碾死,肇事车辆至今没有查到。接着父子俩双双死于矿井塌方之事,只撇下儿媳妇一个小寡妇。不幸的日子里,韩彪跑前跑后,帮着小寡妇处理丧事。翟村人都议论说,看不出那姓韩的外地人还挺仁义。再接着韩彪与小寡妇登记结婚。翟村人虽感出乎意外,却仍认为,对那小寡妇可算是不幸后的一幸了。更加奇怪的事总是发生在最后的——不久韩彪四处召来了几十号雇工,不到半个月就有一车车银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出了山,从此韩彪一年比一年发达……
省委书记说:“情节还怪曲折的,有意思。可是敢问大记者,能说明些什么呢?”
省报记者绵长地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尽之后,以从容不迫又颇自信的口吻说:“探案学方面,有一种分析方法,叫‘后逆推理”。我认为,也许是这样的——韩彪凭他的经验,早已找到了矿脉,一经掘近,便停止了,另行采掘。所以,几处矿脉,对他而言早已了如指掌。雇主父子却由于毫无经验,全然蒙在鼓里。否则,怎么可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几处同时出矿?……”
“你的‘后逆推理’,有什么事实根据支持吗?”
“有。我的暗访记录。某些老雇工说,当年,在韩彪胸有成竹的指点之下,那几处地方一掘就现出矿层了……”
省委书记不禁“噢”了一声。
省报记者又说:“那么,矿主父子的死,介绍人的死,就不但蹊跷,而且,而且……”
他不再说下去,一味吸烟了。
省委书记站了起来,踱着,踱着,不停地踱……
他终于又落座了,问:“你还了解到些什么?”
“从几年前起,县公检法三部门,就不断收到匿名举报信,信中都指出了我刚才悟到的疑点……”
“立案侦查的结果呢?”
“从没立过案,所以也就从未有过什么侦查结果。”
“噢?”
“不太正常吧?一般情况,怎么也会派人去翟村了解了解吧?哪怕是象征性的。”
“那时韩村长已是人物了?”
“对。”
省委书记又起身踱步。他踱过来,踱过去,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忽然地,他站住了,一转身,省报记者却已不坐在沙发上了,背朝他,正在他的书架那儿看一本书。
他说:“讲啊,你怎么不讲了?”
省报记者说:“还想听?我以为咱俩话不投机了呢!”
“当然!我爱听与我不投机的话。何况我也没觉得咱俩话不投机。”——省委书记走到省报记者身旁,将省报记者拿在手里那本书夺下,又说:“借你了。不,给你了!一会儿你看我这儿有什么你感兴趣的书,只管带走。”——说着,替省报记者将那本书塞入拎包,并将省报记者推至沙发前,按坐下去。
“中午我陪你吃饭。”——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十点多,离吃午饭早着呢!我不能白留你吃一顿午饭,所以我现在对你的要求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你了解的情况全都讲出来,我保证洗耳恭听。”
民选(11)
于是王晓阳说,韩彪在连任两届翟村村长的年头里,招雇的采矿工不但越来越多,而且给他们中许多人落下了正式的翟村户籍,使他们成了些个有双重户籍的人,也成了些个有两份身份证的人……
“这当然是严重违反行政管理法规的,起码会干扰以后的人口普查。他替他们造假身份证吗?”
“不,不是假的。是真的。完全合乎法律手续的。”
“此话怎讲?”
“因为盖有县公安局的大印。”
“对他有什么好处?”
“翟村人口的成分被他改变了。有许多人,包括来历不明之人,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翟村人口。他们的人数,已比翟村原来的人数少不到哪儿去。加上还有些翟村农民,甚至一家子父子兄弟几个,也都成了韩彪矿上的雇佣工。这两种人,由于切身利益的牵制,凡事不可能不惟韩彪的马首是瞻。可想而知,翟村的大事小事,都可以假绝对民主的方式,亦即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随韩彪之心所欲。这就是为什么,他已连任了两届村长,此次‘民选’在即,仍要连任下去的根本原因。”
“如果,翟村此次没列入‘民选’的样板村……比如,像从前,由县里宣布一份任命状了事,那会怎样?”
“村长是他。”
“这么肯定?”
“对。因为县里的官员们,据我想来,十之八九怕是都已经被他喂熟了。”
“有何事实根据?”
“某些事实根据是需要某些刚正不阿的人去调查和收集的,我又没有此种特权。”
“照你这么说,只有下令市里成立专案组NB023!”
“那又怎样?我很熟悉他们,亲耳听他们谈起韩彪,像谈起他们最赏识的人。”
“那样的干部是少数。”
“少到多少?”
“总之你得承认是少数。”
“我也没说是多数啊。我用了‘某些’这个词,对吧?看,我们开始话不投机了吧?我还是明智点儿,趁你没翻脸之前走的好……”
王晓阳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别那么目中无人。我不同意,你说走就走未免太耍大牌了吧?我毕竟是位省委书记吧。”
省委书记抓住省报记者一只手腕不放,省报记者只得又乖乖坐下了。
“来,吸支烟……”
于是二人都获得了各自沉默一会儿的机会。
“如果还按解放以后一贯的方式呢?”
“也就是由贵党乡里县里的干部提几位候选人名单,群众认可一下,那当然肯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