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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从黑暗王国里出来了,他们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屎,挖着鼻屎,打着哈欠,有的说:“好大的一场风”,有的说:“好大的一场火”,还有的说:“好大一场雨。”我不是核战的惟一幸存者,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脸上像挨了狗日的上帝一耳光,火辣辣的,我红着脸,没好气地说:“什么风、火、雨,什么都不是,是场核战,傻逼!”他们瞪着眼睛看我,问我:“什么是核战?”他们连这都不懂,可真让我头疼,我说:“核战就是世界末日,人都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傻逼!”他们就流着鼻涕傻乎乎地“嘿嘿”地笑了:“裴牛娃,你精神病还没好啊!人都死了,我们怎么还活着?”我想了想也是,但我还是硬了硬脖子:“你们要是不信,你们自己出去看看,傻逼!”
傻逼乡亲们向四面八方跑去,村里的孬蛋还跑了十多里,回来时衣服破烂,浑身鲜血淋漓,鲜血当然也是绿色的,他一回来就紧紧地抱着了村口的那棵歪脖子柳树,把它当做自己的母亲哭开了:“妈呀妈,这可怎么办?”歪脖子柳树低头看了一下,看出他是认错人了,就摇了摇头,树叶哗哗地响。孬蛋也发觉自己认错人了,他不好意思地松了手,回过头来就骂我:“操你妈,裴牛娃,你说是核战,还真是核战,这方圆十多里,没有一个人影不说,老鼠都变得像猫,猫变得像猪,绵羊也开始吃人了,我就差点儿被它吃了!”乡亲们这下都信了,知道这是核战了。村里德高望重的福伯当场就哭了:“没有国家了,也没有领导了,这可让我们老百姓怎么活啊,我们成了一群没爹没娘的孩子了,没人管了!”我们村的副村长、二流子陈胜在一旁拍着胸脯,就像敲着一面锣咣咣响:“这有什么,我在大泽乡起义过,虽说现在流落民间,但还是当过王的,以后大家听我的就是了,我如果富贵了,不会忘记你们的!”他不说“苟富贵,毋相忘”还好,一说大伙就有气,特别是孬蛋,火气更大,坚决反对陈胜再当陈王,他声泪俱下地捣着陈胜的鼻子说:“操你妈,你就别说苟富贵,毋相忘了,想当年,咱俩给地主一起耕地时,你说这话,我嘲笑了你一下,就说你一句‘若为佣更,何富贵也’,等你当了陈王,我去找你,本来想开个后门,找个工作干干,你二话不说就把我斩了。你斩我,我也认了,谁让我嘲笑过你?其他乡亲们去找你,你也摆大王威风,也斩他们,你算人吗?”村里有好几个人都被陈胜斩过,再说,他现在也不是陈王了,只是陈家村一个二流子,连媳妇都娶不上,让这样的人当我们领导,大家当然不同意。陈胜红着脸退到了一边,喃喃地说:“我说着玩的,我说着玩的。”
我们就不再选什么领导了,浑浑噩噩地在陈家村生老病死。天地依旧一片混沌,太阳躲在厚厚的白雾后面,我们再也没见过阳光,也不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也没有见过一个行人,一只鸟,我们陈家村的民间诗人刘禹锡为此还写下了两句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这首诗后来还成为了传世之作,选在小学语文课本中了。更让人受不了的是白天灰蒙蒙的一片,晚上天空像墨汁一样地黑,我们村不少人没有死于核战,却受不了这个,又有不少人得了精神病,在村中到处跑着,像狼一样嗥叫:“我是太阳,我是太阳!”我脑袋里的精神病已经被我捉出来了,所以我没发疯,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无名无姓无爹无娘的时代。
(我讲到这里,狗日的“人类最后一场核战争爆发时间考证委员会”的孙子们打起了哈欠,站了起来:“好了,好了,就说到这吧。”说完他们就走了。我真高兴,终于把这帮孙子们打发走了。我现在只是一个老百姓,也没有加入黄衣教“写作机器中心”,我在偷偷地写着这个小说,这帮孙子浪费我不少时间。读者,咱们不理他们了,我去一趟厕所,然后继续写我这个小说,你们接着看。)
在这种情况下,马司令的到来,不就是像一颗BLU…82炸弹吗?
