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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传 作者:龚济民 方仁念-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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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林彪勾结江青炮制了《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并于四月中旬以《解放军报》社论《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积极参加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形式公布了它的主要内容,他们全盘否定了“五四”以来,特别是三十年代文艺工作以及建国以来文艺工作的全部成就。在这样的形势下,四月十四日沫若出席人大常委会第三十次(扩大)会议,他在发言中说:“几十年来,一直拿着笔杆子在写东西,也翻译了一些东西。……但是,拿今天的标准来讲,我以前所写的东西,严格地说,应该全部把它烧掉,没有一点价值。”并检查自己作为全国文联主席,对“文艺界上的一些歪风邪气,我不能说没有责任”。这番讲话经毛泽东亲笔批示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后,立即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

  沫若一时顾下上这许多了,他感到弓拉得太紧了,实在需要稍稍松弛一下自己的神经。建国十多年来,他多次想回家乡去一下,却总因种种公务纠缠,脱不开身。这次他下了决心,先到成都,然后转回阔别了二十多年的家乡。谁能料到沫若在成都附近才考察了近两周,尚未来得及回到沙湾与姊弟们一晤,即于五月一日晚被北京来电召回了。显然,这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哪儿还容得他回老家探亲?当月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通过了《五·一六通知》;六月一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同年八月,又召开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沫若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他想尽力“紧跟”以毛泽东为首的党中央,因而只得“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六七月间,沫若率中国作家代表团出席在北京召开的亚非作家紧急会议,被选为会议主席。七月四日他作了题为《亚非作家团结反帝的历史使命》的讲话,强调文艺应该是“战斗的文艺,反帝的文艺,人民大众的民族解放斗争的文艺”。在讲话的第四、五部分,他还向各国作家代表们介绍了当时我国正在进行的“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说这是一场“保证我们的子孙万代永不变色的伟大运动”,斗争的矛头并非针对所有的知识分子,而是针对一小撮“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其时,北京大学专门开辟出的屋子里,已经贴满了“打倒郭沫若”的大字报,只是因为毛泽东亲自下令要加以保护,他才未直接挨到批斗。①本来“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的帽子不是随便可以加诸于人的,彭真、陆定一、吴晗、田汉、翦伯赞等老战友是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沫若并非不清楚,可是既然党中央都批转了文件,要文化部等彻底干净地搞掉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黑线,沫若难道能公开唱对台戏吗?官样的文章必须照样做,不然特令的“保护”也会取消。沫若心里充满着矛盾。他生平最厌恶、憎恨虚伪造作,不过他承认“自己有时也不幸沾染了这种恶习”,他想“如果大家都回复纯真的童心,那多好啊。不要有这么多的假面具,这么多装腔作势的表演”。②

  

  ①胡絜青:《悼亡友于立群》》,《收获》1979年第5期。

  ②见陈明远:《怀念郭老师》。

  八月,沫若两次到上海参加外事活动,这位“接客先生”是身不由主,不得不强颜欢笑,激昂慷慨地发言:要投身到当前的斗争中去,要加紧改造自己,内心深处却对这场突起的风云变幻,十分的捉摸不透。月初,正是他在上海时,数月前刚见过面、谈过心的叶以群,因忍受不住残暴的迫害而跳楼自杀了。接着二十四日,在整个抗战期间,与他亲密合作的战友老舍也受不了侮辱与鞭笞,投河身亡了。夜晚,沫若独自坐在藤椅上,虽是八月“秋老虎”的天气,他却觉得阵阵寒气逼人,与立群默坐相对无言。他知道她在为老舍心痛得刀绞似的,为絜青牵肠又挂肚,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呜呼!当沫若获悉傅抱石家被抄,画被洗劫一空时,这是他自一九六五年九月惊闻抱石突然病逝的消息后,又一次为中国美术界所遭受的沉重打击而悲痛不已。他只对秘书说了这样两句话:“无论如何也要帮助解决抱石家的困难,拿不出钱,就把我的书籍字画卖掉。”①

  

