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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亲王愤怒的目光面前,庄户人毫无惧色,依然保持着原先泰然自若的神态。微微一晒道:“我在后天以前还不打算离开阿什贝。我得看看,斯塔福郡和莱斯特郡的弓箭手有多大能耐;生长在尼德伍德和查思伍德森林中的人应该是擅长射箭的。”
“我也得瞧瞧他自己的箭射得怎样呢,”约翰亲王并不正面回答他,却对他的随从说道,“除非他的箭法证明他的傲慢还有些道理,否则我决不轻饶他!”
“这些狂妄自大的农夫太放肆了,”德布拉西说,“应该惩办一两个才好。”
沃尔德马·菲泽西也许觉得,他的主子还不懂得笼络民心,错过了这个大好时机,因而耸了耸肩膀,保持着沉默。约翰亲王重又朝场子外面走去,群众正在纷纷散场。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区,现在便遵循不同的路线,分成许多股人群,一伙一伙地离开这片平原。数目最多的一股人流是前往阿什贝镇的,不少头面人物寄寓在那里的城堡中,其余的人则住在镇上。其中大多是骑士,有的已在今天的比武大会中亮过相,有的则准备在正下一天一献身手。由于他们骑得很慢,一边走一边闲谈今天的盛况,他们受到了群众的大声欢呼。约翰亲王也成了这种欢呼的目标,然而这与其说是对他的爱戴,不如说是对他和他的随从们的华丽衣着的赞美。
对当天的优胜者的欢呼,那就比较真诚,也更普遍了,这是他当之无愧的;最后,他为了脱身,避免观众的注意,只得接受警卫督察的好意,钻进了他们为他提供的一座帐篷,它位在场子的北端。这样,为了看他,为了揣摩他的来历,在比武场上流连不走的许多人,目送他进入帐篷休息以后,也陆续离开了。
就这样,不久以前还聚集在一个地方,争相观看同一些场面的喧闹沸腾的人群,终于逐渐分散,变成了各奔东西的人流,那嘈杂的讲话声也慢慢消失,转化成遥远的嗡嗡声,然后迅速地归于沉寂了。现在除了几个仆人偶尔发出的几句话,已听不到别的声音,他们有的正忙于收拾看台上的垫子和帷幔,让它们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黑夜,也有的在彼此争夺当初向观众兜售的、还没喝完的酒和吃剩的糕点。
比武场的周围出现了几个锻铁炉,它们在朦胧的夜幕下发出熊熊火光,向人们宣告,铠甲匠们正在通宵达旦地劳动,修补或改制一套套盔甲,以便明天使用。
一队队雄赳赳的卫士分布在场子四周,每两小时换一次班,整夜保持着警戒。
第十章
像一只预报凶信的乌鸦在天空盘旋,
要向病入膏盲的人送来死亡的消息,
在万籁俱寂的夜的魔影下,
从乌黑的翅膀上把疫病洒向人间;
受尽折磨、穷途末路的巴拉巴斯
向基督徒发出了一个个恶毒的诅咒。
《马耳他的犹太人》'注'
'注'英国剧作家克里斯托弗·马洛(1564—1593)的剧本,描写一个犹太人巴拉巴斯在不公正的待遇下进行的疯狂报复,最后他自己也同归于尽。
剥夺继承权的骑士刚来到他的帐篷内,扈从和小厮们便一拥而上,要帮他解盔卸甲,改换服装,或者伺候梳洗。他们这么热情也可能是出于好奇心调为每人都想知道,这个骑士是何许人,他不仅屡战屡胜,而巨违抗约翰亲王的命令,拒绝揭开脸甲,公开他的姓名。但是他们的殷勤询问一无所获。剥夺继承权的骑士谢绝了一切人的帮助,只留下他自己的扈从——其实只是一个农夫,一个土头上脑的乡巴佬,穿一件深褐色毡大褂,戴一顶诺曼人的黑皮帽,把脸遮没了一半,仿佛也像他的主人一样,存心不让人认出他的真面目。等所有的人都离开帐篷后,这个仆役给主人卸下了盔甲上的笨重部分,然后端来了食物和酒,让他在一天的辛劳之后饱餐一顿。
骑士狼吞虎咽地刚才吃完,他的仆人已来报告,有五个人,每人都牵了一匹披鞍铝的战马,要面见他禀报一切。剥夺继承权的骑士已脱下盔甲,换了一件长袍,那是这类人常穿的,它附有兜帽,可以在需要的时候遮住脸部,作用几乎跟面甲完全一样;何况现在夜色已越来越浓,除非要与一个特别熟悉的人会面,一般说来,伪装已没有必要。
因此剥夺继承权的骑士大胆走出了帐篷,发现等待他的便是挑战者们的扈从,这凭他们的褐色和黑色衣服便可看出,他们每人牵着主人的战马,战马上载着他那天比武时穿的盔甲。
