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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战斗的人道主义,正如曼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一样,毕竟通过苛酷的现实经验,特别是经过了反对把自由与宽容,自由讨论的原则被它的仇敌们寡廉鲜耻的狂信主义眼看着给吞食下去的锻炼。谈文化大革命中自身经历的巴金的《随感录》、《真话集》无不明确地表明了这一点。在东京的讲演中,巴金排斥了悲观主义文学,这位老大家憎恶最肤浅的乐观主义者们,他那在任何条件下都不可能有的、包括对自己充满苦涩的自我批判的书,是使人完全相信的。
如果重新考虑战斗的人道主义的定义,我认为它和中野重治所说的果敢地前进的悲观主义者是表里一致的。只要从日本人这方面来看今天的核状况,我一直在想,我们自己把自己无条件地搞成了深重的悲观主义的俘虏。大学时代就是好朋友的一位医学家对我说,你没有因为悲观主义而自杀,与其说是由于自我勉励的精神力量,倒不如说是由于强健的肉体的力量,这一点也许你自己没有意识到。我的身体的确如朋友所说那么强壮,没有麻烦他们当医生的。
回想起来,中野重治和渡边一夫都是身体强壮的人。如果他们携起手来,以果敢地前进的悲观主义者的姿态大步前进,可以想象那前景是错不了的。而且通过这一想象,我对于他们共有的战斗的人道主义有了更明确的定义。我想把它用自己的语言传达给年轻的人们作为自己的一项工作,才写了这篇文章。
此次中国之行,对于作家的我来说,最使我感动的是,在北京参观了鲁迅故居和博物馆的时候。青年们常常念诵的裴多菲的诗句,我看到鲁迅也引用过,为了很好地理解它的思想,我想起《野草》这个有名的短篇,由此也想到1932年他在上海出版的自选集上的自序,我想把其中的一段抄在这里。他也是战斗的人道主义者。是竹内好译的。〃我开始写小说是1918年,《新青年》上提倡'文学革命'的时候。……但是老实说,我对'文学革命'还没有热情。我看到辛亥革命,看了第二次革命,看了袁世凯炮制的阴谋和张勋复辟的阴谋,看了其他许许多多,完全怀疑了,失望之余非常沮丧。今年,民族主义文学家在某小报上写道:'鲁迅深表怀疑'。说的一点也不错。我目前就怀疑这些人未必是民族主义文学家,谁也不知道今后变成什么样。不过我也怀疑自己的失望。因为我看的人和看的事极其有限。这想法给了我拿起笔的力量。/'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我觉得这么谈的鲁迅才是最值得记住的具备战斗的人道主义的、果敢前进的悲观主义者。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 作者:大江健三郎
生的定义
十二、〃此项待续〃
和这些生在同一时代的、而且以彼此了解深以为幸的人们一起,以编辑者为中心多方筹备的季刊《海尔梅斯》①(岩波书店出版)终于创刊了。纪念出版的集会上编辑者们谈话的时候,我引用了两首诗。这些诗是从以前每逢自觉意识到生活转换期的时候,就像地下水一涌而出一般在我心里复苏的诗,也是年复一年徒增感慨而反复吟诵的诗。总之,花费好长时间和朋友们创刊了新的杂志,也可以说这是自己的人主告一段落,自然而然地有此表露吧。
①HermeS希腊神话中为众神传信,并掌管商业管理道路之神译注。
第一首诗是叶芝的作品,是长诗《一九一九年》的一段。我曾经为加深记忆而把它试译出来,夹在全诗集里。〃飞向荒凉天空的天鹅。/它的形象带来了粗犷,也带来了愤怒,/所有的事物应该让它结束,/用回忆描写我辛劳备至的人生/甚至半靠思索描写/甚至仅仅写了一半/啊,我们已经进入梦境/为什么现在不抹掉恼人的困厄/寒冬的风吹来/不学不行么?梦中我们的头已经破碎。〃