  ①罗时慧:《怀念》,《群众论丛》1980年第2期。

  一九六六年余下的时日,沫若是在参加毛主席检阅“文化大革命”大军的活动,与接待外宾中度过的。一九六七年初,上海掀起所谓“一月风暴”,公开揭开了“夺权”的帷幕。四月,戚本禹的《爱国主义还是卖国主义?——评反动影片〈清宫秘史〉》见报了,这哪儿是在批什么反动影片,完全是为了公开点名攻击刘少奇。五月,《五·一六通知》与《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也都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了,《人民日报》还刊载了《〈修养〉的要害是背叛无产阶级专政》,“文化大革命”的大局似乎已定。

  沫若的“大局”也已定,就在一九六七年五月二十五日《人民日报》发表的毛泽东《看了〈逼上梁山〉以后写给延安平剧院的信》,其中竟然删去了“郭沫若在历史话剧方面做了很好的工作,你们则在旧剧方面做了此种工作”这句话,这对沫若说来不能不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觉得凶猛的黑潮恶浪正在向自己席卷而来,他感到迫切需要进一步表白自己紧跟毛主席的决心。于是在六月五日亚非作家常设局举办的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二十五周年讨论会闭幕式上,他以《做一辈子毛主席的好学生》为题致闭幕词,不仅充分肯定了这次会议,而且说:“请允许我把我的粗糙的诗朗诵出来,献给在座的江青同志,也献给各位同志和同学”,他在诗中称“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①

  

  ①见1967年6月6日《人民日报》。

  这一年,沫若接受的又一大任务,就是给各个大学的某某战斗组复信,回答他们就《毛主席诗词》注释所提出的问题,有时还需要校阅他们的注释稿。这项任务一直延续到一九六八年,对待“红卫兵”小将可不能怠慢,他一直是谨慎行事,有求必应的。

  然而险恶的浪潮还是没有放过沫若,它吞噬他心爱的儿子,也齿啮了做为父母的一颗伤透了的心。一九六八年四月十九日,沫若一辈子也不会忘却的一天!这天一清早,北京中国农业大学一帮别有用心的家伙,在所谓“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的指使下,把在该校读书的郭沫若和于立群的第三个孩子郭世英绑架了去,并关押起来。世英最喜欢文学,在他身上较多地继承了父亲作为诗人和剧作家的气质,喜爱写诗、写剧,也特别爱思考,常把自己所探讨的问题提出来向父亲求教。他有缺点错误,却真诚地知错必改。因此沫若也就特别疼爱这个性格直爽又很有思考能力的儿子,外出,也尽可能常把世英带在身边。沫若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孩子究竟犯了什么罪,自然他也明白,当今的世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望着近乎癫狂了的立群,沫若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才好。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郭民英。他是世英的弟弟,一个有相当音乐天资的孩子,靠自学小提琴曾被录取为中央音乐学院的学生,由于觉得自己接受正规的音乐训练起步晚了,心情时常比较懊丧。不料,《内参》上刊载了音乐学院一个学生给毛主席的信,其中提到郭民英把家里的录音机搬到学校里去搞“特殊化”,民英觉得精神压力更重了,便决心放弃音乐专业,到解放军这所大熔炉里去接受锻炼。他在部队中表现积极,很快成了中共预备党员,然而,忧郁型神经分裂症的病魔日益猖獗地缠住了他,以致在一九六七年四月的一个早晨,他悄悄地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沫若与立群只得将自己无以名状的悲哀,寄托在一块印着翠竹的方巾上,写上爱子的名字和生卒年,让葱绿的竹叶陪伴着民英的骨灰;同时他们受伤的心灵还得承受着“没有教育好子女”的压力,沉重地颤抖着。①如今新的打击又接踵而来,本来就患有心脏病和神经衰弱症的立群,再也经不住更多的刺激了。她只是重重复复地喊道:“让他们来批判我们吧,孩子们是无罪的啊!”②她知道沫若晚上还要参加由周恩来总理主持的外事活动,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沫若,要跟周总理提一提世英被绑架的事,无论如何得请求他营救无辜的孩子。

  

