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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无泪[梁凤仪]-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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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没有想过小蓉会是如此坚强刚烈的女性。她不肯原谅我,她坚持离去,以我们的骨肉为威胁。”
  庄竞之浑身打战。
  固然骇异于故事的真相,她不能想像一位书香世代、金马玉堂世家出身的人,会以强凌弱,不择手段,以期达到目的、发泄私欲,看不得他心头的一块肉被迫着割舍,落入别人怀抱之中。
  魏千舫体内流着英国人的血。
  庄竞之联想到这美丽的小岛来。
  东方之珠从前像翠莹,因为强权而跟定了彼得罗福,在他的羽翼下享受富贵荣华。如今却像那娇媚动人、玲珑精巧的盛小蓉,一旦宣布了花落谁家,就要面对兼承担种种英国人对付回归殖民地的部署。一样有不管民意民情,独行独断,为所欲为的政绩,不住出现于金融证券银行界,且可见于政府有关部门的独立行动之中。机场的锐意兴建,不消说,就更是深谋远虑了。在在的刀光剑影、强制执行,跟对付一个手无寸铁,待嫁姑娘的残忍蹂躏手段有什么分别?
  “我爱她,我真地爱她!”魏千舫这么说,激动地洒下一滴滴枭雄之泪。
  英国何尝不是口口声声说,他们爱护香江,照顾港民,这过渡期内的所有政策,都是为香港好?
  以最宽容的角度去批评港英政府的种种动机,是从他们的观点与角度,去强领香港走他们认为是对九七之后香港好的道路。
  这跟魏千舫一口咬定他是真心爱恋盛小蓉,所有的行动都是为她更美好的将来着想,何异?
  不能往这个方向想下去,否则,庄竞之的神经就要紧张到一个不能自控的程度。
  盛小蓉,以肚子里的亲骨肉为威胁,反抗强暴,坚持回归挚爱。那么地叫庄竞之感动,甚而鼓掌。
  盛小蓉说:
  “我不要怀你的孩子,你要我把骨肉平安诞下,除非你让我回赵善鸿身边去!”
  若干年前,庄竞之一样怀了杨慕天的孩子,作为利诱,让他抛弃妻室,不得不贴上一半身家作为赡养费。之后,庄竞之把胎打掉。
  她清清楚楚记得,那最后的一夜,她对杨慕天说:
  “杨慕天,我绝不会怀一个如此无情无义而冷血者的孩子,世界上没有这种人的后代,决非损失,而是福分。”
  盛小蓉,竟是她的同道中人。
  然,竞之想小蓉又比自己幸福,她可以投奔挚爱,知所终向。正如本城,到底还抱有希望,但愿回归祖国,依然能过着繁荣安定的日子。
  姑勿论赵善鸿在商场上如何的心狠手辣,胡作非为,在情义上头,他的确值得盛小蓉付予痴恋狂爱。魏千舫跟盛小蓉的关系,他明显地知之甚详,才会抱着悲愤或成全的心,于婚前离乡别井,远走他方,那种属于中国男人的传统保守的执着与倔强,有一份令人折服的涵养与魅力。再下来,小蓉千里寻访团聚之后,赵善鸿对盛小蓉母子的真情挚爱是无可置疑的。终其一生,他没有在言行上透露过半点形迹,让任何人知道他究竟是否洞悉祖荫的身世。这是对盛小蓉至高至大的尊重,也是对赵祖荫无懈可击的保障。
 赵善鸿的一切部署,全为他爱盛小蓉。
  为爱盛小蓉,而爱赵祖荫。
  也为爱竞之,而从新接纳魏千舫。
  这就是为什么他如此肯定,有一日当庄竞之走到魏千舫跟前,诉说了她的故事之后,魏千舫必然会伸出辅助之手。
  对女人肯尽情尽义的男人,无论如何在庄竞之心目中,值得敬重。
  竞之不禁羡慕起盛小蓉来,最低限度,她可以死在一个深爱她的男人怀抱里,肯定她的被宠被爱,直至瞑目。
  自己呢?现今是何去何从?
  这一夜,魏千舫究竟是何时离开竞天楼的,庄竞之已不复记得。
  她在极度的震惊之中,管自迷惘。
  她不懂如何地应付明天。
  明天,不会有泪,只会有无穷的惶惑,无尽的苍凉,纠缠着她,不让她飞越沧桑。
  那不是梦,而是铁一般的事实。
  在清晨,一大片草坪之上,庄竞之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向来访的杨慕天。
  轻柔如梦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中和了半山常有的冷风,有着一阵的温暖。
  庄竞之与杨慕天,重逢。
  是爱、是仇、是恩、是怨?