当时我特别注意布莱克的新柏拉图主义,所以对我来说,这首诗首先使我深入地理解了这部作品,原来早就由叶芝经过先进地侧面研究,认为它是布莱克重振风采的很有力量的作品,并且在〃柏拉图周年〃时提到它,同时称它是歌颂新柏拉图主义的灵魂与肉体的作品。
那印象一直持续到现在,再加上想到它是表明多年工作的诗人一生之中分歧点的作品,仿佛诗人那粗犷的叹气声依然回响的作品,所以照旧打动我的心。因为我也正处在一生中的分歧点,怎样发出回声,有待我不久的将来以小说的形式表现总之,随笔文章过于带有自白式的多义性它的内容。所以,我把天鹅的飞翔当作粗犷和愤怒的象征在头脑中描绘,同时重复了下面一段:〃啊,我们已经进入梦境/为什么现在不抹掉恼人的困厄/寒冬的风吹来/不学不行么?梦中我们的头已经破碎。
另一个诗是奥登①的《一九二九年》中的一段。这位诗人使我对诗的感受性受到尖锐而且深刻的影响。我这里引用深濑基宽的译文。奥登是对叶芝怀有复杂心情然而深表敬意的晚辈的诗人。奥登悼念叶芝逝世的诗中,下述一段我至今仍然牢记在心:〃诗人啊,起步吧/一心一意地朝着暗夜的深渊之路走去吧/你以沉静的声音/述说我们的欢喜之路吧//给诗的调子培上土吧/从诅咒之中开辟出葡萄田吧/把人间的蹉跌/以悲叹的欢喜歌唱吧。//在心脏的荒野之中/让厚惠于人的泉水喷出来吧/让幽囚于牢狱者尽成自由之人/教给人们以赞美之道吧。〃
①Wystan Hugh Auden,英国诗人(1907…1973)。艾略特之后的新诗运动的代表人物。经常发表政治色彩极浓、社会主义内容的诗。代表作有《不安的时代》译注。
《一九二九年》在下述写得很美的开头部分已经肯定地发出了不祥之音,这是充满苦涩的自省自察的诗,我读了它的开头部分。
那是复活节的时候,我在公园里漫步/边走边听池中的蛙鸣/美丽的云团在那辽阔的晴空/十分悠闲地飘然而去,我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给新的名字加进新的意义/对伸过来的新手用新的力量去握,为不停地前进的人世而使用新的语言/这是世上所有的恋人和诗人们都能看得见的季节。/边想这些忽然看到/孤零零的一个男人坐在便椅上哭泣/低着头,咧着嘴/衣冠不整,面貌丑陋,像个刚出蛋壳的雏鸡。
现在重新把它抄在这里。对于为纪念《海尔梅斯》季刊创刊而前来相聚的人们,我把这两篇诗各引一段并讲了话,但是我仍然担心,是否没有很好地传达我的意思。至于在我的讲话里怎样把这两篇诗联系起的,我看只要明白叶芝的《一九一九年》和奥登的《一九二九年》相隔十年而标题相似这一点就行了。
于是我想重新整理自己对这诗的感受。看一看一定的生存期间一直从事文学工作说看一看一直在艺术以及其他领域工作也可以,与艺术无关的工作也一样。我注意的是一定的生存期间这个问题,这里我想立足于自己的经验说话,所以先把文学工作当作立足点,然后再向一般方面展开觉得准确到连年、月、日都清清楚楚。这时,断开之处的两侧就像两脚各踩一侧站在那里一样,过去的工作就会叠在上边,回顾一定的生存期间,过去自己从来没看到的光景,自己本人在这一光景里往往是轮廓分明,分明得使自己不能不为之愕然。
使我觉得这个自己,或者是不学不行么?梦中我们的头示经破碎而必须向自己诉苦。或者这个自己在清楚地看到从过去到现在的生存光景之中,和那个坐在便椅上哭泣,低着头,咧着嘴,衣冠不整,面貌丑陋,像个刚出蛋壳的雏鸡的人一模一样。
奥登的诗没有完,接下去便是以下这样的句子。
因此我想起了死去的人们/他们的死成了季节开始的必然条件的人们/对于这个季节只是凄凄惨惨回头望去/对于圣诞节的愉快怀念不已的人们/在沉默中消失,泪眼矇眬的冬天的对话等等。
