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司马迁不能理会刘彻的兴奋,刘彻还从没这样兴奋过。苏武是刘彻最惦念的人吗?他从前几次夜里去看张骞,惦念着要张骞跟勿思再生一个儿子。张骞死了,他失去了一个念想,苏武回来了,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希望。
刘彻对司马迁说,什么叫忠臣?看看苏武你就明白了,站在北海,他只能趴在羊身上取暖。北海的雪花非常大,一团一团,像酒杯那么大,刮在人身上,人都冻透了,只剩下心是暖的。苏武能活下来,真不容易。你说,他回来时我要不要去接他?我从来还没接过谁,我要接苏武,我一定去接。
刘彻异常兴奋,他要公孙弘同大鸿胪一起商议,如何弄一个大典出来。公孙弘有点儿迟疑,苏武归来算不得大事儿,一个汉史在匈奴滞留二十多年,回来就回来吧,算什么呢?
刘彻说,不行。我告诉你,这就是大事,大汉还有什么大事?苏武能回来就是大忠臣,大汉有大忠臣吗?张骞是,可他死了。苏武回来了,就是大事儿。好好迎接他,举行一个大典,设一个节,从此这一天就算是节日,就这么办。
宫里张灯结彩。吴福说,皇上,后宫的娘娘们也想要喜庆喜庆,行吗?
刘彻大笑,好啊,喜庆喜庆,怎么不行?
好像忘记了司马迁,也忘记了《太史公记》,人人都在忙碌,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刘彻醒了,这又是一个苏武之梦。
杨敞有心事,算计着怎么才能躲过这一劫,如果皇上正欢喜着,他就不会愤怒,也不会下令诛灭司马迁九族,或许会放过司马迁。但他觉得这件事儿,还是由司马迁自己去做比较好,他就想去见司马迁。见司马迁就得去见司马迁的女儿,杨敞觉得这很为难,就劝慰自己,有什么为难的?该做的事儿总得做,去见他,是他要害我,又不是我害他,去见了他,能怎么样?
这天傍晚,夕阳烧红了茂陵,整个山浴在血光里。杨敞驾着车从长安来到了茂陵,来到司马迁府上,说要见夫人。
老仆说,你跟夫人没什么瓜葛,找夫人做什么?
杨敞赔笑,说,我跟夫人是恩爱夫妻,她舍了我,也不舍两个儿子,这不是没法儿了吗,才那么做,你就让我去见夫人吧?
司马迁正和女儿校订《太史公记》,女儿说,叫他走。司马迁说,还是见见吧?女儿不想见。司马迁笑笑说,我去见他。
杨敞执礼甚恭,向司马迁行大礼,称岳父。司马迁笑着请他坐,权当从没发生过龃龉。杨敞反是很不安,问身体,问写书,问皇上,很亲切,很亲近。
司马迁大度,他对杨敞没什么怨尤,觉得杨敞也不比他见过的那些朝官更坏,从女儿那里想,甚至很宽谅。他在刘彻身边见惯了勾心斗角,杨敞所作所为,已不能让他生什么愤恨。
杨敞说,我心里不安,睡不好,总想着她。她是司马氏的家人,有傲骨,我们杨家人没这么好的人,我一遇着事儿腿就抖,心也哆嗦,怕,睡不着觉。你想,诛你九族,说杀就杀了,几十人,上百人,一眨眼就没命了,真可怕。
司马迁不语,心中升起傲气,文人的骨格就是如此,崇尚正义,鄙视怯懦,总觉得不能与小人邪恶同流。杨敞是个小人,司马迁只是觉得从前想事儿是想错了,要是他今天做决断,会把女儿嫁给贩夫走卒,嫁给朱家、郭解之流。宁愿她贫穷度日,也不让她跟着这些蝇营狗苟之人。但司马迁经过了大风浪,很镇定,对着杨敞笑,说,也难为你了。
杨敞说,是啊,是啊。说着真就流泪。他说,可她不放过我,说我没骨头,活得像条狗。你再有骨头,诛了你九族,你那骨头也没了。她非要我给她写一卷休书,休了她,我怎么忍心?夫妻十几年了,要我这么干,这不是人干的啊!可她不放过我,说,要么你就准备死,要么你就写休书,休了我。我没办法,只能听她的。
司马迁等待着,他如今也像东方朔一样,能够窥透玄奥,知晓先机。他明白像杨敞这种人,绝不会只是为了辩白,就来见他,一定还有什么事儿要说。
很难开口,但一定要说,关乎司马氏家九族之人的性命,必须说。杨敞就说,岳父大人,我看了你的《武帝本纪》,写得好,写得太好了,真是旷世奇文啊,我忍不住拿去给刘丞相看。公孙弘丞相要看,我也拿给他看了,好文章啊。
司马迁笑一笑说,你急什么呢?