  ①1986年5月13日郭平英复笔者信。

  ②胡絜青:《悼亡友于立群》

  晚上,沫若就坐在周恩来身旁,总理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望着总理显得消瘦的面庞出神。恩来,这两年多以来把你累得够呛,寿斑骤然增添了这许多,你这脑袋里,一天要装下多少事,有多少头绪要你理?我怎么能忍心给你增加麻烦哩!世英啊,世英,别用这副冷峻的眼神盯着我,你最了解爸爸,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向总理开口。你并不盼望会发生什么奇迹,但为什么要这样望着我?你以为儿子在吃皮鞭、棍棒,做父亲的真能无动于衷吗?外宾的谈话声、笑声虽然不断,沫若却感到要把握住对方话语的内涵真是太吃力了,比攀上一座高峰还要累。他实在很难使自己的思想集中,总理、立群、世英的面影不时交叉又重迭在一起。他那本来就重听的耳朵,很难区别开他们三人的声音,恩来宏亮的嗓音、幽默的语调不时被立群伤心的喊叫所打断:“让他们来批判我们吧,孩子是无罪的啊!”一会儿又被世英嘶哑的抗议所掩盖:“我没有罪!为什么不容许我讲真话?”带钩的皮鞭,苍白的脸庞,鲜红的血迹,母亲失神的眼,恩来脸上密集的寿斑,……一切在旋转,一切在倾斜,沫若竭力支撑着身体的重心,才不致使自己滑跌下去;他也竭力紧闭自己的嘴,才免使“世英”的名字从自己心中飞蹦出来。外事活动结束,沫若在回家的路上怅然有所失,他清楚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机会,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还是有所得,因为他今晚在天平上秤出了一个父亲与一个共产党员的比重。

  回到家中,虽然已是深夜,一家大小都还没睡,他们在等待沫若跟周总理汇报后的消息。当立群得知沫若根本没向总理提过一句关于世英的事时,她的悲愤忍不住化成埋怨与责怪,冲着他而来了。望着情绪激动的妻子,沫若沉默着。对一个没有能力去保护自己孩子免受灾难的母亲,她的悲恸与绝望,他深深了解,一时既没有言语能安慰她,也没有什么话为自己辩解,只是沉默着,过了好半晌,才吃力地迸出了一句话:“我也是为了中国好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得站起身颤巍巍地走了出去,他不愿在妻子、孩子面前流露自己遏制不住的感情,是啊!再不能增加他们心理上的负担了……

  第二天,沫若想方设法去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在那种什么都浑沌一团的日子里,连自己还是“保护”对象,他又有什么权力去保护自己的孩子?又有什么能力解开那千头万绪的权力网中的疙瘩?

  第四天早晨打听到世英关押的场所,由秘书王廷芳与平英等人匆匆赶到农大,然而世英已经被迫害含冤离开了人世,一个生龙活虎、雄辩滔滔、很有见地的青年,如今就这般永远闭上了嘴!他至死也没松绑,粗粗的麻绳竟嵌进了肉里。歹徒们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证,当夜就草草将他的遗体火化了。当沫若听到这个噩耗时,神经中枢似乎都麻木了,一切就象在噩梦中似的。他神思恍惚似乎来到了关押世英的场所,那阴森森的气氛,就象《屈原》剧中关押三闾大夫的东皇太乙庙。年纪轻轻的儿子跟婵娟一样,如同暗夜里的闪电那样,明亮而急促地逝去了。但屈原还可以对着黑夜咆哮,吟诵他的《雷电颂》,而现在身为社会主义国家堂堂的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沫若,面对某些人为他儿子所网织的“现行反革命”的罪名,他却只能沉默无言,不能抗议,不能申诉,这是多大的不公平啊!

  妻子立群则因过度悲愤,时而失声痛哭,泣不成声;时而痛骂那些目无法纪、嗜杀成性的歹徒;时而又呆若木鸡,只有间或一轮的眼珠才能证明她的生存,周恩来知道了这消息,赶来劝慰沫若夫妇。面对这真相不明的不正常死亡,特别是自己熟悉的年轻人的死亡,他也是十分痛心的,然而这样的事不是天天都在发生吗?作为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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