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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传 作者:龚济民 方仁念-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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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的地盘不算小,却容不下创造社的几员大将。苦于生活的煎迫,先是郁达夫奔赴北京另谋新职,后来成仿吾也想到南方的革命首都广州去参加实际斗争,郭沫若则更渴望早早离开这个令他感到孤寂和窒息的鬼地方。四月初,他终于登上了开往日本的“长崎丸”轮船。至此,创造社完成了它前期的历史使命。

  

  






郭沫若传第五章  登上“宝筏”前后






第五章  登上“宝筏”前后

十三

  这次重来福冈,正是樱花烂漫的季节,街头巷陌花团锦簇,到处春意盎然。可是沫若却无心观赏,他觉得春天不是我的,无情的生活一天一天地把他逼到了十字街头:继续从事文艺创作吧,以安娜为模特儿构思的一篇题为《洁光》的小说,现在应当可以动笔了,然而他自己虽可以作困饿在首阳山上的伯夷、叔齐,但在合家老小受着饥饿威胁的时候,他又怎能安然陶醉在缪斯的怀抱中?去九州大学跟石原教授研究生理学吧,他究竟是否有决心以毕生的拼搏,挤入科学的堂奥,永远与“冰冷的真理姑娘”拥抱?烦闷,倦怠,悲哀,飘泊,失掉了路标的郭沫若徘徊在十字街头,倍受人生苦难的煎熬。

  幸亏有一笔意外的款项可以支取,这就是去年大学毕业时未曾认领的三百元留学生归国费。一九二四年四月底,沫若亲自去东京领款。他在年前惨遭大地震已成废墟的东京城里游荡了三天,唯一的一次享乐是在浅草公园看了一场《往何处去》的电影。当他看到影片中的使徒比得从火光冲天的罗马城堡逃出,在路上遇见耶稣的幻影,立即跪在地上问道:“主哟!你要往何处去?”耶稣回答:“你既要背弃罗马的兄弟们逃亡,我只好再去上一次十字架了!”这一情景使沫若浮想联翩,自己不也是丢下创造社的弟兄们,从上海滩“逃”到东京湾来的吗?倘若继续往前走的话,这不也意味着自己将使心爱的“创造”女神钉死在十字架上吗?电影散场后,他独自坐在觉音堂畔的一座小亭子里,回顾、追悔、思索。阴郁的天气,荒凉的街头,无尽的哀思。民厚南里局促、拥挤的住房,挚友仿吾含笑沉思的面庞,通宵不眠的赶稿,紧张伏案的校对……镜头在旋转,旋转,昔日一切平凡的事务,现在都成为珍贵的回忆。泪水渗出了眼角,《创造》啊,《创造》!沫若多么响往立即回到你的身旁!

  这时由仿吾独力支撑的《创造周报》已难以为继,不得不在满周年的那天宣告停刊。当仿吾在清理《创造周报》的大量余稿时,站在一旁的周全平看了觉得十分可惜,便建议再办一个刊物来弥补这个缺憾,以尽量容纳周报容纳不了的好稿子。于是,周全平与他的伙伴儿贻德、敬隐渔和严良才开始筹办《洪水》半月刊。他们写信告诉沫若,沫若表示热烈支持,衷心希望他们努力办好这个刊物,“《洪水》的封面字便是他用破笔蘸了蓝墨水写好寄来的,因为那时他没有毛笔和墨”①。

  

  ①全平:《关于这一周年的洪水》,1926年12月1日《洪水周年增刊》。

  穷得连象样的笔墨都买不起的郭沫若,而今有一个维系着生命的梦想,即翻译日本著名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先驱者河上肇(1879—1946)的《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一书。他边读边译,常为书中精辟的论述拍案叫绝,深深感到那些平日把列宁当成暴徒看待的传闻真正是无稽之谈,马克思、列宁的学说天经地义,人类最伟大的思想家当数马列!不过该书内容也有沫若所不满意的,那就是河上肇不赞成早期的政治革命之企图,沫若认为这实在不是马克思的本旨。