“我是著名的骑士布里恩·布瓦吉贝尔的扈从鲍德温·奥伊勒,”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说,“现在特地前来,按照骑士的规矩,向您——用您自己的说法,也就是剥夺继承权的骑士,呈交上述布里恩·布瓦吉贝尔在今天比武中所使用的战马和盔甲;您是留下它们,还是收取同等价值的赎金,由您自行决定,因为比武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其余几个扈从几乎重复了同一套话,然后站在那里,等待剥夺继承权的骑士作出决定。
“对于你们四人,先生们,”骑士向后面四人答道,“还有你们正直而勇敢的主人们,我可以一起回答。请代我向你们的主人,尊贵的骑士们致意,并转达我的话:我不想做不该做的事,夺取他们的战马和盔甲,使这些勇敢的骑士失去它们。我对他们的答复本可到此为止,但是正如我忠实而真诚地称呼自己的,我是个剥夺了继承权的人,我不得不要求你们的主人谅解,请他们为他们的战马和盔甲支付一定的赎金,因为我现在所使用的这些东西,可以说不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们的主人已交代过,”牛面将军雷金纳德的扈从答道,“我们每人可以拿出一百枚金币,作这些战马和盔甲的赎金。”
“这就够了,”剥夺继承权的骑士说,“我目前的需要使我必须收下其中的一半;至于其余一半,不妨再分作两份,一份分给你们作酬劳,扈从先生们,另一份则分给典礼官和他们的助手,以及那些行吟诗人和仆人。”
扈从们摘下帽子,深深鞠躬,表示了对这种不常遇到的、至少不会这么慷慨的赏赐和馈赠的敬意。剥夺继承权的骑士接着向布里恩·布瓦吉贝尔的扈从鲍德温继续他的谈话。“我不能接受你的主人的作战装备,也不能收取他的赎金,”他说,“请你用我的名义转告他,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是的,我们还没有像比枪那样比过剑,像骑马比武那样徒步比过武。这种生死搏斗是他自己向我提出的,我不应忘记他的挑战。同时,请告诉他,我不能像对待他的朋友那样,对他也以礼相待,我只能把他当作一个誓不两立的敌人。”
“我的主人知道怎样用礼貌回答礼貌,”鲍德温答道,“但也知道怎么用蔑视回答蔑视,用打击回答打击。既然您不屑按照其他骑士支付赎金的标准,接受他的赎金,那么我只得把他的战马和盔甲留在这儿,因为我相信,他决不愿再骑上这战马,再穿上这盔甲了二”
“你讲得很好,英勇的扈从,”剥夺继承权的骑士说,“讲得很好,也很勇敢,像一个人的主人不在时应该为他讲的那样。然而你不能把战马和盔甲留在这儿。把它们交还你的主人,如果他不屑收回它们,那就你自己留着使用吧,我的朋友。既然它们算是我的,我就有权把它们转送给你。”
鲍德温深深鞠了一躬,便随同他的伙伴们一起走了。剥夺继承权的骑士回进了帐篷。
“就这样,葛四,”他对他的扈从说道,“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损害过英国骑士的荣誉。”
“我作为撒克逊放猪人,”葛四说,“扮演诺曼扈从的角色也扮得不赖呀。”
“对,”剥夺继承权的骑士答道,“但是你这副乡巴佬的模样,一直叫我提心吊胆,怕给人看出破绽呢。”
“嘘!”葛四说,“我不怕别人,只怕我那位小兄弟小丑汪八发现这秘密;我还摸不透,他究竟是无赖还是傻瓜。不过有一次我的老主人离我那么近,还是没有发现我,我开心得差点大笑,他还以为葛四仍在几英里以外,在罗瑟伍德的森林和沼泽里替他放猪呢。如果我给发现……”
“够了,”剥夺继承权的骑士说,“我答应你的话是算数的。”
“不,关于那点,”葛四说,“我决不会为了怕皮肉受苦,对不起我的朋友。我有一层坚韧的皮肤,它像我饲养的任何一头公猪的皮那么厚,不怕刀和鞭子。”
“相信我,你为爱护我冒了危险,我会报答你的,葛四,”骑士说。“现在请你收下这十枚金币。”
“那么我比任何一个放猪的,任何一个奴隶都富裕了,”葛四说,把金币放进了口袋。
“把这袋金币送往阿什贝,”主人继续道,“找到约克的犹太人以撒,把钱给他,让他结清战马和盔甲的帐,这是我靠他担保借到的。”
“不,凭圣邓斯坦起誓,”葛回答道,“这件事我不能干。”
“怎么,你这小子,”主人说道,“你不愿服从我的命令?”
