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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 炼:我还是觉得,不管是旅行还是旅游,不管是被吸引还是被迫到了哪个地方,我是一个漂流者,只是在某种意义上到了异乡,是一个异乡人。我觉得如果是艺术家的话,他的精神一定是不停漂流的,而且即便没有外在的异乡,他也要不停地把自己创造成一个内在的异乡。
朱 其:我想,首先这是一个有关身份认同的问题。刚才说到蔡国强,包括在巴黎的陈箴、王度等人,有“红卫兵”的背影。但我发现20世纪40、50年代出生的作家,同70、80年代出生的作家一样,其实是对两个文化都不深入的人:在“红卫兵”时代没有太深入过,到了西方,对西方的文化也没有太深入。所以,我觉得还谈不上是什么“文化身份”的问题,只是一个“身份权力”的问题。你看他们的所有言论都是跟一个文化权力有关系的,而不是跟一文化的本质、学术本身的问题有关。
其次是一个乡愁的问题。我感觉乡愁往往更容易产生于一个小城市、小地方。比如说,我在上海呆了三十年,但我觉得至今对上海还是不了解。上海这么大的城市,你只能说对一个局部的区域、一个局部的阶层很熟悉。可对我来说,我们家在上海的时候,几乎两三年就搬一次家,我可能对某一条胡同都不是很有感情。但是如果你是来自小城市的人,或哪个空间范围很小的地方,你对它的把握力非常强,你对它的感情就容易非常浓厚。因此,两者的乡愁感是不一样的。
杨 炼:我觉得还不是大与小的问题,还是你有什么能力的问题。这个能力不是别人给你的,而是你自己的。也就是说,你有没有能力提出问题,有没有能力对哪怕一块白墙提出足够有趣的问题。我觉得,能够提出问题,是作品和艺术家的根本。
赵汀阳:今天大家争了半天,我觉得就是“词语”太多。我是研究词语的,虽然你杨炼的诗我不懂,不过我觉得你特别能“炼”字。
杨 炼:所以叫“杨炼”嘛!
刘索拉:不管是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优秀也好、不优秀也好,你内心作为艺术创造者的个体是高兴的、满意的,这个艺术个体才是鲜活的、有生命的……
邹跃进:刚才杨小斌说,杨炼是停留在“八十年代”。我一直在体味这句话的意思,体悟你们说的问题,是不是停留在“八十年代”。后来我想了一下,实际上杨炼所始终强调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使用中国的语言。我认为,杨炼所有的说法、感觉,都是在强调如何用中文去抓住它,并且要抓得非常巧妙、艺术,具有独特性——就是这么一个问题。
杨 炼:我认为语言本身,其实是问题的一部分,或者始终是最根本的问题。中国的语言曾经被“新华体”的那种宣传口号式的语言污染得“一塌糊涂”,这正是为什么我们开始写诗的时候,稍微用简化的方式,去掉那种“大词”,用了“石头、月亮、太阳、水”之后,反而被称为“朦胧诗”了,反而让人看不懂了的原因。因为大家都习惯了看报纸,习惯了那些空泛的语言。其实当时我们这些诗人所涉及的语言问题,返回到古典语言那种朴素、清晰,还只是最粗浅的,只是一个层面;而作为当代中国的生活现实、语言环境、思想内容的复杂性,以及问题的那种深刻性来说,单靠简单的回返,比如用“古诗”来完成,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在形式上给语言以充分敞开的机会,重新激活它的能量。这样,首先就得以质询的方式进入中国语言、中国文化传统。然后在反面进入的状态下,才能不断地建立起新的形式。
