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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打了一个句号,她转向何汉晴说,阿姨,谢谢你。
女记者说罢即走,何汉晴哎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但女记者已经被那些看热闹的人包围起来了。何汉晴的声音像一根鸡毛一样,轻飘飘地就落到桥下。
十二
人散开来比聚拢开快得多。电视台的记者一走,仿佛只一会儿,晴川桥上便没剩几个人。何汉晴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桥栏外翻过来,人们对她的兴趣就散了。电视台女记者激动的赞叹和围观人们钦佩的目光,仿佛只是年三十晚上放的一个小焰火,亮是蛮亮,熄得也太快。何汉晴想,狗日的,别人的热闹为么事那么长,我的热闹为么事这么短?
何汉晴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放射过光芒,只是光芒过后,迎面而来的却是更黑的黑暗。她不晓得自己现在怎么办才好。倘没有这个焰火,她死了,全里份的人都会念她的好,为她哭的人肯定也蛮多。现在好,她若再去死,刚才在电视里说的那些话岂不成了放屁?街坊邻居都会看到,看了还不把她骂死。说一套,做一套,那是个什么东西!可是,她如果不去死,她又该么样活呢?回家,公公婆婆还有刘建桥刘建美不光牙要笑掉,连下巴都会笑得掉下来砸脚。不回家呢,那她又到哪里去?未必天天住在火车站,捏着荷包剩下的几角钱过日子?
何汉晴出门寻死是因为活得太烦心太累人,结果现在倒弄得更加烦心更加累人了。落到如此下场的何汉晴这一回才真正为自己感到悲哀。她没有料到自己竟这样无能,居然可以把自己弄到死不成也活不下去的地步。同样,何汉晴也是第一次感到了无助。这时候她有点点想家。该是她在做饭的时间了,吐着蓝色火苗的炉子能把整个厨房都烧得暖暖烘烘。这个季节的厨房是最舒服的。
落寞感袭击了何汉晴。 落寞而无助的何汉晴从晴川桥下来,漫无目标地走呀走。不知觉间,便走到了晴川阁下。她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也谈不上找,晴川阁本来就僻静无人。长江就在这角落边流淌,流得波涛翻滚。
何汉晴坐了好久,她只是呆坐着,脑子像十葫芦浆糊,没有一处清白。太阳已经落完了,何汉晴突然发现自己现在坐的地方正是二十几年前她和刘建桥最喜欢的坐处。刘建桥第一次吻她也是在这里。刘建桥笨,试了几回,都不敢。最后还是直白说,我蛮想亲你一下,可不可以?何汉晴早就在等这一刻,等了几回都等不来,这一刻她大大方方道,你亲啊。
想到这里,何汉晴站了起来。旁边的墙还是与以前一样,有些残旧有些沧桑,但墙上多出蛮多字。有一行字写的是:爱你到江水淹没晴川阁!何汉晴想,放你的狗屁!长江这辈子都莫想淹晴川阁。刚想过才会意到,人家那里是表明爱无尽期爱到永远。何汉晴长叹一口气,心道跟刘建桥两个人一星期要来这里坐两三回,沙子野草看他们两个都看熟了,他刘建桥却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让她受用。下辈子投胎,何汉晴想,如果还当女人,一定要找一个嘴巴甜的男将当老公。
何汉晴重新坐下了。
何汉晴决定就坐在这里。如果刘建桥能到这里来找到她,那她就跟他回去,如果他找不到,她就在这里坐死。
夜色就在何汉晴的坐等中降临。
等人便成了何汉晴眼前的大事,它仿佛取代了一切。四周一有风吹草动,何汉晴眼光便扫过去,专注那里半天。何汉晴想,如果刘建桥不来,她就在这里坐死。但如果他来了呢?那她该么样办?她是赶他走,还是扑到他怀里?何汉晴是蛮想扑到刘建桥怀里的。她觉得刘建桥起码有十几年没有抱过她了。何汉晴想到这,心里有些愤然,女人老了,你男人就不能抱了?法律上几时说过,只抱年轻女伢的明?电影里头的那些外国女人,活得七八十岁了,她老公见了还要上去抱抱她,而且还是当着外人的面抱。你咧,背地抱一下就抱不得?当年下乡,房东屋里喂的牛,干活干得好,房东都会欢喜地拍它几下,抱抱它的背表示奖励。你刘建桥咧?
