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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0-司马迁-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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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鸽子有心,是用一块玉做的,玉中有孔,她把那孔调过来,一挑,就挑出来孔中的绢帛。打开一看,就呆住了:“皇上如是不行了,必赐李夫人死。李夫人死,刘弗陵立。”    
    她的手抖了,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她跟了刘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最后做太后吗?为什么要在这时赐她死?刘彻想干什么?她不相信,大声说,东方朔,别太自以为是了,你真有那么聪明吗?你真知道皇上会赐我死?别太自作聪明了,你也不是哪一回说的都对。李夫人自己念叨着,不会这样,怎么会杀了我呢?我要一死,弗陵不就没娘了吗?刘彻自己还是有孝心的,他修了茂陵,可以天天从宫墙上眺望茂陵,怎么会让弗陵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呢?他不会这么做,肯定不会这样的。但她心里明白,刘彻会这么做。东方朔从没说过错话,他的聪明机智无人能比。如果这一次也不幸而言中,她的命运就太差了。她说,我不能死,为什么要赐我死?不。突然想到,东方朔既然早就知道皇上会赐她死,怎么会不想出办法来呢?他一定会教李夫人逃过此难的。李夫人急匆匆去找鸽子,把所有的绢帛都撕开,扯碎,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哭了,呜呜咽咽地哭,觉得很悲伤,毫无办法,哭着哭着哭得太累了,就睡着了。


《司马迁》第五卷《司马迁》第四十一章(一)

    刘彻躺在床榻上,人很清醒,半边身子不能动,头脑还很镇定。他想到了秦始皇,秦始皇一生轰轰烈烈,最悲哀的是临死之前却把事儿弄得一塌糊涂。自己出外巡幸,竟然把公子扶苏派去守长城,事急时想往回召,哪来得及呀?一个帝王,最重要的就是办好身前身后事儿。他觉得日子不多了,要做好几件事,要用几个人做辅政大臣,把刘弗陵托付给他们。他要用大将军霍光为首,组成一个辅政大臣的班子,废掉公孙弘这些老臣,不让他们把持朝政。    
    还有一些事要办,他命令吴事把刘弗陵叫来,安排刘弗陵几件事。他说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说,我给你安排几个辅政大臣,让他们辅佐你。刘弗陵哭着点头。他又说,你在位时要记住,不许印出司马迁的《太史公记》,到了下一代皇帝,就不用管它了。还有,你要照顾好刘陵,我要她做亲妹妹,把她立为长公主,给她找个好人,照顾她。有一件事我要你做,你去看看我桌案上的《武帝本纪》。    
    刘弗陵看完了,很生气:父皇,这个司马迁大逆不道,他竟敢这么污辱父皇,该拿他治罪。    
    刘彻说,是啊,我要你做的一件事,就是带人去,你要亲自处死司马迁,回来告诉我。    
    刘弗陵哭着,说,父皇,我不想离开你。    
    刘彻说,快去,快去。    
    李夫人来到宫殿前,如今她居住的文华宫是除了建章宫、甘泉宫以外最大的宫殿了,她看着门前的羊车,很是生气。刘彻曾经要吴福把羊车都送还给她,说不再用羊车了,羊不知道皇上的心意,就不知道皇上想什么做什么。皇上这一生只能听命于天,不会听命于羊,还是你自己留着吧。李夫人当时笑笑,没敢说什么,这会儿一见了羊车,大是恼火,大声吼,来人,叫人来,把羊给我砍了,全都砍了头,羊车劈了烧火!    
    就在殿前烧。虎贲听命,把羊砍了,羊头滚落在宫殿旁,溅了一地鲜血,羊车都给劈了,劈成了柴烧起来。李夫人说,火不够大,再劈。就把殿前的卤簿拿来烧,烧得大火熊熊。李夫人围着火跳舞,说,奴才们,没看过我跳舞吧?平时你们也没这眼福,我儿子要当皇帝了,我跳给你们看看。她绕着熊熊烈火跳舞。宫女、虎贲都叫,娘娘,危险!李夫人说,没有危险,躲避危险,一是逃跑,二是死掉。她真的明白了东方朔送给她鸽子的意思,要是不摘眼睛拆开了它,张开了翅膀,她不就逃了吗?但要她逃走,哪有那么容易?她跳着,骨轻的女人舞姿轻盈曼妙,身后火焰跳动,把她的身影映照得有些诡邪。忽然李夫人纵身一跳,跳到火堆之中,仍是起舞。大声叫,奴才们,看我跳舞啊。众人去救,但火太旺了,只能眼看着李夫人烧溶在烈火之中。    
    刘彻命吴事叫来公孙弘,问,知道刘屈氂吗?    
