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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舞-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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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我是谁?”

  “你是傅于琛。”

  “啊,你竟记得我的名字。”

  “是,而且会写你的姓名。”

  “谁教你的?”

  “我已经九岁,何用人教?”

  “哦,失敬失敬,已经九岁,喂,小姐,能否握手?”

  我伸出手与他握。

  他的手大而温暖有力,他的手一直在保护我。

  “小姐,你认为我们可否成为朋友?”

  “可以可以可以。”

  “你很少这么奋勇的吧?”

  我的面孔涨红。

  “对了,你母亲呢?”

  “在伦敦。”

  “或许我可以用电话与她谈谈,叫她回来,你认为如何?”

  “谢谢你。”我感激得想哭。

  “不是问题,举手之劳。”

  那夜他与母亲说了很久,但是母亲没有答应回来。

  惠叔不见得非她不可,他热烈地进行着迎妻活动,渴望见到两个儿子。

  惠叔说:“十五岁与十三岁,想想看,竟这么大了,老大听说有一米七高。”

  那简直大人一样了,我惊异,这么高大!

  当他们两兄弟真人出现的时候,体型比我想象中更巨。

  我想那是因为他们姓惠的缘故,而我,我姓周,相形之下,我的尺码顿时缩了一截。

  这原是他们的家。

  付于心像是看穿我的心事,他轻轻说:“不要紧,我也不姓惠。”

  我看他一眼,但他很快就会搬走,而我,我不知要住到几时。

  这是我第一次尝到寄人篱下的滋味。

  后来在人生道路上,吃了许多许多苦,但首宗,还是寄人篱下之苦,比生老病死更甚。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发誓要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巢,在外头受风吹雨打,回来亦可关上门舔伤。

  晚上惠叔出去与家人吃饭,幸好有付于心与我同在,我听到他在长途电话中与我母亲争执。

  “你应回来,你怎么可以把承钰丢在惠家不理?是,我多管闲事,但是你还想在伦敦呆多久?你的余生?”

  我躲进衣橱,并没有哭,哭是没有用的。

  但柜里漆黑,特别安全。

  傅于琛来找我,他打开房门,再打开橱门,发现了我。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然后他非常非常温柔地说:“周承钰,要不要拥抱一下?”

  当时觉得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待我似他那么好,即时扑到他怀中,与他紧紧相拥,良久良久没分开。

  他说:“为你,我会毫不犹疑娶你母亲,尽管她是殊不可爱的女子。”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他时常用那种口吻与我说话,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安抚我。

  惠叔两个儿子顽皮得不像话,第二天,就找我碴,把我自房间拉出来,要在梯间推我下楼。

  “哭呀,哭就放过你。”

  “把她外套脱下来,在屋内何必穿那么多衣裳。”

  惠大把我推向墙角,惠二把我拉出来。

  我没有尖叫,因无人理睬。

  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正在这时候,傅于琛出现在房门口。

  “住手。”他说。

  惠大惠二嬉皮笑脸,“傅叔叔早。”

  “再给我看见你们欺侮周承钰,毋需征求令尊意见,我就煎你们的皮!”他暴喝一声,“走开!”

  惠大惠二连我在内,都惊呆。

  惠大嘀咕,“这是我们的家不是?”

  然而他不敢声张,拉着兄弟走开。

  我退至墙角,看着傅于琛。

  他柔声问我,“要不要做我的女儿?我收你做干女儿可好?”

  我缓缓摇头,

  “不喜欢?”

  “我不要做你女儿。”

  “为什么?”他着急。

  “我要与你结婚。”

  “什么?再说一次。”

  我肯定地说:“我要嫁给你,做你的妻子。”

  “啊,”他惊叹,“真的?”

  “因为你对我好,而且保护我。”

  “就为了那样?”