  从春末到夏初,费了两个月的光景,沫若总算完成了《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全书的译述。他的态度十分认真,特请友人何公敢借来《SovietRussia》(即《苏俄杂志》),据此将书中有关章节的引文又校改了一遍。七月一日已是夜半时分,他校完了末章《政治革命后俄罗斯之经济的地位》的最后一句,虽然感到头胀、腰痠,十分疲乏,但大脑却格外清醒、亢奋,便情不自禁地又提起笔来,在后面加上了一段“附白”,其中说:

  此文于社会革命之道途上非常重要,国人对此颇多

  误解,有人以为列宁改宗,遂援引为例,欲于中国现状之下提倡私人资本主义者,这真是污辱列宁,遗害社会了。译此文竟倍感列宁之精明和博大,追悼之情又来摇震心旌,不禁泪之潸潸下也。

  在泪眼朦胧中,他想起年初闻列宁噩耗时作的一首题为《太阳没了》的悼诗,仿佛耳边又滚动沉雷般的怒吼:“你我都是逐暗净魔的太阳,各秉着赤诚的炬火,前走!前走!”他这时非常清楚,半年之前的自己还处于半觉醒状态:虽崇敬马克思、列宁,对于共产主义也是憧憬的,但只朦胧地感知到一些气息,思想还相当混乱,各种各样的见解都沾染了一些,缺乏有机的统一。因而在诗文中,有些话说得似乎还不错,而有些话却又十分糊涂。然而现在可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个“彻底的马克思主义的信徒”,坚信马克思主义在这个时代是“唯一的宝筏”,他要登上这艘“宝筏”横渡到共产主义彼岸。

  一本书的译述竟如此强烈地震撼着沫若的性灵,思想的飞跃,感情的炽热,他感到仿佛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转来洗涮了一番,可以说经历了一场洗礼。这意外的收获,这新奇的变化,使他多么想与友人们分享自己无穷的喜悦。八月九日,他伏在高不满一尺的饭桌上致函仿吾,写啊,写啊,从正午写到子夜,一点儿也不觉得疲倦。写啊,写啊,“委曲风波事,难为尺素传”,没完没了的知心话语,似浪潮般无间歇地拍打着心岸。写啊,写啊,他恨不能乘着鸿雁越过大海,飞抵挚友的身边,掏出自己这一颗赤诚的心。

  我从前只是茫然地对于个人资本主义怀着憎恨,对于社会革命怀着信心,如今更得到理性的背光,而不是一味的感情作用了。这书的译出在我的一生中形成了一个转换时期,把我从半眠状态里唤醒了的是它,把我从歧路的彷徨里引出了的是它,把我从死的暗影里救出了的是它,我对于作者非常感谢,我对于马克思、列宁非常感谢。①

  

  ①《文艺论集续集·孤鸿——致成仿吾的一封信》

  这封长达万言的书信写完后,他方从对光明的憧憬中回到了现实。扭转头望了望横三倒四地躺在草席上的妻儿们,发现他们的脸上、手上和脚上,因打蚊子而留下了斑斑血迹,这时他才觉得自己的颈子和手足奇痒难耐。鸡怕快要叫了吧?他倒下身去,安娜枕畔放着一本翻开的《产科教科书》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可怜而又坚强的妻子呵,她在暗暗地准备分担丈夫肩负的生活重担。他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收敛不住的泪珠滴落在她的秀发上,怀着新生的喜悦和对妻子的感激,他久久不能入睡。

  本打算靠卖《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的译稿解决五月以后的生活费的,结果情况发生了变化,需待出书后才能抽版税。远水解不了近渴,沫若一家实在穷得无法可想,以致书刚译完便将原本拿到当铺去当了五角钱。一个月二十元的房租再也付不出,拖到六月尾终于被房东赶了出来,于是去找六年前住过的那家当铺,承蒙店主不忘旧情,恩准沫若全家仍搬到仓库的楼上去住。旧屋重居,六年一循环,草席和窗壁比从前都旧得不成样子,而房租却由原来的一月六元涨到了十元。