杨敞很知心地说,岳父,《武帝本纪》是不是写得有点儿过了?你写了皇上的过失,写得太多了,皇上会不高兴,他一生气,大祸就临头了。
司马迁说,大祸临头也落不到你头上,你不是已经跟司马家没什么关系了吗?
杨敞很伤心,死就死,我算什么?可我有两个儿子,他们可是你司马家惟一的骨血,尤其是恽儿,聪明能干,又孤傲,有文才,真是跟岳父一模一样啊。这样的人才怎么能让他出事呢?岳父,你想想办法,救救恽儿、忠儿吧?
死亡是一个话题,这个话题总说总讲,总思总想,突然有一天心就疲惫了,冷漠了,不再想它,死亡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了。当有谁再说起它时,引不起震颤,引不起心跳。他想问杨敞,究竟怎么样才能救下家人呢?假如有一个好的办法能救下家人,他绝不会不救。
杨敞等司马迁说话,司马氏一家就是那么固执,就是那么顽固、孤傲,自以为是。有什么可傲的呢?他看见过宗庙的祭祀,觉得那个站在家族首领身边的主祭人是最无足轻重的,他跟那些牌位、那些祭物一样,是庄严的摆设,祭祀之后还会有谁需要你呢?史官就是那主祭人,他主持一切史料的记录,除了弄那些竹简,还有什么用?司马迁孤傲,连皇帝都不看在眼里,杨敞听说,皇上决心要杀他,几次都怜惜他的才能,又饶过了他。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他怎么就不记住这些教训呢?如果他不是杨敞的岳父,杨敞就会教训他,教他如何做人,做文与做人是两回事儿,你要是学会了做人,少些文采,那算什么?你不会做人,只会写文章,又有什么用呢?杨敞不能不直说了,他说,岳父,你的《武帝本纪》会惹事,还是你自己把它拿给皇上,请他示下,要不要修改,皇上要你怎么改,你就怎么改。不然你就跟皇上说,《武帝本纪》你写不了,要与丞相公孙弘、御史大夫、大将军、侍中大夫等几位朝廷重臣一起来写,这样,你就免去了灾祸。趁好时机跟皇上说啊,一旦皇上高兴了,饶过了你,这件事儿岂不就过去了?你看怎么样?
司马迁从没想到会有人给自己出这种主意,而且出这主意的是杨敞,他心里很难过,太不舒服了。杨敞想要他拿着《武帝本纪》去向刘彻讨好,他会这么做吗?不会。刘彻早就说过,要他把《武帝本纪》拿来看,他也决定在最后关头拿出来,给皇上看,那是他的生死关头,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人之生死是一大必然,死的方法也不同,有的轻如鸿毛,有的重如泰山。要是皇上看了他的文章,把他下狱,或是直接杀了他,都没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死吗?他心里喟叹,女儿做得对,要他是女儿,也不会很在意杨敞,不会敬重他,这种卑鄙小人,算什么呢?
《司马迁》第五卷《司马迁》第三十七章(二)
司马迁笑,他学会了一些做事的方法,这方法是谁做过的?田汀故橇跚鼩樱蛘呤钦盘溃剿罚克ψ哦匝畛ㄋ担闼档枚裕一嵴乙桓鲎詈玫氖被选段涞郾炯汀烦矢噬稀! �
杨敞说,那就好,那就好。杨敞说得很诚恳,要是女儿能跟他回去,好好过日子就好了。他很敬重女儿,女儿有文才,有见识,教子有方,两个儿子都是丞相之才,可为国家栋梁,尤其是恽儿,不独有治国才能,还极有文采,有司马氏家风。杨家有他,真是祖宗有德了。岳父能不能让她回家,回杨家去?
