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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1938年7月24日《新华日报》。
当时,敌机轰炸武汉更加频繁,武昌城已被炸得千疮百孔,机关、团体和家庭都在纷纷疏散,三厅也派了三分之一的人员,由杜国庠(笔名杜守素,1889—1961)率领随政治部先遣队撤往衡山。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国民党当局居然接二连三地解散抗日民众团体,而将大批流氓地痞和鸦片烟鬼拉来充当“保卫”大武汉的骨干,并提升张厉生为政治部副部长,贺衷寒为秘书长。本来自尊心就相当强的郭沫若,怎么能委屈他向贺衷寒之流称“职”呢?于是辞职的念头由此复萌,整整三天都躲在寓所里不去办公。他与立群一同吟诗作画,以此消气。他爱画兰草,范寿康的女儿求他题画扇面,他不愿使孩子失望,即援笔为她画上兰草。他太喜欢兰草了,“叶似茅草花似竿”,每逢春天朵朵香,兰艾岂能同焚?晚饭后,他常常拗不过范寿康女儿的好意,携她一起去东湖之滨散步。月明风清,心情却不平静,他拖着沉重的步履,一边走一边在低吟李白的名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诗中的意境使他分外感到孤寂。是啊,周围为什么如此寂寥?他转身问身边的小朋友:“青蛙在叫吗?”孩子觉得郭伯伯真有意思,怎么在这一片蛙噪声中,居然还问有没有蛙叫。她笑呵呵地答道:“哇哇哇叫得正欢哩!”
“可惜我一点也听不到,真遗憾。”沫若真有点扫兴,大概心境不好也会影响他的听觉,何况他患有重听症。①
①据范令棣:《回忆郭沫若伯伯和于立群同志》,《艺丛》1982年第1期。
沫若真的“独酌无相亲”吗?不,相亲就在眼前。当周恩来知道了他不去办公,便在第三天晚上请他到家里吃饭,三厅的另外几位负责人亦应邀作陪。席间,恩来循循诱导,与大家一起回顾了三厅成立以来的工作情况,语重心长地指出这项工作的重要意义,认为如果能够把宣传、慰劳、教育紧紧打成一片,至少可以抵消顽固派一部分的颠倒黑白和投降阴谋。谈到部里的人事更动时,沫若憋不住再次表示不愿在贺衷寒下边受气。恩来浓眉紧锁,如炬的目光盯着他,略带怒色地诘问了一句:“那么怎么办呢?”看他低头不语,便又补充道:“为了革命的利益,一切都须得忍受!我们受的委屈,比这大得多呢!”沫若感到了恩来这番话的份量,他第一次看见恩来在自己面前发火,知道确实是自己错了,从此打消了怠工、辞职的念头。
对于党组织的关怀、同志们的信赖和群众的拥戴,沫若既感激又不安,特别是中共中央根据周恩来的建议作出决定:以郭沫若为鲁迅的继承者、中国文化界的领袖,并由全国各地党组织向党内外传达,以奠定郭沫若的文化界领袖的地位。①从郭沫若自身来说,他实在愧不敢当,但又不能辜负党的殷切期望。三厅的工作义不容辞,作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理事,更有责任为“统一文艺战线,巩固精神国防”②贡献力量。
①吴奚如:《郭沫若同志和党的关系》,《新文学史料》1980年第2期。
②郭沫若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题词,见1938年3月27日《新华日报》。
暑期,郭沫若与田寿昌主办“战时歌剧演员讲习班”,亲自担任班主任,吸收了楚剧、汉剧、京剧、评剧、绍剧和杂耍等各种艺人七百余名参加学习,向他们宣讲时事问题和抗战意义,灌输新的戏剧艺术知识,改造他们的旧习惯。他在开学典礼上所作的振奋人心的讲话,后经寿昌整理,成为讲习班班歌的歌词,由冼星海谱曲并教唱。两个多月以后在结业典礼上,当沫若听着学员们感情充沛地齐声唱着这支歌:
同志们,别忘了!
我们第一是中华民族的儿女,
第二是戏剧界的同行。
抗战使我们打成了一片,
抗战使我们团聚在一堂。
要救亡必先自救,
要强国必先自强,
戏剧的盛衰,关系着民族的兴亡!