刚开始时我们没认出来是马司令,他穿着一身黄衣服,就像我在远古时代看过的电视连续剧《康熙王朝》里,那个叫爱新觉罗?玄烨穿的衣服一样。不过上面没画龙,全是黄色的,也没戴帽子,包着一个黄色头巾,我们还以为是张角率领的“黄巾军”被曹操他们打败了,逃兵们跑到了我们陈家村。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是坚决不会收留他们的,几万年了,我们陈家村的老少爷们早就看透了,无论他们口吐莲花说得多么动听,其实都是为了自己能当上皇帝,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想淫谁就淫谁,想杀谁就杀谁,没一个好东西。谁知我们再一细看,不是张角,是马司令,他骑着一匹枣红马,带着两个也穿着黄衣服,包着黄色头巾的卫兵甲、卫兵乙,还有一个当官模样的,我们后来才知道他是马司令的儿子马米弱。
(我们刚开始很看不起马米弱,马米弱是个识字分子,也就是远古时代所说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都是软蛋,好不容易勃起了,也只是为了整别的知识分子。我们更佩服马司令。)
马司令还没到我们陈家村,就挥舞着马刀,高声喊道:“黄衣教来了,跟着黄衣教打天下,东方教主牛逼!”核战过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陈家村没来过陌生人,刚开始我们也很害怕,风吹着他的黄衣服,他俯在马背上,向我们冲来,十分威猛,扬起的马刀,在阳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耀疼了我们的眼睛。我刚想到这里,心里一愣,没有阳光,不知道有几千年,几万年了,我们都没有见到过阳光,他的马刀怎么会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我想到这里,忙睁开了眼睛。父老乡亲们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也忙睁开眼睛,只见东方一轮明晃晃的太阳正冉冉升起,草尖上的露珠在阳光下跳跃,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小鸟在树枝上歌唱,马司令披着彩霞,骑着战马,从太阳中走出来,来到了我们面前。
我们不由自主地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一齐欢呼:“东方教主牛逼!牛逼!!牛牛逼!!!”马司令对我们的表现很满意,他跳下马,满脸堆笑,笑容平易近人,搀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福伯。福伯看着马司令,激动得老泪纵横:“我们又有领导了,又有爹有娘了,我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东方教主是我们的大救星!”乡亲们一起欢呼“东方教主”,地动山摇,如海水汹涌澎湃,又如春雷滚滚,声音高达三百多分贝。我在陈家村大小也算是个人物,研究过世界军事,最先知道世界上爆发了核战,还发表过几首诗,准备写个比驴呕钩さ男∷怠墩秸杂碎》,我这么见多识广,我还有点纳闷,东主教主是啥玩意,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马司令算个鸟,他虽然穿上黄衣服了,换了个马甲,但我还是认得他,他不就是我们陈家村的二流子马臭蛋吗?现在他穿上了黄衣服就牛逼了?
我扯着喉咙卖力地喊着“东方教主牛逼”,但我百忙之中还是想到了这一层,乡亲们这时也想到了,我们就像用一个脑袋思维的一样,他们和我一样,喊过口号表过态以后就不再欢呼了,也像我一样斜着眼睛看陈家村的二流子马臭蛋。马臭蛋也看出来我们的意思了,他站在一块石头上,把长袍一捋,大手一挥,给我们发表演讲:“乡亲们还认识我吧,我就是马臭蛋!不过以后大家不能喊我马臭蛋了,我现在是马司令了,这是东方教主的委任状!”他从腰里抽出一面黄布,我想上去仔细地研究一下,马司令又把它掖到了腰里,他吐了口痰,清了清喉咙,说:“东方教主是谁,你们知道吗?”
我们仰着充满了苦难、麻木的脸,一齐高声回答:“不知道。”
马司令有点遗憾,他仰起脸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太阳很好,万物生长靠太阳,马司令咽了一口唾沫,说:“这样吧,我给大家打个比方,东方教主就是太阳,太阳就是东方教主!”
