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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重老人
我们之所以对老人敬重,是因为老人在他们一生之中,已经明明白白地显示出他是否具有荣誉;年轻人则尚未经过这一考验,他只是被假定具有荣誉。活得久(有些低等动物一样活得久,有的活得更久)和经验多(只是对这世界更熟悉),都不足以说明为什么年轻人应该敬重老人。如果只是活得长久,也不过是因为老年人衰弱而需要对他们体谅,并不需要敬重。很明显,皓皓白发总会使人发生敬意——一种真正内在的和本能的敬意。皱纹是年老的更可靠的表象,却不能激发敬意:我们从未听到人家说“皱纹可敬”,但“白发可敬”是常用的。
荣誉与侮辱
“遭人侮辱是耻辱,侮辱他人是光荣。”且让我举一个例子。我的对手在他的一方是说实话,是对的、有理的。这不妨事。我侮辱他,这样,公正和荣誉就一时间离开他,转到我这里来,他只能靠粗暴对付我而夺回公正和荣誉。在他夺回公正和荣誉之前,他是失去公正和荣誉的,而且所用的手段不公正或不合道理。这么看待荣誉,粗鲁这一性质就能替代一切,而且比其他的一切都重要。最粗鲁的总是对的。我们还能有其他要求吗?不管某人是如何愚蠢、下流或卑劣,只要他粗鲁行事,一切错误都可原谅和合法化。
如果是害怕不良的后果,或是无法确定挑衅人是否尊奉武士的办法,那就是“胜人一筹”。其实际做法是,人家粗鲁你更粗鲁;如果侮辱没有用,你可以动手,使我们在挽救荣誉中激起高潮。例如,人家打你一耳光,你可以用棍子还手;对方用棍子,你用马鞭还击;最高明的一招是有些人建议的:向对方吐口水。要是这些都不管用,你就一定要让对方流血。
在任何讨论或谈话中,另一人比我们表现出更有知识、更热爱真理、更具健全的判断力、对事物更有了解,或是他整体上所展示出的理智气质,使得我们黯然失色。我们只要污辱他或攻击他,立刻可以把对方的优越和自己的浅薄一笔勾销,并且反而比他优越。因为粗鲁胜过任何辩论,它把理智的光芒全部遮盖。如果对方不喜欢我们的攻击模式,不予更加粗鲁的还手,我们便能保持“胜人一筹”,仍然是胜利者。荣誉在我们这一方,真理、知识、理解、才智、机灵都得退避三舍,让全能的傲慢大显威风。
苏格拉底和克莱特斯
苏格拉底在讨论会之后,时常被人动粗,他总是淡然忍受。例如有一次,有一个人踢他一脚,他承受侮辱的忍耐程度,让他的一个朋友大吃一惊。苏格拉底说:“一头驴子踢我,难道你认为我应该憎恨它吗?”在另一次,有人问他:“那家伙不是在骂你、侮辱你吗?”他回答说:“非也,他的话不是针对我说的。”
著名的哲学家克莱特斯(Crates),有一次被音乐家尼可德罗姆斯打了一记耳光,脸上肿胀,又黑又紫,他就在额头贴上标记:“尼可德罗姆斯打伤的”,使这位笛手大失面子,因为他竟敢对雅典家喻户晓的哲学大师动粗。在写给美莱西普斯(Melesippus)的一封信中,戴奥基尼斯(Diogenes)告诉我们,他被雅典一位醉酒的年轻人殴打了,但是他补充说是小事。塞尼加说:“聪明人挨打该怎么办?有人打卡托(Dato)的嘴巴,他不生气,也不想报复侮辱,甚至不想还手,只是简简单单地不予理他。”
每个人的位置
若不能远离人群,我们便不应该断然地弃绝任何人,因为每一个人在大千世界中都有他应有的地位,不管他是如何邪恶、可鄙或可笑。我们必须把他当作不可改变的事实加以接受——事实不会改变,因为那是一条永恒的基本原则的必然结果。情况恶劣时,我们应该记住恶魔梅费斯托斐兹的话:世界上总有愚人和恶徒(见歌德著《浮士德》卷1)。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就违反了公正,不啻跟我们弃绝之人做一番生死决斗。
没有人能改变他自己的独特个性、道义性格、智慧能力,以及自己的脾气或体形。如果我们处处吹毛求疵,别人都会万无一失,被迫跟我们成为死对头,因为我们实际上是开出条件——别人若要生存就得换成另外一个人。这个条件是根本做不到的——他的性格不容许。
