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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绮云殿里的那位做了什么或是想做什么,韩云终究是无辜的。
“没事,这件案子臣会处理,不用十三殿下去大理寺作证。”
“若是黄浦寻不到证据证明老师你的清白怎么办?”韩云有些着急,他今日执意跟着帝烬言来崇阳阁,便是为了单独相处时将此话相告,悄悄帮他去大理寺作证,哪知帝烬言对李崇恩告御状之事浑不在意。
帝烬言在韩云头上摸了摸,笑道:“我相信黄大人能还我清白,再说我一个靖安侯世子,就算筐上了泄露科考试题的罪又如何,顶多也就是削去继承侯爵的权利、再罚些银子罢了,日后再攒些军功起复就是,殿下不必在意。”
“老师您不在意名声吗?”韩云神情讶异。
“自是在意。”帝烬言的目光在面前肖似韩烨的小脸上一闪而过,唇角微抿,扬起弧度,“但有些东西比名声重要。”
当年太子为了救他不惜身受重伤,这么多年来更是悉心教导。若非太子,他只是无名岗上一坯坟土,何来他帝烬言的今日?韩烨重恩于他,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年少的韩云深陷宫廷争斗之中?
帝烬言的笑容温暖澄澈,恰如三年前御花园里抱着他时一般,韩云鼻子一酸,低头轻轻道了声“噢”,压下了眼底的情绪。
崇阳阁上安稳祥和,一对师徒安静地品茶观景,倒也其乐融融。
傍晚回宫的帝梓元听了吉利禀告,笑着说了声“知道了”便不再过问,倒是绮云殿里的那位久等不到上课归来的韩云,听说了此事,摔坏了宫里的一对琉璃杯。
西北,军献城。
施峥言这日从军营练兵回来,刚入府回到书房,管家施俊便上前禀告。
“将军,今日早些时候有人入府拜访,说是将军旧识,望将军能相见一面。”施俊是施家旁系子弟,两年前才被施峥言带回施家,故对施家一些故友并不熟悉。这两年上门拜访的施家故人不少,施俊皆守礼相待。
“来人可留了姓名?”施峥言在里屋换上常服,从屏风后走出,一只手仍在系衣带。
“不曾。”施俊摇头,递上一封信函,“来人只留了这封信函,说是将军见信便知。”施俊想起那张格外清隽尊贵却目不视物的面孔,不免有些遗憾。
“哦?”施峥言接过信函展开,眼一扫,然后目光凝滞,眸色愣住。
凌厉内敛的“烨”字熟悉到整封信函都滚烫起来。
施峥言脸上的神情太过震惊,握着信函的手甚至颤抖起来。施俊心底一骇,不知出了何事,小声开口:“将军,那拜访的是何人?”
“他在哪?”施峥言被惊醒,猛地开口,顿觉不妥,看向施俊又急急问了一句,“那位在哪?他有没有说过我要去何处见他?”
施俊连忙点头,“说过说过,那位公子说将军若是愿意见他,他在君子楼凤临厢房等将军……”
施俊话音未落,施峥言已经朝外冲去,他望着施峥言消失在书房内的背影不知所措。
也不知来人是谁,竟能让统御西北三军的将军失态成这个样子。
糟了,忘了告诉将军那人目不视物,也不知将军见着了,会不会可惜?
第六十六章
十里长安景,琉璃夜光灯。=
天下盛名负,东宫太子君。
韩烨年少的时候,帝都的百姓们便把他和帝都盛景、天下鳌首作比,大靖立国几十年,虽疆土辽阔国强民富,可最让百姓津津乐道的却是那个高居东宫俊美出尘的太子韩烨。
大靖储君的睿智仁德,放眼云夏三国,谁能比肩?
即使施诤言远在西北,少年时也是听着天下人对韩烨的赞言长大的。后成好友后更是心悦臣服,甘心为其执帅效忠。
三年前在尧水城离别、东上抵御东骞时,他从未想过,他们君臣再见面时会是此般光景。
君子楼,凤临阁。
一袭青衣,临窗而立,那背影消瘦清隽,却熟悉得让人眼眶涩然。
施诤言拂手关门,一步步走进阁内,朝着窗边立着的人影缓缓跪下。
“臣,施诤言,见过殿下。”嘶哑哽咽之声在房内响起,施诤言半跪的身躯被人托住。
“诤言,不必如此,起来吧。”
清朗的声音一如往昔,多了当年不曾有过的平淡安宁。施诤言随着韩烨的手起身,抬首,却微微一愣。
韩烨虽然看着他,但目光空茫,眼睛似是不能视物。
“殿下……”施诤言猛地抓住韩烨的手腕,失声道:“您的眼睛?”