陈家村的老少爷们“哄”地笑了,大家都知道我得精神病的事,天天在村里大呼小叫“我是太阳”。王朝、孬蛋笑得流出了眼泪,笑得弯下了腰,“黑寡妇”、三仙姑笑得在地上打滚,福伯抖着山羊胡,狠狠地瞪着马司令,一个劲地摇头:“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无可忍,放开嗓子,笑他狗日的:操,马司令装神弄鬼了半天,东方教主原来也是个精神病,这真他妈地搞笑。
马司令见我们不相信,他手足无措,急得出了一头汗,汗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刚开始时是一滴一滴的,不一会儿就成了一条线流个不停。马司令用毛巾擦了擦汗,又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嗓子,舔了舔嘴唇,说:“大家不知道,我也不怪大家,大家知道我们现在生活在哪个时代吗?”
我们依旧不知羞耻地高声回答:“不知道。”
这个问题我们都很关心,大家忙停止了笑声,聚精会神地看着马司令。马司令见我们不笑了,很兴奋地说:“大家不知道 ,也不能怪大家,我告诉你们吧,只要太阳升起的地方,都将进入一个新世纪。爆发核战之后,世界上就分成了两大派,和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都一样,也就是正义和邪恶之分,正义之师就是我们,就是东方教主带领的黄衣教!我们黄衣教所到之处,太阳立即就出来了。万物生长靠太阳,群众安居乐业,天下太平,从此就进入了一个新世纪,就是东方元年!我刚才说东方教主是太阳,就是这个意思。大家不要误解了。我们从现在开始就使用东方纪年,今年是元年,明年就是东方二年,子子孙孙,千秋万代,黄衣教牛逼!牛逼!!牛牛逼!!!”
马司令不讲这个还好,他这么一说,我们更加迷迷糊糊,我们记得核战之前,我们国家是有总统的,总统叫方东总统,现在又冒出来个东方教主,东方教主是咋回事?马司令一点也不嫌弃我们蠢笨如猪如牛如驴,他继续给我们发表演讲:“核战过后,方东大坏蛋就不叫方东总统了,叫方东教主了,他组织了一帮子性变态狂强奸犯杀人犯流氓法盲文盲老鼠跳蚤臭虫苍蝇,创立了黑衣教。我们黄衣教的对头就是他们黑衣教,他们是邪恶之师,教主就是方东教主,是个全宇宙中都有名的暴君。我这次奉东方教主的命令,日夜兼程赶回陈家村,不但是为了给大家带来阳光,还要发动大家起义,把大家武装到牙齿,推翻黑衣教的残暴统治!”
这下乡亲们明白了,马司令这次回来,原来是想把我们组织起来去打仗,去和黑衣教拼命,让那个什么东方教主当皇帝,让他想淫谁就淫谁,想杀谁就杀谁。这可骗不了我们,我们活了几万年,见多识广,什么玩意没见过?乡亲们觉得马司令这是在扯鸡巴蛋,我们这里虽然“千山鸟飞尽,万径人踪灭,”但核战过后,我们就无爹无娘无政府了,我们不用交纳苟捐杂税,也不用把处女献给皇帝,种的庄稼虽然不能丰收,但还可以勉强糊口,不是小康,但也饿不死。我们根本没见过黑衣教,就连他们长得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们又没有招惹我们,我们干嘛去和人家打仗?就连福伯也有点不高兴了,嘟嘟哝哝地说:“动不动就要打仗,领导这不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吗?”
马司令急了,放下马刀,掏出一副快板,打着快板对乡亲们说:“太阳出来了暖烘烘,乡亲们不忘恩,好汉去当兵,保田保家保阳光,胜利大反攻,打倒黑衣教,人人都有份!”
第一部分 回到过去第3节 马司令
马司令虽然很卖力,嘴巴里吐出了莲花,狗嘴里吐出了象牙,但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让我们去当兵,去给狗日的东方教主打天下,让他当上了皇帝,然后想淫谁就淫谁,想杀谁就杀谁。我们要是跟着他干,那我们不就成了傻逼吗?为了证明我们不是傻逼,乡亲们再看马司令时,就斜着眼睛,目光很冷,样子很酷,居高临下,觉得马司令一点也不神秘了,还是村里的二流子马臭蛋,他们哄地一声作鸟兽散,留下了马司令、马米弱和卫兵甲、卫兵乙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马司令目瞪口呆,仰天长叹:“群众,群众的觉悟太低了!”
我没有走。我没有走,并不是因为我觉悟高,我主要是想和马司令交流一下对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的看法。我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