    公孙弘点头。    
    刘彻说,我不行了,你也得离开长安,我送你一件礼物。命令吴事把刘屈氂的那张画送给公孙弘。他说,你看,多美的景色呀,有山,有水,有桥,有亭,一个人到老时能寿终正寝,就不容易,你愿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公孙弘说,愿意。他已经听说了,皇上选辅政大臣,竟然把平时不大看重的大将军霍光作为辅政大臣的首领,这让他大吃一惊。他也就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刘彻说,要做刘屈氂,也不容易,你先得做一件错事儿,去后宫中要李夫人自尽,赐她死。再拿着这道诏,就可以告老了。    
    公孙弘拿着这道诏一看:公孙弘为相,护卫后宫钩弋夫人不力,使钩弋夫人自尽而死,念是先朝老臣,诏告老回归田舍。公孙弘跪下了,说,谢皇上。    
    公孙弘向外走,看到杨敞和太尉在宫门等待着,两个人侍立着,很恭敬。公孙弘挥挥手,意思是说,回家去吧,没什么可做的了。    
    两个人不明白,心里生气,在这紧急关头,怎么能舍了太尉和御史大夫,他二人对公孙弘不是一向都言听计从的吗?难道皇上还有命令,要公孙弘独自去做什么吗?    
    公孙弘心灰意冷,准备了那么久,要应付万变,只是没想到,刘彻临危时会把丞相、太尉一干老臣全都抛开,只用大将军霍光带人辅佐刘弗陵。他想得好,在皇上临危时,他还可以拿《太史公记》来说事,对刘弗陵说司马迁的罪恶。也想到用杨敞去告司马迁,但他猜不准刘弗陵的意思。要是刘弗陵喜欢司马迁,他就献上他藏的那一部《太史公记》,并亲手交给他。想得太多了,每一步都很稳妥,每一步都万无一失,就是没想到皇上此刻会不用他。他突然想起来了,当初刘屈氂抬着太子尸体进宫时,神情那么沮丧,那么无助,好像死的不是太子戾,而是刘屈氂自己。这会儿公孙弘奉诏去杀人,杀李夫人,也好像要杀的不是李夫人,而是他公孙弘。    
    他慢慢走近文华宫,听到有人叫喊,就看到了文华宫烧起的熊熊烈火,知道不妙,但想不出此时谁敢在文华宫骚乱。他带人进宫,听到宫人呼喊娘娘,宫女扑在大火前,捶地大哭。李夫人平时对下人极好,自己也是贫贱出身,便没贵人的威风。这时跳入烈火,宫女人人恸哭。公孙弘站在大火前,不知是福是祸,但自己手中有了皇上的诏旨,尽可以放宽心了,能保住性命,也不必着急回去复命。他看着烈火,想着,至少不用我亲手逼死皇上的母亲,就不必像刘屈氂那样犯下大罪。要真是亲手杀了李夫人,刘弗陵可不一定会饶过自己。    
    公孙弘突然跪倒,跪在大火前,大声叫:娘娘啊,我来迟了一步,晚了。你干吗要跳到火里呢?好好的日子啊,你怎么能这么不顾惜自己?!公孙弘跪在地上,捶地大哭。他哭得大悲伤了,宫女和宦竖们想,这个公孙丞相太重感情了,娘娘平时对他也不怎么好,他还哭成这样,真是个好人。    
    公孙弘越哭越悲痛,正哭呢,看见大火旁有个扯破的绢帛,旁边有两粒用丝线粘连在一起的红宝石,想是真宝石,就很自然地把它纳入袖中,再接着哭。    
    司马迁又醒过来,他很惊讶,人生像讲一个精彩故事,竟然会有一模一样的重复,喝下毒药也毒不死他,又可能是喝了麻沸散吗?这一次偷偷给他换药的绝不是胖老头、瘦老头,朱乙也不会害他,那是谁呢?他明白了,是吴事,那个新的吴福。吴事为什么那么做?可能是得了皇上的吩咐,皇上不想要他死,皇上为什么不要他死呢?他猜不透皇上的心意。    
    杜周来了,对他说,司马大人,你站在皇上身边,不是神佛也像罗汉,没人敢惹。到我这里可得受苦了,得尝尝酷吏的手段。    
    杜周就用刑讯折磨司马迁,司马迁忍受不住,呻吟起来。    
    杜周说,别叫,别叫,你得有点儿骨气,能写出《淮阴侯列传》的人,没骨气怎么能行?能写出《项羽本纪》的人,还怕这点儿刑罚?听说你写了张汤,写了王温舒,还写了我?你怎么知道张汤死,而民不思?我告诉你,庶民思啊,想着念着我们,怕着我们,没有我们,大汉天下还有个安定吗?你知道什么?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治国之策。    
