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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故乡-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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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继续向前走,走入了遮天蔽日的森林里。寒气逼入骨头缝里了,尽管还是秋天。这里应该属于舍伍德森林的一部分,是原始森林,是当年罗宾汉等绿林好汉们出没的地方。劳伦斯从小就迷恋罗宾汉的故事,为原始森林和田园景色的败落而伤感。后工业时代的诺丁汉一带又恢复了其盎然的生机,这铁路两旁的森林就是见证。在这个仲秋里,森林外阳光和煦,晴朗明媚,森林里则是一片水雾蒸腾,阴气逼人,教人不得久留。我的头发似乎在滴水,我的鞋早已被雾水打湿。脚下是尺把厚的落叶,松软溜滑,四周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那青苔似乎很有些年头了。有趣的是,青苔全附着在阴面,朝阳的一面则干爽得多,说明这密实的林子里也能透进些阳光来。我走出那林子,脚下是一地一地的松塔和橡子,就那么自生自灭,任人践踏,碾成泥灰。这太奢侈了,对来自一年七次遭受沙尘暴袭击的北京的我来说,这简直是暴殄天物!于是我捡了一颗饱满的红棕色橡子带回家,准备种在自家的小园子里,让它在我的窗前长成参天大树,再结出一地的小橡子来。我将命名它为劳伦斯之树。    
    写到这一段时,北京已经是深秋了,离我采这颗橡子整整有一年的时间了,它在我的行李箱里躺了一年,从英国带到美国,从美国带到德国又带回伦敦,才真正来到了北京。估计要种它也要到明年春天。但愿它没有枯萎,依旧能在我的园子里成材。带回的记忆可以模糊,书籍会变脆发黄,照片会褪色,只有这颗橡子是活生生的种子,会发芽长叶,生出一片绿阴。我经常想,我研究劳伦斯文学,它就成了我心中的一片小小绿地,让我得以“偷得浮生半日闲”,摆脱汹汹世界的纷扰,在此耕耘歇息。将来我再能在自己的窗外种上一株劳伦斯故乡的橡树,那将给我带来怎样大的享受和慰藉。书界朋友表扬我说劳伦斯作品有我这个身兼作家的人来翻译,译本传神,是劳伦斯的幸运。可他们哪里知道,劳伦斯文学压根儿是我的支撑,应该说没有劳伦斯文学就没有我的今天翻译劳伦斯文学为我赢得了书界的认可,进而才有了人们对我创作的认可。而通过研究劳伦斯文学和劳伦斯的生平,我的文学视野扩大了,我对人的心灵探索逐步深入,审美的洞察力渐渐敏锐。这一切互动都不断更新着我,这种更新是生命意义上的更新,更新的是生命的底蕴。研究翻译传播劳伦斯,实则得其沾溉,得以附骥,这才是我与劳伦斯文学的关系。因此我要好好浇灌那棵劳伦斯之树,实则也是在浇灌自己的心灵之树。    
    


第二章 走进心灵的山水走进山水(1)

    走出森林,走出布林斯里煤矿遗址,拐上了那条通往曼斯菲尔德的大路,按照地图的指引,朝安德伍德小村走去。我知道,过了安德伍德小村,就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我心灵的乡村”。这片山水竟然润泽了劳伦斯三部长篇小说,每部小说里都有对这些景物的详尽描述,每部小说里的人物都与这里的山水息息相关,这真是生命之山水,艺术之山水。我必须走进去,让它润泽我的心灵。    
    这一路有好几英里远。一片片村落镶嵌在绿色的牧场和秋耕后的田野中,起伏错落,娴静淡雅。这就是我从伊斯特伍德小镇的高处看到的那些影影绰绰的景物,现在我则来到了这片风景之间倘佯。这里是少年劳伦斯心目中的老英格兰乡村,田园牧歌般的地方。我相信,劳伦斯当年一定经常从这里走过。    