“只要命令是对的,合理的,符合基督精神,我一定服从,”葛回答道,“但这个命令不是这样。把钱拿给犹太人去结帐,这便不对,因为他一定会欺骗我的主人;也不合理,因为只有傻瓜才这么做;也不符合基督精神,因为这是把基督徒的钱送给一个邪教徒。”
“不管怎样,总得跟他结帐,你必须照我的话办,不能自作主张,”剥夺继承权的骑士说。
“那好吧,我去,”葛四说,把钱袋藏在大褂里,走出了帐篷。“这件事不好办,”他嘟哝道,“不过既然让我跟他结帐,我可以照他开的价钱只付他一半。”他一边这么说,一边便动身了。剥夺继承权的骑士独自呆在那儿想心事,不过这心里带有特别烦恼和痛苦的性质,一时说不清楚,只能让读者自己去领会了。
现在我们必须把场面转往阿什贝镇,或者不如说它郊外的一幢乡村别墅了,那是一个以色列富商的房屋,以撒、他的女儿和随从们目前便借住在这里——大家知道,犹太人对本民族的人,一向是慷慨而仁慈的/尽管对他们所说的外邦人,他们十分刻薄和小气,觉得这些人既然对他们不仁不义,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对这些人太客气了。
这时父女俩所在的那间屋于,诚然不太宽敞,但布置得富丽堂皇,具有东方色彩;房间周围有一圈比地面略高的平台,上面堆满了一叠叠绣花软垫,像西班牙人的起居室,用它们代替椅子和凳子。丽贝卡坐在一堆软垫上,露出忧虑而孝顺的目光,注视着父亲的动作;后者在室内踱来踱去,神情颓丧,步履螨跚,有时握紧了双手,有时抬起眼睛望望屋顶,仿佛心事重重,不知如何是好。“唉,雅各啊!”他喊道,“我们宗族的十二列祖哟'注'!对一个从不违背摩西的律法,一向循规蹈矩的人说来,这是多大的损失啊!这个暴君,他伸出爪子,一下子从我手中抢走了五十个金币!”
'注'据《圣经》传说,犹太人的始祖是亚伯拉罕,亚伯拉罕生子以撒,以微生子雅各,雅各生子十二人,即为犹太十二宗族的祖先,见《创世记》第49章。
“但是,父亲,”丽贝卡说,“我看你好像是自愿把金币给约翰亲王的呢。”
“自愿!让埃及的疫病降临在他身上吧!你说我是自愿的?对,就像我从前把货物丢进里昂湾一样,也是自愿的,因为我的商船遇到了暴风雨,为了减轻船的重量,我只得把它们丢进水里,把我最好的丝绸送给翻腾的波浪穿,把我的沉香和没药喂它的白沫,把我的金银器皿抛进它的无底洞!尽管这是我亲手作出的牺牲,难道我就不痛心吗?”
“但这是上帝为了挽救我们的生命,要我们作出的牺牲,”丽贝卡答道,“后来我们祖先的上帝便一直保佑你。让你生意兴隆,发了大财。”
“对,”以撒答道,“但是如果这个暴君像今天这样把它们抢走,一边掠夺我,一边还强迫我装出笑脸呢?唉,女儿啊,我们给剥夺了家园,到处流浪,但是我们的最大灾难,还是在我们被侮辱被掠夺的时候,我们周围的整个世界却在嘲笑我们,在我们应该挺起腰杆进行报复的时候,我们却不得不克制受损害的感觉,装出笑脸忍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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