    杜周不像张汤,在司马迁受腐刑时,张汤站在身边,感受着他的痛苦,劝慰他,跟他很亲近。杜周只想折磨他,让他受苦。    
    司马迁用心想着,古时皋陶做刑官,画地为牢,用来处罚那些犯了罪过犯了法的人,他还没想到对人要比对牲畜野兽更凶残。这凶残让人不堪承受,受不住折磨。从黄河岸边站起来的人不光浑身浴满了泥土,还弄得满身伤痕。伤痕是人为的,人类用刑罚拷问身体,用污秽浸染心灵。黄河边站起来的人就不再是满面微笑、一身傲骨了,他们学会了撒谎、逢迎、谄媚、讨好、口是心非,人类就变得满身垢病了。    
    司马迁用力地想着这些,想减轻身体的疼痛。杜周命人折断他的手,说,要是没手了,你就没法子写这些狗屁文字啦。    
    司马迁感到疼痛,酷吏摧残人的生命,给人带来痛苦,像瘟疫,像疾病,给人疼痛、戕害,直至死亡。司马迁能够很坦然地面对刑罚,他凝视着杜周的脸,一旦看人受刑,这张脸就有了变化,肌肉紧张,脸相丑陋。司马迁笑了。    
    杜周吼叫,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杜周很感激张汤,他认为张汤临死时写下的酷吏,就是对司马迁的万分仇恨。让你尝尝酷吏的手段,没有酷吏,文人就太得意了,得意忘形,就会对这个世界指手画脚,直言谩骂。那还了得?不管你怎么做,做得多好,文人也会指责你,讥讽你,把你说得一无是处。杜周觉得他应该把事情做得好一点儿,最好的方法就是要司马迁写下一个认罪的供状,要司马迁屈服,别看这人是个没卵子的家伙,可性子很硬,竟然能写出那样一篇《武帝本纪》,连皇上都不看在眼里,真是可怕。杜周说,你要是能写下供状,说你诬蔑皇上,歪曲历史,你就少受一点儿罪。    
    司马迁不语,咬着牙,嘴角流血,给自己背诵他写的《报任安书》:    
     仆之先人非有剖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司马迁》第五卷《司马迁》第四十一章(二)

    身体越是痛苦,头脑就越活跃。许多古人都从眼前走过,在眼前停留最久的就是韩信,看着自己叹气,韩信跟他有一模一样的遭遇,但是韩信成功了,成了打天下的功臣。其他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他的死也涂上了一层凄伤的悲壮的色彩。韩信看着他,目光有情。当韩信从那屠户的胯下钻过去,是不是跟他受腐刑时有着一样的悲伤呢?韩信那时是不是像他,也动过一死了之的念头呢?他说不准自己的结果,也许他比不上韩信,韩信是成功的。他写了一部《太史公记》,能不能印出来呢?他在大汉朝做太史令,又做中书令,看过许多书,有一些只听说过书名,却从来也没见过,那些书未必死于秦始皇的大火,可也失传了。他的《太史公记》能印出来吗?他怕,怕留不下这部书,他很担忧,只要留不下,一生所付出的努力就没什么用处了。那还不如受了腐刑,索性就自尽而死呢。人家谈论起来,还会说司马迁是个刚烈之人。可如今这样子,真像韩信钻过了那屠户的胯下,从此一蹶不振,这一生就只能趴在屠户的胯下了。    
    身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疼痛一阵阵袭击他的头脑,头脑异常清醒,思维十分活跃。杜周看他睁着眼睛,眼珠子不动,以为他昏死过去了,就趴近了瞧,用手扇扇眼前,他看到了司马迁的眼睛,眼中空无一物,眼里该反射出杜周来才对,他怎么目中无人呢?杜周叫他:司马迁,司马迁!    
    司马迁的心飞得好远,心扯着疲惫的弦跳动,飞向黄河岸边。芝水上跳起的鱼一跃而上,撞击着年轻的同类,把它们送上生路,再跌下来,跌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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