  “是。”

  过了许多许多年,才晓得自己原来那么早就有智慧,可是,做人是讲运气的,在我感情生活中,并没有遇见对我好与能保护我的丈夫,许多女人都没有遇到。

  “谢谢你,”他说,“这是我历年来所听到最好的赞美。”

  傅于琛一直住在惠家。

  他为何没有搬出去?

  为什么他越来越似主人?

  为什么惠大惠二两只顽皮鬼见了傅于琛便躲远远?

  为什么惠叔要垂头丧气?

  一日深夜,惠叔进来与我说话。

  我在看画报,见他满脸愁容,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我等他开口。

  心中异常忐忑,也猜到一二分。

  “可是妈妈不回来了?”我小声问。

  “别担心,她总会回来的。”

  “那是什么事?”

  “我真不知怎么对你说才好。”

  “没问题,你说好了,我已经长大。”

  “真对不起,承钰,我恐怕你不能住这里了。”

  我沉默很久,只觉耳畔嗡嗡响,隔半晌问:“惠叔,可是我做错什么,你赶我走?”

  “不不不,你是乖孩子,完全不是,承钰,惠叔自己也得搬,这屋子卖了给人。”

  “为什么?”我惊疑。

  “惠叔做生意做输,要卖掉屋子赔给人家,你明白吗?我们都得走。”

  我略为好过一些,“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知道,承钰,我已发电报叫你妈妈来接你。”

  “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还不知道呢。”

  “我母亲是否仍是你妻子?”

  “不了,承钰,她要同我离婚。”

  “是否因为你穷了?”

  “我想有些因素。”他苦笑。

  “你怎么忽然之间穷下来了?”

  “要命,叫我怎么回答才好。其实我穷了有一段日子。”

  “真的,怎么我看不出来?”

  “你是小孩子。”

  我叹口气。

  那我要到什么地方去住?

  我呆呆地看着惠叔,惠叔也看着我。

  惠叔是个好人,他不是要赶走我,问题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们相对许久,他忽然说:“承钰,对不起,我不能保护你。”

  我很懂事地安慰他,“不要紧,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生活很舒适。”

  我双眼发红,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那夜谁也没有睡好。

  做梦,自己变成了乞丐,沿门乞食,无片瓦遮头,一下子,又变成卖火柴女孩,划着一枝洋火,又一枝洋火,终于冻死在街头。

  醒来时一身大汗,坐在床上,不知何去何从。

  怎么办呢,我会到什么地方去住?能否带着明信片,下雪的纸镇,以及邮票一起去?

  我甚至没有行李箱子。

  而母亲在这种时候,仍在伦敦。

  她是否故意要撇开我?

  很有可能我会与她失散,以后都不再见面,然后在我七十多岁的时候,才认回一百岁的她,两个老太婆相拥哭泣。

  这些日子,母亲亦买给我一橱衣服,布置得我的睡房美仑美奂,不过好景不再,我就快要离开,格外留恋这一切。

  我留在房中。

  傅于琛来敲我的房门。

  我开门给他。

  “你怎么不出来?”

  我悲哀地说:“惠叔要搬走了。”

  “是,我知道。”

  “怎么办呢?”

  “那岂不更好,那两个讨厌的不良少年亦会跟着他走。”

  “可是你也要走,我也要走。”

  “不,你不必走,我也不必走。”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承钰,这将永远是你的家,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是我如在漆黑的风雨夜中看到金色的阳光。

  我问他,“是你把房子买下来了?”

  “承钰真是聪明。”

  “他们要住到什么地方去?”

  “我不知道。”他笑。

  “那似乎不大好。”

  “你真是个善良的小孩子。”

  “你会在这里陪我,直到母亲回来?”

  “即使我没有空,陈妈也会留在这里。”

  我放下了心。

  “那么,是不是你把惠叔赶走?”