近期我对诗歌写作的要求,就是要创造新的“异乡”,这个“异乡”是一个规定行数的形式。我离开那种完全敞开的诗歌,把自己纳入一个“小屋”中,但又要在里面跳得漂亮,跳出一个小宇宙。诗写出后,朋友说,你这诗跟宋词的上下阕好像一样。确实如此,这一结果我原来都没有想到,另外几首八行诗也有七律的感觉,但这些都不是我在写作之前刻意设定的。其实,我对语言的这种变着法的挑战,是与对自己生存的提问相关的。我刚才举艺术家陈箴的例子,就是要特别强调他那种跟生命本身血肉的联系,那种联系就是提问式的。
廖伟堂:我看过多多的一段话,他说,我转身向别处走去,就好像他存在似的。问题出在这里,别处是现代主义。无依赖的感觉,中心不存在了,而回归以后故乡也不存在了。什么是你新的中心,还是中心对你有反作用力。
杨 炼:我在回国以后,申请了一个新的电子信箱,名字叫yangglish。我所要强调的是:“异乡”其实是被我们虚设出来的,虚设又是为了被我们消灭。也就是说,移动本身就是思想,语言最终是我的目的。
刘索拉:从音乐发展的角度看,在20世纪中期30、40年代现代音乐兴起之前,在1930年斯浩斯发起“音乐革命”之前,其实现代主义音乐已经从勋伯格开始了。只是到了斯浩斯这代人发表了一个宣言,才标志着“(音乐)革命”的开始,并由此现代音乐走向了第三世界,发展到今天有了所谓的“流行音乐”的东西,变成一种世界各国的音乐现象。流行音乐的形成,如“POGO”、“gelop”,往往吸收了别国或其他民族音乐的营养,印度、印第安、非洲音乐等,从中找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并不是当时本国的主流文化的声音,而是别的文化语言,另外的音乐语言。
对于我们,今天也同样面临这样一个问题:我们要寻找新的文化,寻找与这个时代、与你的现实需要相关的别的语言。你可能会从新的语言里填补一些东西,你有这个欲望,你会去寻找新的语言。因为所有旧的语言,比如音乐语言,从勋伯格开始就已经被打破了,我想别的文化也是一样。
邹跃进:80年代最流行的是什么,最流行的是禅宗,然后是民间艺术。现代艺术范围内的现代作品都是这样的一些东西,好像谭盾最多的是“风雅颂”,也是寻求一种与“文革”、与20世纪以来“革命”的东西相反的东西。也就是说,大家都在找一种非主流的文化。到90年代,实际上可利用的资源更广泛了,从“革命”的到古代的都可以利用。所以,我觉得其中可能更重要的是一种方法论。
杨 炼:你说的这些太笼统了。原因在于,我们每一人实际上都是生活在一个文化资源非常芜杂的时代中。但不管多么芜杂,最终的筛选者还是你自己。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人的自觉,自己选择你所要做的事情。比如,中国的作家到外国去,外地的作家到北京来,其中我承认有实用的因素,追求市场、梦想中的成功、别人的认可等等,但是我觉得至少我们出国是某种被迫。至于最后怎么样,慢慢能够从新出现的一些问题上吸取能量,继续往前走,还得看你如何调整自己。某种意义上我们算是调过来了,继续活下去了,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意识,也就是看你有没有能力去继续选择。像近年来中国上海的双年展、广州的三年展等等,光看一看这些名字的来源,其实就已经很清楚了。这些东西眼睛瞄准的是“威尼斯”,起这样的名称是给外国人看的。那么,对不起,尽管你也叫什么“双年展”、“三年展”,但你不是“威尼斯”。就这么简单!