我对于这些诗的思索,主要是因为我自己现在正碰上它,同时也因为我对死去的人们抱有真挚的感情,比如说和十年之前自己所感受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整理一下自己过去所思考的所谓死的定义,可能是这样的:年幼的时候,对于某些人的死,感到失去了极其宝贵的人,似乎出现了无法恢复原样的坑,而且这种感觉翻来覆去很难抹掉。但是自己现在意识到的是与此不可比较的几乎是暗淡的感情。总而言之,也就是自己已经找到自己的感觉是:他们死去的同时,活在这个人世上所遇到的最好的东西确实因此而丧失了一部分,已经无可恢复。我常常差不多完全像个退职老人那种感触怀念那些死去的人们的同时,也看到了和他们一起去了另一世界,对于这个现实世界所谓最好的部分久久念念不忘的自己。死去的人们之中,我最思念不已的是渡边一夫,他晚年常说,自己最亲近的人已经大多去世。那句话的最深层所包容的巨大的哀叹,到了我现在这个年龄我才觉得,有着现实的同感。
年龄?对你来说,你是不是说得有些为时过早?既然这样,我就换个说法,只好说这个时代使我如此感知而早熟的。使我不能不感到,在这核时代,难道不是核覆盖了整个世界而且成了一种象征,它把世界上一切好的事物涂上了一层怎么也擦不掉的脏东西么?难道不是它让万民期望的高度科学技术社会前进的巨流,按照它所指的方向滔滔前进的么?我难以忘怀的许许多多死去的人们,在朝着规定方向的文明前进之中,无不坚决拒绝按它所指的方向前进,我也是按照他们这样展开思路的。总而言之,我的感情有时是被这样捆得紧紧的:那些死去的人们是没有直接的支持者的,而现在的我们又是正在被黑暗的浊流推着走下去,这个现实世界里,太阳全被阴翳挡住一般,毫无生气。
如果还要引用深濑基宽译的艾略特的《空虚的人们》中的诗句,那么,我想引用如,因为我感到这一节最恰当地表现了我的内心所思:〃两眼发直地瞪大着眼睛/渡到彼岸死的王国的人啊/如果有心就把我们记住/你成不了猛然纵身跳进地狱的魂灵/你只是空虚的人/只是剥制的人。〃还说〃在死的梦幻的王国/梦中的我害怕那凝视的眼睛/这眼睛,并不露出来/那眼睛在那里么/斑斑剥剥照在圆柱上的阳光/那里一棵树在摇曳/人声在风的歌里/比一颗黯淡下去的星星/还遥远还沉重的风的歌。〃
不言而喻,我也并不是一天到晚仅仅思考那些死去的人们的事,也不是仅仅思考他们从这边带到那边去的美好事物。如我开头所写,和自己差不多年岁相等也就是同年代的生者与死者的人们一起,创刊新杂志这样的事,的确是可喜的,而且以这种可喜的心情办下去。然而即使在这种积极的、有充实感的工作之中,和它带来的勃勃生机的喜悦并不矛盾的死去的人们那种阴翳插了进来。
具体说来,《海尔梅斯》的发刊词上引用了,对于编辑同人来说无可代替的人,已经成了死去的人们中一员的林达夫的话。我发表在创刊号上的小说里,把围绕林达夫之死的思索作为最大的主题。总而言之,活下来的人们在他们自主的行为之中,总想把死去的人们带到另一世界而又无可代替的东西,或多或少地拿回现实世界来。把取回来的东西当作给与自己的智慧的资产,当作精神的资产,认真地给与重新认识,并且把它传达给下一代,我对此一定尽力而为,在这里先记下这一笔。
让我再一次引用艾略特的作品,前面的那诗的结尾是这样的:〃这样,这个世界就算完了/这样,这个世界就算完了/这样,这个世界就算完了/毁灭没有完,因为人在哭哭啼啼。〃想到核时代亲眼目睹这个世界完全毁灭,那么,反复吟唱This is the way theworld ends,紧接下去的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这一行,我以为具有极其生动的预言性。在核状况的沉重和黑暗日渐加大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让Withapang把这个世界毁灭,在最后关头只靠Whimper的呼喊而不奋起抵抗是不行的,这样的反省会激发我们奋起。总而言之,我认为在这个时代甘当果敢前进的悲观主义者,应该说是我们生存态度的根本定义之一。
关于我们的生存态度的根本定义。我总觉得,具体地思念死去的人们之中这个人那个人的时候,他的定义中最具体的东西好像在自己的心里反刍一样。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