何汉晴本来寻死的理由还没有这一条,现在她觉得她应该把它加进去。
江边的灯在夜色里璀璨了起来,天色越黑,它越璀璨。它们把长江照亮了,把天空照亮了,把马路照亮了,把它周围的一切都照亮了,却无法照亮何汉晴的心。
坐在晴川阁下的何汉晴随着天色的深浓随着灯光的明亮而心情越发黯然,失望感也一层一层深浓。因为,刘建桥没有来,而且何汉晴觉得她视线内的一切迹象都仿佛表明刘建桥根本就不会来。何汉晴伏在自己的膝上哭了起来。何汉晴以前也喜欢哭。不管有几多人,只要她想哭了,就一定是那种放声大哭。现在历经这一天的寻死过程,纵是这里空无一人,她却嚎啕不起来。
泪水穿透何汉晴的裤子,湿到了膝盖。何汉晴在自己无声息的泪水中睡着了,她甚至没有梦。
突然有人踢她。这个人说,你还玩真的起来了?你还玩得蛮大咧!
何汉晴全身一紧,这声音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个粗,那个闷,那个锈味,那个不紧不慢的劲道,都让她的心加速地跳动起来。似乎她坐在这个晴川阁下的角落等待的就是这个声音。何汉晴想,哦,我开始做梦了。
刚想过,何汉晴又被踢了一下。这一脚有点重,何汉晴醒了,她本能地跳起来,想要骂架,却突然发现,暗夜里若隐若现的那张脸正是刘建桥的脸。
何汉晴顿时泪流满面。何汉晴说,你来做么事?你莫管我!
刘建桥说,我不管哪个管呀?你未必找个野男人管?
何汉晴心里怔了一下,心道,这是扯的哪门子的野棉花!想过说,放屁!
刘建桥说,不是三花告诉我你上了晴川桥,我还真以为你跟野男人跑了?在屋里找个么事寻死的理由。
何汉晴说,你放屁放屁放臭屁!我落到你手上,已经够受的了,我找野男人打鬼!你只管莫耳我,我死了我活该。
刘建桥说,喂,你来的真的?你一个穷人,有么事资格拿死来玩?
何汉晴说,穷人么样?穷人未必连死的资格都没得?
刘建桥说,别个有没有我不晓得,你肯定是没得的。连我也没得。告诉你,我下岗第一天就想死。我一个男人,叫厂里一脚踢出了门,养自己不活,我有么事面子在这世上混呀?但是我没有死,因为我没得资格去死。我死了我老头老娘么办?没得儿子在他们身边孝敬他们能好好终老?我死了丢下你守活寡我不是亏欠了你?结婚时我答应你不管怎么样,我都陪着你到老,我要死了你吃苦哪个来陪?所以我不能死。哦,现在好,我硬着头皮活下来了,你倒跟我玩起死来。不是李记者跟我说,我还不晓得你玩得拍了电视。露这种脸,你未必蛮光彩?亏你还跟记者说这说那!还不回去!
刘建桥说着向前跨了几步,想抓何汉晴。何汉晴连连地退着,说你莫过来,你过来我就去跳江。
有人拉住刘建桥。何汉晴这才发现,刘建桥身后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她做钟点工的主人李文朴。今天下午本应该去他家干活的。何汉晴有点羞愧,忙说,对不起,李记者,我今天没有去你屋里,又忘记打电话通知你了。
李文朴说,这是小事。有么事话,回去说吧,刘师傅急死了。
刘建桥说,我急她打鬼,只不过屋里的事情没得人做。老头老娘一两天都没吃好,我做的菜又不对他们胃口。老头子的哮喘又犯了,他吃的药方子放在哪儿,你交待清楚再走啊?我又不晓得买么事药,今天咳得更狠了;美美的裙子让姆妈用洗衣机搅坏了,她白天黑夜跟我吵,吵得我烦心;姆妈早上上己去买早点,钱包也被别个偷去了,回来气得半天动不得;你看一下,我切菜手都割破了,今天灌了脓,搞不好手指头都保不住;刘最强半夜里跑了回来,一分钟没歇就出去找你;找得现在见不到他的人;美美担心他,又去找他。屋里现在乱了摊子,一个个都成了无头苍蝇,一大堆的事情等你去做,你以为你死得?