    劳伦斯的父亲年轻时不仅是个出色的交谊舞高手,还是个音色优美的唱诗班成员,路边的布林斯里教堂就是他一展歌喉的场所。我从这座小教堂走过,透过简朴的木头门能看到教堂墓地里青草间的石碑,能看到那座黯淡的石头建筑,几百年了,一直矗立在那里。这一带在劳伦斯的小说《牧师的女儿们》中被称作阿尔德克罗斯,可能这篇小说中的教堂就是以这座小教堂作为原型的。那时的教堂置身于荒芜的新兴矿区里,农舍和田野杂乱无章,衬得这寒酸的小教堂愈发简陋。在这些辛苦度日的矿工和新兴的商业主们的住宅区里当牧师实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因为这些人缺少文化教养,更缺少虔诚的宗教信仰,他们对牧师抱以嘲弄的态度。而牧师本人家境远非优渥,自己的孩子还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上教堂呢。可以想象这座教堂当年的情景,一定是寒伧可怜的。但这里毕竟是这一带人们的文化中心,算得上残酷的工业化时代一处净土了。    
    过了小教堂,我向一群孩子打听去安德伍德小村还有多远。那些孩子听说我要步行去,吃惊地说:特别远,有好几英里呢。我说没关系,我能走。我一定要用自己的脚步好好丈量这一带,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夯实的感受,感受这里的天空和土地,感受这给了劳伦斯灵感的“地之灵”。再说了,在如此恬静清丽的乡村里漫步,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享受。这一带逐渐繁荣起来,与很多城里人来此定居也有关系。随着采矿业停产,这里恢复了一百多年前的田园风光,加之物价房价便宜,成了人们退休养老的好地方,路边的房子和园子都建得赏心悦目,应该说是劳伦斯心目中的英国乡村了。这样的风景比起英国城乡交界带的所谓“郊区”来,真是天壤之别。走遍英国,发现最丑陋的地方就是那种郊区,而那正是奥威尔半个世纪前愤怒嘲弄过的。半个世纪之后情景依然。而劳伦斯早在近一个世纪前就谴责过这种郊区了。劳伦斯的态度似乎很明确:要么是体面的城市,要么是美丽自然的乡村,那种城乡交界部是最令人发指的地方。当年的伊斯特伍德就不幸沦落为丑陋的城乡接合部,因此最令劳伦斯厌恶。“他恨它。看它一眼都会让他厌恶。”劳伦斯的妹妹阿达这样说。劳伦斯恨的不是自己的故乡,而是当初故乡所代表的“人造的英格兰”。    
    所幸的是,现在这里的景色虽属“人造”,毕竟不再丑陋。劳伦斯应该欣慰了。劳伦斯去世前最后一次返乡,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是拖着羸弱的病体最后一次亲近自己心中的故土的。那一次他看到了更加恶劣的环境破坏,看到了那些本该生机勃勃的同龄人的精神萎靡,当年的小学同学,不过才40来岁,可他们就那么交代了,萎顿下去了。在散文《还乡》中他写道:“我既感到归乡的迫切,又感到十足的厌恶……不管你走到哪里,都会感到人类的肮脏。”环境在恶化,人与人的关系在这个背景上在恶化,人的心灵与肮脏的环境互为表里,这是一个怎样堕落的年代。劳伦斯只能伤感地转回身,厌恶地最后一次离开故乡。“人们被迫回头搜寻自己的灵魂,寻找一条新的生命之路。”是的,这心灵的故土,这让劳伦斯朝思暮想的故乡,彻底让他伤心了,在他眼里所有的堕落都是生命的堕落。于是他回意大利去,在那里书写了一部惊世骇俗的生命之歌《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在这部成人的童话中,生命终于在丑陋的“人造的英格兰”大地上复苏、张扬,而那个真实的背景正是他的家乡矿区,劳伦斯至死都将家乡紧紧地揣在怀里焐着!    