容忍异己
如果我们要跟人们一起生活,我们必须允许每个人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性格生存,不管他的性格如何。我们应该努力从事的,是在他的本性所许可的方式中善用他的性格,而不是希望他的个性有所改变,或是直截了当地指责人家性格的不是。这就是格言“自己活也让别人活”的真实意义。可是这话虽然含有至理,要做到却很困难。一个人如果能够永远避免跟若干人打交道,那么他是非常幸福快乐的。
在人生路途的进程中,如果我们愿意而且有能力做到两点:放眼前途,容忍异己,我们会受益良多。前者让我们不受损失和伤害,后者可以使我们免于争论和口角。
容忍他人的艺术,可以用无生命的物体来练习我们的忍耐力而有所得。无生命的物体,由于其某种机械的或一般物理上的必然性,对于我们的肆意行动,会做出坚决的对抗——我们每天都需要具有这种形式的忍耐力。我们这样获得的容忍力,在我们跟人们交往的时候经常能够应用。我们会从此习惯于他人的反对,不管我们是在哪里遇到,我们都会认为这是出于别人性格的必然结果。他们的性格蓄意要反对我们,是由于丝毫不变的必然律,跟无生命物体对我们做出抵抗的情况一模一样。对别人的行为感到气愤,就如同对着滚到我们面前的石头气愤一样愚蠢。对于许多人,我们所能提供的最明智的想法就是:“我不要改变他们,我要善用他们。”
第三篇 处世智慧第三章 处人之道(2)
排斥与共鸣
两个人一开始交谈,对于彼此在思想和性情上的相同或相异,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每一个细节都显露真相,其容易程度和快速往往使人们惊讶不已。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一起谈话,尽管话题无关紧要,或是跟双方都没有真正的利害关系,一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或多或少地会让对方不快,在很多情形下,简直导致极度厌恶;另一方面,性格相似的人立刻就会有一种共鸣的感觉。如果他们很像是一个模子铸造出来的,经过来往后可望意见完全和谐或一致。
两个坏蛋或两个傻瓜
一大群人为了实现某一实际目标而组成一个团体。如果其中有两个坏蛋,这两个人就好像身上戴着相同的徽章,一下子就认出对方,而且会立刻密谋诡计。同样地,请你试想有那么一大群非常明智聪慧的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其中只有两个傻瓜。这两个人一定会被同情心所驱使而聚集在一起,而且暗地里很高兴,各自认为在一大群人之中,至少发现一个聪明人。
观察这两个人,尤其是如果他们在操守和智慧上都低人一等,他们如何初次见面就认出对方,他们是如何热切想结为朋友,他们是如何亲热和高兴地跑去跟对方打招呼,就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一样。这些情景真的是值得一看的——这种动人的程度,甚至可能诱导我们接受佛教轮回的说法,假定他们在前生是认得的。
一致的心情
我们很难看到两个人的心境是完全一样的。我们心境的变化,跟我们的生活状况、职业、环境、健康、个人一时的思绪等等,都有关系。这些不同会让两个性情最为投合的人,产生不和。要能够随时做出必须的校正,除去这种扰乱力,并且引入一致温度那样的要素,将是一项涉及高度教养的成就。
一致心情对导致亲密友谊的相关程度,可以从一致心情对一大群人的影响上,很容易地测定出来。例如,当许许多多人群集在一起,如果有某一客体性的有关事物,不管是什么,譬如共同的危险或希望、某个好消息、某种奇观、一出戏曲、一首音乐或任何类似的东西,那些能够以相似的方式对他们有所影响的事物,你就会看到他们都会倾心于某一想法的相互表达、某种由衷地关心的流露。他们之间有一种共有的愉快感受。那些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有关事物,经由克服所有私自的和个人的兴趣,产生心情上的一致。