何汉晴听得心里乱麻了。她伸头朝刘建桥的手望去,果然看到他缠在手上的白纱布。纱布也不晓得是哪个替他缠的,缠得个乱七八糟。如果真是灌脓发炎,保不住手指头了,那他这辈子怎么办?何汉晴心里有些乱。刘最强么样能跑回来咧?他的功课掉下去了,那岂不是坏了大事?还不晓得他是不是骑的自行车,万一心急起来,被汽车撞了,那又如何是好?心乱间,公公痛苦的咳嗽声又一阵阵从心底传来。公公的中药都是她去抓的,公公的病一犯,必得吃一个礼拜的中药。前街的老中医是她的熟人,她每次去抓药都提前一个钟头,替老中医里里外外做一遍清洁。所以她去抓药,价格要便宜一半有多。她若是走了,光这药家里都不知要多花多少钱。还有小姑子就一条好点的裙子,全毛的,每次有重要事才拿出来穿,这哪能用洗衣机搅呢?这一搅,还不都搅坏了?小姑子再有要紧的事穿么事咧?没得穿的,就得去买新的,岂不是又要多扯一笔钱出来?再是婆婆;心脏不那么好,哪里能怄气?闷气最伤身子,她要一病,不住院也得天天往医院抓药打针,出门搭公汽,哪个来招呼她?何汉晴想到这里,心里的急像被火烧起来一样。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的确是没有资格去死的。她在这个世上的活还远没有做完。她要死,也得做完了这一切才能死。她屋里那一地的芝麻,她不弯腰一粒粒地去捡,又有哪个会去捡?只是她这一腰再弯下去,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再直起来呢?
何汉晴想得心里发闷,闷中又有痛。她的心思烦乱,乱中又倍觉忧伤。她觉得好难。想不到活着不容易,死却也难。
何汉晴还是没有说话。
李文朴说,何大姐你真是了不起呀,一屋里的事你都一肩担了,你硬像这个屋里的总理一样,你确实没得资格去死。你得等你屋里的人都死完了,最后才能自己走。那时候,你去死,没得哪个劝你的。
何汉晴说,你莫乱说呀,你说我屋里不吉利的话,小心我做鬼会掐你的。
李文朴笑了,说何大姐你既然这样顾到你屋里,你要死了又有哪个去顾他们?
何汉晴突然又大哭起来。这一回眼前有人,她址嚎啕着的方式。何汉晴说我就址这样想莎。我怕我死了他们吃亏,才没打赶赶忙忙去死。
李文朴况,这样想就对了,那就赶紧回家吧。
何汉晴哭道,我不。我不回去。
李文朴说,你不回家,那你到哪里去咧?
何汉晴的哭声又响了一些。何汉晴说,我不晓得。我回去,他们一家子都要笑死我,而且我还得在刘家受罪,我活得不舒服。可是……可是,我走了,他们没得我照顾,他们也受罪,他们也不舒服。我活又活不成,死又死不得,我么样办啦……呜呜呜,我的妈呀,早晓得让我这为难,你生我做么事咧?
夜风把何汉晴的哭声吹到江上,这声音散开了,仿佛满江都是。夜是太静了。
刘建桥说,好,你说得好。你硬是不回去是不是?可得。反正你是走也好,是死也好,这一屋里的人都不晓得么样活,这个屋里也得散摊子。那不如我也去死它。我干脆先跳江,我要死在你前头。让你的公婆成孤老,让你的儿子成孤儿,让你的老公被江水呛死,被鱼吃成骨头架子。
刘建桥说着便往江里冲,李文朴拉了他一下没有拉住,瞬间刘建桥的脚便踏进了水里。
何汉晴的脸顿时吓白了。
那是她的刘建桥。他是那样健康,那样魁梧,那样一个堂堂的男人。他车钳刨洗样样都做得漂亮,他不出去摸牌赌博,也不去出去泡澡洗脚,他对街上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他雕刻的小车模型人见人爱,他夜晚睡觉时的鼾声起起伏伏地也蛮好听,他看她换衣服时的眼神像个小伢。二十几年来她何汉晴人前人后都把他当皇帝一样供着,她么样能让他跳江呢?么样能让江水呛死他呢?么样能让那鱼负吃他的肉呢?
何汉晴一急,脱口就喊,她的声音颤抖,鼻子里还带着哭腔,你你你,你莫跳呀,我回去还不行?她一边喊,一边冲过去要把刘建桥抓回来。
李文朴一把揪住她的胳膊。何汉晴流着眼泪着急地说,你莫管我,你把我老公拉过来,你莫让他死。
李文朴笑道,何大姐,你老公有你这种老婆,他哪里舍得死。
江里的刘建桥几个大步便返上了岸,他走到何汉晴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还不快点回去!我今天晚饭都没得时间吃,再不回去,我要饿瘫了。
刘建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