赵汀阳:我说一个词,比如“ident”,最传统的,不管是哲学、逻辑,还是最正宗的古代用法,它指的是一个东西之所以是它所具有的性质,这个东西恰好是它自身。这个概念是西方的,中国没有,所以用中文来说特别别扭。按西方的说法——加上几句英文,大家别介意,因为这是人家的事;咱们中国的事,全用中文——就是说“ident”是指同一性、同一律,这个东西碰巧就是自己那个样子。但是,当我们提到所谓的文化认同时,这个“ident”就完全不一样了。当我们谈到某一种文化身份的时候,往往不是在说“我自己是谁”,不是这个问题,不是“是与不是”,而是在说“你想当什么”,“你想成为什么”,“你要什么”,“你希望你自己变成什么”,事先为自己预定了一个身份。就好像现在的你不是你自己了,跟你自己一点都不像,但是你绝不是这模样,所以你想将自己预定东西套到自己身上,你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有点像我们要实现伟大的理想,长大了要当什么的意思,都是一些自己想象和幻想。除非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其绝大多数是一种自我表扬,是一种资格认证。就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文化,为自己定位的时候,全都是好听的话,每个民族都说是世界上最勤劳勇敢、最智慧的民族。所以,当你说什么是你的“ident”的时候,我就是不太清楚,你是在说“我是谁”,还是在说“我想是谁”?这两个态度是不一样的,我是没有听明白。
杨 炼:我觉得更多的潜台词常常是“我不想是谁”、“我怕是谁”。我现在是穷光蛋,我想成为百万富翁,这还是一个比较容易实现的选择;但作为一个艺术家,你所要真正思考的,是你要清楚你想要走的路,想要成为哪个模式,这是很难的一件事,你要有相当深的认识才行。而更多的人是出于恐惧,出于实用,不想当穷人、不想当失败者、不想当中国人等等,各种各样的意思。
刘索拉:我觉得中国的教育有一个特别不好的地方,就是必须做贡献。比如我们音乐学院出来的人就必须得奖,要不然就得卖钱,要不然就得成功,特别缺少一个自我。其实“我是不是高兴”才是最重要的,最后忙了半天全都不高兴,你努力所要解决的问题结果都不是你自己的问题,全都是在解决别人怎么说、别人或者社会怎么看你的问题,你永远都不会高兴的。拿作音乐来说,因为我们的教育都是功利的,所以目的很不单纯,作音乐是为了进哪个乐团,或者是最后能写出什么来。比如贝多芬写了九个交响乐,你是不是能写第十个呢?你写不出第十个,你就不是音乐家。所以,我们不是在享受音乐,而是必须作音乐,“作”和“享受”是有很大区别的。
出国后,我有一种感觉,觉得许多普通村里头的音乐家,可能都要比我们音乐学院出来的音乐家更明白音乐。我有一个朋友,唱歌剧的,拿了个金奖,他就说:“我就是为了拿奖去的,虽然我只能唱那么几首曲子,但我练得精;而国外的歌唱家拿不着金奖,是因为他们懂得的音乐比较多,兴趣太分散,什么作品都喜欢唱。”这就是我们中国的音乐教育,培养的不是一个人对音乐的真正兴趣和敏感度。所以,我特别羡慕那些美国、那些英国作家们,他们就不太考虑什么“移民”的问题。当时,在国外,看到一个村子,我就特别希望一辈子在这个村里不出去了,可以在村子里的教堂中做点音乐,或者给那个村子写点文章什么的。有些美国、英国作家,他们一辈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当然,国家不一样,可能人的命运也不一样,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首先想的是这种自我的满足。
杨 炼:应该说,在国外的中国诗人还是相当幸运的。因为人少,又代表了相当大的一个语种,所以在所谓的国际性的一些诗歌活动上,被选中参加的机会还是很多的。相比而言,英语诗人就远没有这么幸运了。这往往会造成一种假象,似乎中国的诗人在国际上非常成功。其实我自己清楚,那些都是假的,与其说是国际上承认你的诗歌质量,不如说是为了装饰他们的国际化而挑选了你这块面具而已,若换一块面具效果也是一样。当然有人可能会说我“坐着说话不腰疼”,自己活跃在国际上,这个诗歌节那个诗歌节地跑来跑去,完了之后又跑这来贬低它一下,显着自己更高一筹似的。其实还真不是这样,有过了这么多经历后,我确实把这种表面的成功看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