我们要把舞台当作炮台,
要把剧场当作战场。
听着听着,他自己也被深深地感动了。他给每个学员都发了由李可染绘制、自己亲笔签名的毕业证书,旋即又以三厅的名义,将他们组成流动宣传队,报请政治部签发护照、补助旅费,全部撤到湘、鄂边境和云、贵、川地区,去实践他们“为民族张正气,与抗战共始终”的誓言。①
①阳翰笙:《第三厅——国统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一个战斗堡垒(四)》,《新文学史料》1981年第3期;龚啸岚:《“永远为自由而歌唱”》、《从昙华林到紫光阁》,分别见《武汉文艺》1978年第5期、《人民文学》1979年第3期。
在此前后,沫若还写了不少文艺论文,诸如《文艺与宣传》、《抗战以来文艺的展望》、《持久抗战中纪念鲁迅》、《文化人当前的急务》,引导广大文艺工作者加强团结和统一,勇于到乡村去,尤其是到沦陷区去开展工作。当时文艺界的聚会不多,由沫若主持的鲁迅逝世两周年纪念会打破了数月来的寂寞,周恩来、博古、田寿昌、胡愈之等人都出席了会议,并发表了演说。处于十万火急的武汉举行这样的大会,自有其特殊意义,正如沫若在讲话中所说:
鲁迅精神,是无论如何不妥协、不屈服,对恶势力抗争到底,直到他生前最后的一天,还不曾磨灭和减低意志,这是鲁迅伟大的要素,亦是他在学问上、文学上,有所建树的要素,……
我们在今天正同日寇进行激烈的战争时,我们更应该有百折不挠的斗争精神,我们希望今天更能够发扬鲁迅精神。①
①见1938年10月20日《新华日报》。
有鲁迅这座精神上的灯塔,沫若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他明白,要忠实地做鲁迅的继承者,就必须坚持以鲁迅精神领导抗日文艺界。
大武汉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到处都不得安生,沫若不得不于八月底由珞珈山搬到汉口的杨森花园,九月底又迁往鄱阳街一号,不久恩来也搬过来同住。政治部各厅绝大部分人员已往衡山和长沙疏散,沫若安排立群也先离武汉去了长沙,三厅只留下他和胡愈之。十月二十一日广州失陷,消息传来,加重了武汉的紧张气氛。当此“孤城落日”时分,出乎意料的是,二十二日朱德突然从天而降。他与蒋介石晤谈之后,即往鄱阳街与恩来、沫若欢聚一堂。沫若回想一九二六年他们第一次在汉口相见,那时朱德刚从德国回来,穿着一件毛蓝布大褂,好象乡下的一位村长。如今又是风尘仆仆,一身灰色粗布军装,更显得苍劲雄健,英姿飒爽。他们没有什么客套,略略寒暄几句,便纵谈军情、敌情、党心、民心,如话家常。二十三日朱德又飞回华北前线去了,临别时留诗一首赠给沫若,题为《重逢》。诗是用墨笔写的,云:
别后十有一年,
大革命失败,东江握别,
抗日战酣,又在汉皋重见。
你自敌国归来,敌情详细贡献;
我自敌后归来,胜利也说不完。
敌深入我腹地,
我还须支持华北抗战,
并须收复中原;
你去支持南天。
重逢又别,相见——
必期在鸭绿江边。①
①见《洪波曲》、《羽书集·龙战与鸡鸣》。
沫若把它当做珍贵的纪念品,后来还细心地裱背好,一直保存在身边。
十月二十四日早晨,沫若奉命为即将转移的《扫荡报》赶写一篇社论。由题目《武汉永远是我们的》定下了主旨,他努力往下写,一会儿援引高级司令长官的话,说什么“我们虽不能立即打倒敌人,但我们能拖倒敌人”;一会儿又传播“最高领袖”的指示,说什么“任何城市之得失,绝不影响于抗战之全局”,……这哪儿是自己在写文章,分明是为别人捉刀代笔。他恨自己就象是学舌的鹦鹉,但又摆脱不了这样的境遇。
又要与武汉告别了。二十四日晚上,远处已隐隐约约传来闷雷般的炮声,沫若这才与愈之等人同恩来分途登上撤退的船只。鸦鹊无声的三镇淹没在如磐的夜气之中,黑沉沉的长江好象在低声哀泣。想想在这儿忙碌了八、九个月,天天高喊“保卫大武汉”,然而毕竟还是没保住,眼下必须离它而去转移阵地,自己真的能象朱德说的“去支持南天”吗?沫若暗暗地下了决心:看我再努力!