  “不是,你惠叔欠人家钱,我帮他买下房子,解决困难,房子是非卖不可,不管买主是谁,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所不解的是,为何开头我住在惠家,现在又住在傅家,我姓周,应当住周家才是呀。

  但只要有地方住,有地方可以放我的邮票,我学会不再发问。

  “笑一笑。”

  我微笑。

  “呀,眼睛却没有笑。”

  我低下头。

  “与你出去看电影可好?”

  我摇摇头。

  惠叔那日与两个孩子搬走。

  惠大趁人不在意,将我推倒在地上,惠二过来踢我。

  我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们,忍着疼痛。

  惠大说:“多么恶毒的眼睛!”

  他吐口唾沫走开。

  他们上了惠叔的车子,一起走了。

  我自地上起来,手肘全擦破了,由陈妈照料我。

  傅于琛看到,“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小心跌倒。”

  他凝视我,“下次你不小心跌倒,至要紧告诉我听。”

  我低下头走开。

  听见陈妈说:“真是个乖孩子。”

  傅于琛说:“孩子?我从来没把她当过孩子,她是个大人。”

  我不出声。

  傅宅举行派对,我没有下去。

  人家会怎么说呢,这孩子是谁的呢,她父母在何处,为何她跟一个陌生人住?

  但是下午时分,有人来同我梳头,并且送来新衣服。

  我同傅于琛说:“我妈妈呢,她几时回来?”

  暑假快过去,而她影踪全无。

  “告诉你好消息,下个星期你妈妈会回来。”

  “真的?”

  他点点头,“怎么样,穿好衣服,我教你跳舞。”

  知道妈妈要回来,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乖乖穿上新衣新鞋,与他到搂下。

  客人已经到了一大半,簇新面孔,都没有见过,音乐已经奏起。

  傅于琛拉着我,教我舞步,大家跟着围成一个大环,我与他跳两下,转个圈,随即有别人接过我的手,与我舞到另一个角落去。

  这是我第一次被当作大人看待,很是投入,舞步十分简单,一学即晓,当我又转到傅于琛身边。大家边笑边跳,舒畅异常。

  我问他:“可否一直同你跳?”

  “不,一定要转舞伴。”

  “为什么?”

  “这只舞的跳法如此。”

  “是吗?”

  “它叫圆舞,无论转到哪一方,只要跳下去,你终归会得遇见我。”

  “哦,是这样的。”

  他呼吸急促,每个人都挥着汗,喘着气,“嗨,跳不动了!”

  大家一起停下来,大笑,宽衣,找饮料解渴。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游戏,我会牢记在心。

  它叫圆舞。

  母亲在我们跳完舞许久许久才回来。

  都开学了。

  由陈妈带我到学校去领书薄单。

  由傅于琛派人陪我去买新课本。

  所有学费杂费,都由他签支票。

  对我来说,再没有别的签名式,深切过傅于琛这三个字。

  我不懂得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只知道无限悲哀愤恨。

  父母都置我不顾,叫我接受别人的施舍,尽管傅于琛待我那么好,我却不开心。

  母亲自己提着行李回来,坐在客厅中吸烟,我刚放学。

  进了屋子,只冷冷地看母亲。

  她开了留声机,那首歌叫《何日君再来》。

  母亲一直喜欢这首歌,除此之外,她也喜欢比提佩芝,但此刻我已不再关心这些。

  我瞪住她,令她如坐针毡。

  唱片歌声成为我们之间唯一的道白,那时父亲爱笑问:“何日君再来,倩志,你在等谁回来呀。”

  可是这些回忆都不再重要了,事实上我也已明白,即使母亲不回来,我也可以活下去,能熬过这四个月,就能熬过一辈子。

  陈妈过来打圆场,“不是一直等妈妈回来吗,现在妈妈可回来了。”

  《何日君再来》唱完,母亲丢下烟蒂,过来看我,她还把我当小孩呢,蹲下来,然后再仰起头,不知多做作,两只手握住我的肩膀,声音作适度的颤抖,“好吗,女儿,你好吗?”

  我记得太清楚了,她的确是这样问我。

  我也记得我用力把她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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