由于有关人士一时的心情不同所引起的不和睦,在各个社会都可见到,这类不和睦还能部分地解释,为什么对于过去各阶段我们所持有的态度、我们的记忆都加以理想化,有时几乎是让它完全改观——这种改变是因为我们无法记得在过去每时每刻都扰乱我们心情的所有的一时的影响力。就这一点来说,记忆力好像照相机的透镜,把它视域内的所有东西都缩小,因而创制出比原来景色更为精致的图像。
对于一般人来说,不能相聚总是能获得几分这些好处,虽然记忆的理想化趋势需要时间去完成,可是这一理想化的趋势是立刻开始进行的。一定要隔一些时间才去探望新朋旧友,这是很明智的。再见到他们,你会发觉记忆已经开始理想化了。
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高度之上
“没有人能看到自己的高度之上。”
让我来解释这句话吧:
你在他人之中能看见的,局限于你自己所拥有的。你的智慧的高下,严格地决定了你对别人了解的程度。如果我们的智慧很低,他人的智慧即使是最高超的那一类,对我们也不会产生丝毫影响。除了他个性之中最卑劣的一面——换言之,除了只是他的人格和个性中存有缺点的那些部分,我们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其他的什么。我们对他的整个评估只限于他的缺点,他的比较高超的才智对我们是不存在的,正如色彩跟盲人的关系一样。
委屈自己
与人交往就牵涉到把自己“拉低”的过程。仅是一个人具有另一人缺乏的品质,在他们相见时是不会发生作用的。其中一人必然遭受的损失,另一人是不会发觉的。考虑到大多数人都那么世俗、低劣和平庸,我们就要暂时变得平庸,否则无法跟他们交谈。
你会充分欣赏下面这句话的真实和妥当性:做人需要委屈自己,有些人跟你交往的惟一接触点,就是你性格中自己最不喜欢的那一部分。避免跟他们交往是能让自己高兴的。对付愚人的办法,惟一能显露你的智力的办法,就是不跟他们来往,这一点你很快就会明白。这就是说,我们与人交往,不时会感到自己很像一个善于跳舞的人应邀参加舞会,到达之时,发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跛子,我们究竟跟谁跳舞呢?
爱与敬意
拉劳士福古说过一句令人深思的话:对于同一个人,我们很难同时又崇敬他又热爱他。如果这话可信,我们对于世人所可能要求的,就只能在敬和爱之间加以选择。
人们是不轻易敬重他人的,也因为这一原因,敬意大多数是隐藏着的。因此,与“爱”相比,“敬”更能给予人真正的满足,因为“敬”跟个人的价值有关。“爱”就不能直接地这么说,它的性质是主观的,“敬”却是客观的。说实话,被爱比受到敬重更为实惠。
虽然方式不同,人们的爱总是自私的。他们用来获得爱的手段,并不总让我们觉得自豪。我们获得他人的爱意,是我们不对他人的智力和善意,做出过分的要求。但与人交往时一定要真心诚意的,没有丝毫伪装——不可仅仅出乎容忍,容忍说到底只是一种轻视。这让我们想起艾尔维修的一句观察入微的话:我们所拥有的才智,其分量通常可从能够令我们欣喜的那些才智中,很准确地估计出来。用这句话为前提,是容易做出结论的。
英译者注:艾尔维修(1715-1771)是叔本华敬重的一位法国哲学家,他的主要著作《论机智》,因为明确地推崇唯物观点,在出版的当时曾引起热烈的兴趣和反对。
正确的见解
不管是在公众场合、或在社团、或在书中发表过什么不当的意见,并且获得接受——无论如何,没有受到驳斥,我们没有理由失望,或是觉得事情就此终了。为了求得心安,我们应该这么想:有关问题当在以后逐渐受到注意;新的看法会加上去;该问题会得以劝考、深思、讨论,通常到最后将导致正确的见解。在一个时期之后(时间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