韩烨倒是平静得多,像是早就猜到了施诤言的反应,拍拍他的手,“两年前从云景山落下时受伤过重,孤内力尽散,这双眼也看不见了。”
施诤言一听,急急在韩烨脉门上探了探,果然如韩烨所说,他一身内力散得干净,施诤言一时酸涩不已。功力尽散,双眼俱毁,可见当初伤得有多重,也难怪殿下还活着,两年来却始终不曾出现。
“殿下,臣马上送您回京,让太医院院正诊治您的内力和眼睛……”
“不必了,诤言,我这条命是净善所救,他花了两年多时间都无法替我恢复内力、治好双眼,其他人怕是也不行。”
北秦国师净善道长乃云夏有名的医术大师,且早已臻宗师境界,他如果都没办法治好太子,那太子这双眼……
施诤言心底黯然,韩烨朝窗边走去,熙熙攘攘的人声在他耳边拂过。他的声音淡淡响起:“诤言,不必挂怀,内力散了,做个寻常人便是,双眼不能视物,习惯了就好。孤如今的身份,就算内力尽散不能看见东西也无大碍。”
听得此言,施诤言眼眶泛红,沉默下来。
两年前朝廷以为韩烨已亡,嘉宁帝册封韩云为太子,说起来如今大靖的储君是那个尚才六岁的十三殿下。
三年时间,大靖朝堂风起云涌,江山早已不复当年。
“殿下。”虽然知道韩烨看不见,但施诤言仍然对着韩烨的方向缓缓跪下,膝盖磕地的声音沉钝而郑重,他跪得笔直,一字一句开口。
“无论殿下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殿下愿不愿意再回东宫。臣施诤言一生追随的大靖储君,从来只有殿下,当初是,如今是,将来亦是。”
无论大靖是韩氏掌权抑或帝家当道,无论位居东宫之位的是你韩烨还是皇十三子韩云。只要你还活着,我施诤言这一生追随的君主,就只有你。
当年他只是施家少将,来不及对尚是储君的韩烨说出这句话。如今韩烨以平民之身归来,他愿以施家帅印西北三军拱卫他一生平安顺遂。
凡他令所指,皆是他剑锋所向。
凤临阁内一阵安静,韩烨回转身看向施诤言的方向,清冷的眼底泛起同样酸涩而激动的情绪。他长长吐出口气,压下心底的感慨,朝施诤言摸索而来抬起他的手将他扶起。
“诤言,咱们三年多没见了,今日不言天下,给孤说说这两年发生的事儿吧。”
施诤言颔首,分别了三年的君臣在君子楼内默默叙旧直到华灯初上。
知晓了韩烨这两年境遇的施诤言也颇为感慨。
“北秦的莫霜公主居然还活着,当年三国之乱果然是北秦有意挑起。殿下,净善道长和莫霜暗中救下您却未禀告北秦王,您可知为何?”
“孤至今尚不知道他们所图为何,但他们对孤有救命之恩却是事实。”
施诤言颔首,沉声问:“殿下,那您现在回来,可是愿意重回东宫?”
韩烨摇头,“如今朝堂尚还安稳,韩云已是储君,孤没有再回东宫的必要,况且孤双眼俱毁,如何再为大靖储君?当初在云景山上孤就已放下一切,诤言,权势也好,天下也罢,孤如今都不再执着了。”
施诤言默默点头,“殿下,那您是想……”
韩烨归隐两年后突然出现在军献城,总归是有想做的事。
“身为人子,只要还活着,有些事就必须要去做。安宁已经不在了,我总要代替她回皇城看一看。”韩烨望向窗外帝都的方向,沉声开口。
提及安宁,施诤言眼底的沉痛一闪而过。他想起最近几个月京城里的传闻,神情不免一黯。陛下的身体,怕是真的不行了。
“殿下,您先休息一日,臣明日布好防卫后亲自护送您回京。”
“不用了,你是三军统帅,就留在军献城吧。”
“无妨,摄政王半月前召了臣回京述职,左右也就是这几日便要动身了。归西尚在西北,有他和苑书牵制北秦,不会出事。”
见韩烨点头,施诤言踟蹰良久,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您平安的消息,是不是要给摄政王传个口信?”