三十二
头上不断有敌机盘旋,眼前一片兵荒马乱景象。费了四天四夜,轮船才到达沙市。这里素以商业发达著称,此时却萧条得令人吃惊。难得穿军装、佩戴证章的沫若,为了路上方便,今天却戎装出现在沙市街头上。他看见一群乞丐模样的壮丁,上身一律着破旧卫生衣,下身多数没有穿裤子,在深秋的寒风中冻得索索发抖,便好心地上前盘问:“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到这儿好久了?一天吃几顿饭?归什么人在管?”但是谁也不肯回答,一个个都报以冷眼。经多方打听,才知道他们都是从自己老家四川抽来的,由于经费饱了上司的私囊,以致害得他们至今无人收编。苦难的家乡弟兄们呵,实在应该设法营救你们,可是向谁交涉呢?国民政府的机构都腐朽透了。沫若的脑海中迭映出何应钦、陈诚、胡宗南、汤恩伯、顾祝同等人的名字,这才识破他们的一大秘密:他们的部队之所以屡战屡败,原来都是由这样的壮丁拼凑起来的。
沙市不是目的地,又坐了两天汽车,沫若终于赶到长沙,与三厅的大部队汇合。一直为沫若沿途安全担惊受怕的恩来和立群,现在总算放宽了心。长沙暂时成了军政要员荟萃的地方,三厅就驻扎在水风井长沙师范学校内。然而战时动乱无常,一星期之后,军政重心又移到衡山去了。十一月上旬,沫若也往衡山去了一次,为的是找陈诚商量今后三厅的人事部署,结果获悉必须缩小组织,废处减科,即三厅原来的三处九科只能保留四科。这当然十分棘手,可是又无可奈何。
十一月十日岳州沦陷,长沙危在旦夕。按预定计划,沫若着手布置三厅人员向桂林、衡阳撤退。立群随先遣队去桂林,公而忘私的沫若,忙得连送别的时间也没有。她舍不得他劳累过度,他也为她日益憔悴而心疼,正是:“情知是短别,分袂亦依依。耳畔频低语:归来莫太迟。”①
①《汐集·在南岳避空袭寄怀立群桂林十首(十)》
由于人多车子少,沫若和恩来便决定让大家分两路走:一路乘火车,另一路步行,行李和办公用品则用卡车运送。在三厅仅剩下的两辆卡车中,他们特地拨出一辆,将孩子剧团全体成员送到衡阳去。至于他们自己,则又留到最后,以帮助照料一切。十二日午夜,除有一小部分行李尚未运走之外,其他都已撤离完毕。忽见街头出现三五成群的军警,他们有的提着洋油桶,有的拎着小火炉,东张西望,鬼鬼祟祟。其中有人过来催促沫若快点搬走,沫若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一个个秘而不宣。不一会,满城起火。是日寇已经攻占长沙了吗?可是天上既无敌机,地面又无炮声。沫若惊诧莫名,一面记挂着恩来、洪深及车站上的其他同志,一面赶紧乘上小车,被人海裹挟着在路上慢慢爬。只见城中烈焰升腾而起,映红了整个夜空,来不及撤退的长沙百姓,披头散发寻找亲人的,顿足捶胸的,望着大火发了呆的,扑向火丛抢救财产的,使沫若惨不忍睹;惊慌失措的呼爷唤儿,歇斯底里失望的绝叫,伴随着房倒屋塌的轰隆声,又使他的每根神经都繃得紧紧的。人流在火巷里窜着、炘着,沫若的心在火海中烤着、煎着。好不容易于第二天拂晓时分到达湘潭境内下摄司渡口,恩来也在稍晚一些时候赶到了这里,他是和叶剑英各拎一只手提箱从大火中冲出来的。两人相见都对昨夜发生的事感到忿怒和诧异,当即决定一同驱车踅回长沙探看究竟。车至城郊关帝庙前,极目远望,根本不见长沙踪影,唯有冲天的火光和翻滚的浓烟,显然火势还在漫延。恩来说:“看来,敌人是没有进长沙,否则他们一定要穷追的,不会全没有动静。”沫若点点头,他正在沉思:这大概是最高当局的“英明”决策,把好端端的一座城市当做“焦土抗战”的试验品。想当年俄国元帅库图佐夫曾以火烧莫斯科作为他战略中的重要一步,想以此阻挡拿破仑侵略军的铁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