  可否如旭日出升后的人间朝露,渐渐消失于无形。
  如果昨日已死,今晨无泪,明天应是说不出的幸福与欢畅。
  像杨慕天,像庄竞之,这么一对于才情灵气,都超凡脱俗的世纪末璧人,只须携手,明天就属于他们的了。
  忘记过往吧!
  过往,彼此都已打了个平手。
  把上半生放上一个休止符。
  连本城的命运,都心甘情愿放回根源故国之手。肯尝试忘记曾有过的不堪与难过、期望将来。
  何况是一个人?
  经过了重重的故障、困扰与艰难,真的累得不成话,不必苦苦寻忆觅根,翻仇记怨了。
  杨慕天跟庄竞之一样,永远是个奇迹。
  在他的脸上,再寻不出历劫沧桑的痕迹,依然玉树临风,倜傥从容,站在阳光之下,光芒尤胜往昔。
  “我来,向你请降!”这是他凝望着庄竞之,说出的第一句话。
  庄竞之,无辞以对。
  要不就是孑然一身,要不就只能从一些都有过人生重罪的释囚堆内,从新作出选择,除了杨慕天与魏千舫,可能还有其他,然,全都一式一样,连最重情爱的赵善鸿都如是,在光芒灿烂、熠熠生辉的面孔背后,仍是千疮百孔,劣迹斑斑。
  谁能例外?
  庄竞之凄然冷笑,其实,请降者谁?
  大太阳底下,怕是难有永远的情人,亦没有永远的仇敌。
  全部是阶段性的关系与表现。
  她跟杨慕天的过往,有着很多很多个不同阶段的恩爱与仇恨。
  今日,是另一个新阶段的开始。
  不能再回顾,只可以期盼,接受现实。
  这一夜,竞天楼的后花园,洒了一地的银光。
  月华高照,复有清风与虫鸣。
  杨慕天紧紧地楼着庄竞之,坐在那悠然地荡来荡去的秋千椅上。
  杨慕天把下巴贴在庄竞之的头发之上,深情地说着:
  “我爱你。”
  竞之不晓得回应,她只是蜷伏着,不动。
  她承认多少年以来,未曾试过有像如今的平和与无虑。
  她跟慕天的重逢,泯尽恩仇,并没有为她带来狂喜。然而,一种浓郁的安全感,使她不再心惊肉跳,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不再午夜梦回有挥之不去的担挂。
  这种感觉对她新鲜,令她钟情,叫她迷惘。
  杨慕天还是杨慕天。
  他入狱以来,未曾有一天在心灵上放弃过对庄竞之的穷追猛打。及至竞之出狱以后,设计的一连串干扰动作,使她倦怠、灰心、困扰。
  终于在杨慕天重获自由的今日,遽然成功,从新拥有庄竞之。
  最彻底雪耻的方法,莫如使庄竞之重投他的怀抱。
  杨慕天笑说:
  “竞之,你可知这一仗赢的是你!”
  庄竞之没有回答,她恋恋不舍于现状,享受着一个温馨无比的拥抱。
  “同意不同意?”杨慕天再问。
  “观点与角度问题。”
  “你不认为,我追索着要回到你的身边来,感情上甚而将来事业上依靠你,就是我彻头彻尾的认输?”
竞之依然缄默,她不能说:
  “财色兼收的目的达到,是你一份价值连城的收获。”
  这无疑是太直率,太伤杨慕天的心。
  竞之细想,或者她跟慕天之间的关系与爱情,已经变质。
  她之所以投降抑或纳降,只不过是因为年年战役,已然疲累,放眼回望,寻寻觅觅,头上有光圈者又有几人?于是人疲马倦,心灰意冷,才息兵戎。
  外貌青春,体态婀娜,而仍有一颗苍老的心,这是跟以前至大的分别。
  她,需要一个伴。
  不是随便一个人,可以够得上资格。
  无敌最是寂寞,要找一个合适的对手,谈何容易?
  故而,庄竞之下意识地编派了杨慕天一个新的角色——一个让她稍示歇息的驿站,一个可以呼之则来的伴侣,一个跟她可以沟通得来的老朋友,一个依然能激起她情欲火花的对手。更重要的是,对方至腐败的一面已经呈现,并已在完全控制的局面之内,这对她生了莫大的安全感。
  唯其如此,她才不觉得一下子接纳了杨慕天,是委屈、是无奈、是迫不得已,甚而是耻辱。
  她忽然稍稍虚伪地对慕天说:
  “一个女人接纳一个男人的认输,到头来也即是那个女人输。是不是?”