从头到尾,太子都未提及摄政王半句,但这句话施诤言却不能不问。
“这两年摄政王一直没有放弃找您,如果她知道您还活着……”
“孤知道,诤言,不用告诉梓元。”韩烨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孤回京城看过父皇后就会离去。韩帝两家的仇怨耗已经掉她半生时光,她如今是大靖的摄政王,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吧。梓元她……”韩烨顿了顿,“应该有新的开始。”
无论他弥补多少,无论他为她做过多少,韩家欠帝家的都不会消失。既然此生无缘,又何必再耽误她一生?
这些年施诤言把太子和帝梓元的因缘纠葛看在眼底,知道他们之间横着两家世仇,难以圆满。施诤言叹了口气,想起京城前几日传来的消息,把青龙钟敲响一事告诉了韩烨。
“敲响青龙钟是因为恩科一事?”韩烨皱眉,他自是记得三年前正是帝梓元大破科考舞弊案得了世人称赞。
“是,这两件案子过于巧合,臣猜着怕是有人故意针对摄政王而去。”
韩烨微一沉吟,从手上解下一只碧绿扳指放在桌上朝施诤言的方向推去,“孤修书一封,你飞鸽将这只扳指和信函送到京城,他们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是,殿下。”
韩烨起身,行到凤临阁窗边。
“诤言,孤回军献城的消息瞒不过君子楼。你留句话给君家家主,就说……当年孤留给她一个念想,如今孤回来之事,无需她君家插手,就当还孤当年一份仁义。”
两年多前韩烨和帝梓元被困军献城,施家老仆李忠临死前执刀所写的“秦”字韩烨早已参透,若不是君玄在五里亭亲自诛杀连澜清,他绝不会放任秦景活到现在。如今秦景已经死过一回,远离北秦兵权,再无染指大靖的可能,军献城和西北又深受君家大恩,他便不再过问连澜清的生死,算是给君玄一份念想。
施诤言虽听得糊涂,但仍沉声应是,只是心里感慨,看来殿下是真的不打算让摄政王知道他还在人世了。
只是若殿下知道当年云景山巅摄政王一夜间华发半白,可还能如现在一样平静如斯?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注定,殿下此生,再也看不见了。
第二日,西北统帅施诤言回京述职,威仪的西北仪仗军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默默跟随。
转眼科举舞弊案已过去大半个月,还有十日便是帝梓元定下的一月之期,但大理寺却始终未寻到有力证据来洗清龚季柘和靖安侯世子的罪名,摇摆不定的朝臣们也更相信李崇恩御状内所告,毕竟以黄浦历来审案的手段,若是另有乾坤,怎么也不该毫无进展。
黄浦倒真的有苦说不出,这两桩案子巧合无数,一眼便能瞧出不妥,却偏偏寻不出半点对龚季柘和帝烬言有利的证据。
他细查了江云修,江云修只是一名普通的汝阳士子,从未来过京城,和朝堂各派亦毫无牵扯瓜葛,无论黄浦如何询问,他都言入卷阁调阅试卷只是心有不甘,不信自己名落孙山。将诉状呈上李崇恩府也只是因为春闱前两人曾在聚贤楼有过一面之缘,才会托付于他。
至于闯进齐南侯府的窃贼更是直接,承认入侯府行窃之事,连之前京城失窃的案子也一块儿认了,但他在堂上嚷嚷着自己大字不识,偷盗时看见字画就抓,并不知道自己偷出了齐南侯府小侯爷的功课。
至于敲响青龙钟的李崇恩,他本就是刑部左侍郎,兼只是将御状上呈之人,既非苦主,也非嫌犯,黄浦并无问讯他的权利。
黄浦在大理寺断案十几年,还从未处理过如此棘手的案子,倒不是这案子有多复杂,而是无论他怎么去查,所有线索和蹊跷的地方都在江云修和那窃贼身上戛然而止,江云修试卷被掉包一事,更是成了整桩科举舞弊案的死角,若寻不出那试卷究竟是何时被人调换,龚老大人的嫌疑便洗刷不清。
想着至今仍卧病在床的龚老大人,黄浦整日紧绷着脸,头发都白了几根。
这日,在大理寺磨了一整日毫无所获的黄浦刚一回府,管家黄安便跟着他进了书房。
“老爷,今日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函过来。”
“哦?”黄浦身居大理寺卿之位,掌帝都刑狱,对不明拜访一向很是谨慎,他眉头一皱,并未看信,“来者可留下府第名讳?”
黄安摇头,“来人并未多说,只言知晓大人您近日为科举舞弊案奔波,说他亦是汝阳士子,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