    在另一篇怀乡散文《诺丁汉矿乡杂记》和幻想小说《生命之梦》中,劳伦斯曾畅想过一个美丽纯净的故乡该是什么样的:天国般的金色夕阳辉映下的小城和乡村。今天我似乎就走在这样的地方。走在这里,我真正感到“环境保护”这样一个词是多么苍白和无力。我为人类找不到更确切的词语言简意赅地表达其所指而哀伤。人类对自然至高无上的感情和血肉相连的情分是不能用一个“环保”来表达的!劳伦斯不会这个词,他面对肮脏的环境和肮脏的人及人类关系,痛苦焦灼难以言表,只能带着对故乡的爱恨交织一走了之,然后写下自己的“失败感”,写下自己对“老英格兰”的乡恋。但他始终不会用一个诸如“环保”之类的词表达自己。但现在人们开始把劳伦斯称作环境保护主义者了。    
    安德伍德小村是个转折点,在此向右拐上一条普通的田间柏油路,走不远,右侧的农田就是著名的海格斯农场了!这是劳伦斯青少年时代的女友和第一个恋人杰茜·钱伯斯的家,是《儿子与情人》的重要背景地,这附近的山水也是其长篇处女作《白孔雀》的重要背景地,他的扛鼎之作《恋爱中的女人》中最凄美和最富现代主义色彩的篇章亦将此地作为背景。在劳伦斯眼里这里有世上最美的景致,评家们说这一带是“劳伦斯的心像图”,读懂了这一带的图景,读懂了这个背景上的人物和他们的心理,就读懂了劳伦斯的心。劳伦斯的母题在这里!这一带对我的诱惑简直太大了。    
    在劳伦斯的笔下,布林斯里的环境虽惨遭败坏,但那一带洋溢着阳刚的美,黑色的煤矿和黑色的矿工身上流溢着浓烈的生命活力。劳伦斯写道:“他们是惟一令我深深感动的人,我感到同他们命运交关。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是我的‘家’。”美则美矣,但这个风景线上人的心灵是难免堕落的。劳伦斯悟透了这一点,为此万分哀伤。可惜,他不属于这个阶级的人们,尽管他在他们中间长大成人。他必须离开这片风景“我退缩着离开他们,但对他们万分依恋。”    
    而海格斯农场一带则依稀弥漫着阴柔的美,这里才是劳伦斯梦想中的老英格兰!青山绿水的风景,朴素纯洁的人,这两者浑然天成。劳伦斯的笔一经触及到这里,就变得风情万种,无论写景写人,写男写女,写情写意,盖情动于中,师法自然,成就了他最美的散文。他因此获得了“了解英国乡村与英国土地之美的最后一个作家”的称号。    
    隔着大片犁得细密的土地,我遥望,想看到那斜坡下方的农舍,但只能看到一片隐约的红房顶而已。但我毕竟看到了,算是管窥蠡测吧。这座农场现在是私家所有,铁栅栏把人们挡在外边不得入内。后来沃森教授带我们驱车向高处走了很远,从那里向这边眺望,总算看到了海格斯农舍的全景,看到了那片红砖房屋,但仍然影像朦胧。这座著名的农舍据说后来被矿主巴伯家收买为私人财产,完全封闭起来,不允许热爱劳伦斯的读者前来拜谒,因为劳伦斯在他的作品中直接影射了这个靠采矿发起来的地方豪绅之家。为此杰茜的侄女安妮·钱伯斯发动当地的文学爱好者组成了“海格斯农场联谊会”,呼吁将农场开放,筹集资金修缮房屋,以期将农场建成一处文物景点,供劳伦斯文学爱好者们参观。这样的场地不仅仅是一处劳伦斯景点,更是诺丁汉乃至中原地区农业发展的一处历史博物馆,应该说很有意义。安妮和朋友们在竭力争取着,这个农场联谊会自然也是劳伦斯研究会的集体成员,两个团体接触十分密切,经常一起举办有关劳伦斯研究的讨论会,会员们亲如一家。人们仍然寄希望于巴伯家的年轻一代,他们和劳伦斯没有仇恨,或许会从大处着眼,捐弃祖辈的前嫌,将农场出售给公家,以便在此开辟一处纪念馆。    
    我来到了海格斯农场,在农场的外面徘徊,试图获得某种神灵的启示,超越时空,听到劳伦斯当年急切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听到他的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彻绿色的山谷,看到情窦初开的杰茜迫不及待地冲出农舍迎接她的心上人、那个阳光男孩伯特。这分明是电影《儿子与情人》中的蒙太奇镜头,是那个好莱坞俊朗的小生斯多克维尔扮演的少年劳伦斯的身影在田野山间奔跑,奔向女友的家,与她分享自己的画卖出好价钱后的狂喜。据说劳伦斯当年往返于小镇和农场的近路现在无法找到了,但这条从农场到安德伍德小村的路依旧。劳伦斯和杰茜在这条路上走过!或许就从这道栅栏门经过。这个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发生在这广阔的乡间,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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