  竞之终于翻了个身,妩媚地一笑。
  心想,她和杨慕天,现今算不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了。
  “竞之,我决定要从新站起来。”
  “很好。”
  “你会帮我?”
  “怎么个帮法?”
  “有了计划,再跟你详议。”
  “商务的处理上,我已很觉烦累,你或可在那上头代表我……”
  竞之还未讲完,杨慕天就截她的话:
  “不,各自为政,我有我的想法、做法。你不得不在自己的王国里继续称王称帝。我可不愿意成为皇夫角色。”
  “如许敏感与狷介?”
  “今非昔比,在家资上,你我相去极远。”
  “你不认为年前的一切损失,是暂时寄存于我手上?”
  “输掉的筹码必须撇帐,不必回顾。”
  “你打算再赌另外一铺。”
  “信我,对手不再是你。”
  竞之嫣然一笑,道:
  “慕天,走进赌馆去,过分疯狂的人,是会灭亡的。你记住了。”
  “你呢?”
  “我?已无所求,只打算实心办一些事,取诸社会,还诸社会,决不取诸黎民,还诸己身。”
  杨慕天亲热地把庄竞之从新拉到自己的怀抱里,说:
  “分离经年,我不知道可爱的竞之,竟变成了普渡慈航的观世音,拯救众生的圣母玛利亚。”
  之后,再由不得庄竞之反抗,他吻住了她,以柔情激情将她整个融化,差一点点变为灰烬。以至于一阵晚风吹来,灰飞烟灭。
  人性的柔弱,最易于极度的欢愉之中原形毕露。
  对于灵欲合一的享乐,谁人可以潇洒地,轻轻一挥手就推却、抗拒、舍弃掉?
  别以为久历沧桑,就能看破红尘。唯其身经百战,才更恋恋不舍于太平盛事的升平歌舞。
  久渴之后的一滴甘露,哪怕是砒霜,都有人甘之如饴,饮了再算。
  自从洞悉了盛小蓉的故事之后,庄竞之跟魏千舫在私交上淡薄下来,却在公事上加强了合作。
  魏千舫当然明白庄竞之的心理故障。事实上,年轻时曾作的丑行,对魏千舫而言,好比于在一幅价值连城、天下无敌的字画上,泼上一滴墨。画师却已是用他绝顶优秀、巧夺天工的技术,从新着笔修饰,教人无法看出精品的瑕疵来,只有他自己心知而已。然,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耿耿于怀,每有人触及他的十清一浊,就整个人像触电似地作出反应。那次在游艇上,庄竞之偶然间一语,认为凡事一勉强就失真了,便惹来魏千舫爆炸式的盛怒,其实是他心理压力大到一触即发的地步所致。
  要经年累月的承担罪行被指正、被揭发、被公开的威胁,非身历其境者,不知个中之苦。
  魏千舫越是站在众人头上,越为从前加添愧悔惶恐与困扰。
  他的丑行一旦摊在庄竞之跟前,表露无遗,使他遽然感到矮掉一截。
  曾因竞之跟小蓉种种的相似,以及赵善鸿也爱恋竞之的关系,而在心头对她生了的爱慕,像一束蓓蕾,经历一场暴风雨之后,已无奈地凋零,空余惆怅。竞之,基于中国传统女性一种保守的情意结,无法不对魏千舫失望,甚至有稍稍的不安与鄙夷。
  盛小蓉终于原谅了魏千舫,亦同样为了中国女性保守的思想作祟。一夜夫妻所带来的百夜恩情,在在使一位女子的爱恋情仇起着化学作用,而变得事事留有余地。
  盛小蓉之于魏千舫,跟庄竞之之于杨慕天的心理历程,其实都是如出一辙。
  然,庄竞之对魏千舫到底不曾有着劳不可破的感情关系牵连,在绝对自由意志与理智之下,可以毫不留情地对魏千舫曾有的丑行起反感。
  为此而影响私交情谊,似乎是无可避免的事。
  当然,生意上的合作可以是完全另外一回事。
  通过业务联系而能同时达到一重社会意义,更应另议。
  故而庄竞之仍然热衷于有关机场非核心兴筑的几项新竞投。尤其是她结束了私人的斗争,把全副精力放在分析研究本城日后的前途发展之上,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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