  这次搬家使孩子们十分伤心,他们留恋原来住的网屋町,因为前面临海,后面有小花园,这是他们喜爱的小天地。园子里,安娜和沫若领着孩子们种的牵牛花和大莲花正含苞待放,两株橘树已经开了花,青色的果实在渐渐地长大。安娜时常说:“看在孩子们的分上,房金虽是贵得一点,但是有花有木,有新鲜的空气,这样感到对得住他们。”其实沫若又何尝不想继续住在这里,当铺仓库的楼上毕竟不会有什么好滋味。每天清早需打发和儿到箱崎的米店和小菜店里去贳小菜、贳豆腐,如果和儿病了,沫若只好亲自出马。看着儿子营养不良的脸色和神经过敏的眼光,沫若的心都碎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冬服和被子都可以交给当铺去保管了,比较值钱的书也差不多已经当光,手头只剩下一部当不出钱的德文版《新时代》,这是四月间与仿吾分手时特地向他讨来作纪念的。此时此地也许这本书可以帮一下沫若的忙,他想:假如能变换得若干钱来,暂时拯救一下可怜的妻孥,至少可以感受些清淡的安乐。因此七月初旬,他决计将它译成中文,再度尝试一次卖文生涯。

  对沫若说来,翻译屠格涅夫的《新时代》乃是一大乐趣。书中所描绘的农奴解放后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俄罗斯,很象清廷倒台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只要把人名和地名都改成中国的,把扑克换成麻将,把雪茄换成鸦片,把伏特加换成花雕,那醉生梦死的俄国官僚的生活,不正是灯红酒绿的中国新旧官僚生活的写照?至于涅暑大诺夫、马克罗夫、梭罗明、玛丽亚娜,他们性格中好的坏的方面也都杂呈在中国青年男女的身上,在这里沫若也照出了自己的面影,他好象也充当了书中的一个角色。

  前后不到一个半月,沫若译完了这部小说,试图运用新学到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原理作了评价,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部书所能给我们的教训只是消极的,他教我们知道涅暑大诺夫的怀疑是无补于大局,马克罗夫的躁进只有失败的可能,梭罗明的精明稳慎只觉得日暮途遥,玛丽亚娜的坚毅忍从又觉得太无主见了。我们所当仿效的是屠格涅甫所不曾知道的“匿名的俄罗斯”,是我们现在所已经知道的“列宁的俄罗斯”。①

  

  ①《〈新时代〉序》,见上海商务印书馆1925年6月版《新时代》。

  从此,再也不对书中的主人公涅暑大诺夫含情脉脉,他觉得在译成这部书之后,已经把自己心中的“涅暑大诺夫”枪毙了。他要做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战士,以列宁的俄罗斯为榜样来建设新的中国。

  随着世界观的变化,沫若对文艺的见解也与以前不同了,所谓“纯文艺”的提注,而今在他看来已经显得幼稚可笑,生在这样的时代再侈谈什么“纯文艺”,他认为只有到年轻人的春梦里、有钱人的百宝箱里、吗啡中毒者的迷魂阵里、酒精中毒者的酩酊里和饿得快要断气者的幻觉里去找!既然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奔赴革命征途,那么追求的就只能是革命的文艺。也就是说,他要把文艺活动和革命实践结合起来,以文艺为宣传的利器,“到兵间去”、“到民间去”鼓动革命情绪,他向往从以前的浪漫主义倾向走到现实主义道路上来。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他决定了今后的去向:“我要回中国去了,在革命途上中国是最当要冲。我这后半截的生涯要望有意义地送去。”①

  

  ①《文艺论集续集·孤鸿——致成仿吾的一封信》

  原拟九月归国的郭沫若,无奈被月初爆发的江浙战争所阻。皖系浙江督军卢永祥与直系江苏督军齐燮元的这一场火拼,战线由宜兴一直延伸到上海附近,搅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沫若已经作好归国的准备,他先带着妻孥来到福冈的邻县佐贺,这是从长崎回中国的必经之地,他们在这儿的山村里找了个便宜的住处作为过渡,一面体憩养生,一面等待战事平息。不过对沫若说来,这暂时的田园生活也无法尽情享受,他给自己定下了新生活的规程,最要紧的一条便是每天至少要写三千字的文章。象户外的溪水不分昼夜地奔流,少时的停歇他不贪恋,崎岖的道路他不回避。流吧,流吧,大海虽远,向着大海的方向流去,总有扑进大海胸怀的一天!

十四

  在海外飘流了半年,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沫若三十三岁生日这一天,他带着一妻三子和一捆近三十万字的文稿,又折回到上海。只见他身穿一套在日本已经穿了十二年的学生装,外面套着一件破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十年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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