司马迁说,我去劝他,跟她说说看。
司马迁看着女儿,女儿是美丽的,美丽智慧的女儿凝视着父亲,同父亲一样高傲。跟她说什么呢?什么都不必说,他轻声说,你该跟他回去。
女儿说,司马氏没人了,皇上要杀了你,总得有人陪你。
司马迁大笑,还要谁陪我吗?你说过一句话,比别人都说得好。你说,写过了《太史公记》,还用再写别的书吗?我就怕一件事,那就是我死了之后,印不出来。你是司马氏的女儿,不能和我一起死,我要死了,《太史公记》就要靠你跟恽儿了。
司马迁突然激昂起来,司马氏没有儿子了,你就是儿子。我如果死了,你得记住,不能再去为我辩冤。人死人生算个什么呢?我父亲死了,死在跟随皇上去泰山封禅的路上,他握着我的手,要我活下去,好好写《太史公记》。司马氏家代代史官,都为了这一部书活着,我写出来了,你要活下去,别跟我一起死。
女儿苦笑,皇上要杀你,会留下司马氏的家人吗?
司马迁说,我知道几件事儿,张汤把窦婴毒死,皇上就放过了窦氏。田汀跃。噬暇筒辉僮肪客跣乓患摇U馐腔噬系男乃迹彩轮灰憧戏洌噬暇突岱殴愕募胰耍羌づ撬突嶂锩鹉愕木抛濉N思胰耍一嶙跃 ! �
女儿有点儿伤感,也有些感动,不知道司马迁所说的家人,不光是她,还有更深的含义。不是十几年前为李陵申辩的时候了,他如今明白怎么样保住自己,保住自己的家人。到最后他会舍身,也不会让刘彻杀了他的家人。在他心目中那个续村很重要,那三个男孩子会生下子孙,他们会子子孙孙姓冯姓同,不姓司马。但姓什么有什么要紧?他们是司马氏的子孙,是来自黄帝的后裔。司马迁说,跟他去吧,离开朝廷,别做什么官,等以后有机会再回来。
女儿说,父亲,我听你的。
杨敞听信妻子的话,准备举家迁走,他看中了河洛一带,想到那里去住。杨忠不愿离开长安。杨恽说,走就走吧。他担心外公的书,能把外公的书带走,或许可以免去劫难。他们装好了车,要离开长安。
突然有人来,说丞相公孙弘来请杨大人去,有要事相商。杨敞就赶忙去了。
公孙弘对他说,御史大夫要做太尉了,闲下御史大夫一职,这个活儿是个高官,你看谁做合适?
杨敞愣了,谁做御史大夫跟他有什么干系?他又不是朝廷的重臣,只是一个六百石的小官,有他没他,有什么关系?看公孙弘那眼色,杨敞就一阵心跳,想都不敢想,莫非真叫他做御史大夫?这可真是怪事。杨敞说,谁做御史大夫,那就看丞相的了,丞相要谁做谁就做,丞相不要谁做,他想做也没用。
公孙弘笑了笑,再问,你看我会要谁做呢?
杨敞说,不知道。
公孙弘大笑,杨敞,我就举荐你做御史大夫,你看怎么样?
杨敞一时愣住了,说不出话来,就这么能做个八千石的高官了?御史大夫是丞相、太尉、大将军以下最重要的朝官,杨敞能做上高官了?这可比司马迁那个中书令还神气。杨敞说,丞相这么提拔我,甘愿为丞相效劳。
公孙弘说,我要你做御史大夫,也可能是害了你。你想一想,你是中书令大人的女婿,一旦中书令大人出事儿,你可就得受罪了,自今日起,你得想法子让自己好好活着,别出什么毛病才好啊。
杨敞对自己说,公孙弘这是不让你走,他要你等着,等死。要是司马迁出了事儿,你就跟他一起死好了,可你也别小瞧我杨敞,难道我就非死不可吗?我就救不了自己?我要救自己,等我当上了御史大夫,就想法儿救自己。
仍是南柯一梦,梦中仍有千百次惦念的苏武———
刘彻对司马迁说,苏武回来会是一个什么样子,我想不出来。我要他做大行令,就是张骞做过的官儿。苏武会不会身子骨太差?我不想让他住张骞的房子,那样他不高兴。田汀母诨褂忻挥辛耍扛桓觯 K詈檬鞘裁疵《济挥校亲詈谩! �
苏武眼看就回来了,依刘彻的命令,飞骑一会儿一报———
苏武入了北门。
苏武在北门外,把手中的节杖插在地上,跪在地上,号啕大哭。
苏武进了北门,围观的人都点了香上去看,有许多女人还兴起了新招数,让自己的孩子摸一摸苏武。说这么摸他,孩子能健康长寿,躲过灾祸。苏武就走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