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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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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想说人家于青平了。人家不惹人,也不会让人家当枪使。”
  “老师不是也说,一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就是两条路线斗争的历史,不懂斗争的人,或者说不敢斗争的人,还能入党吗?”
  “这你就幼稚了。哪个人喜欢斗争起来不讲究个方法的人?再说了,没完没了地斗谁喜欢!中国人是求稳怕乱的,文化大革命难道还乱得不够吗?我看中庸之道还是很有些道理的,如果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棘手的事调和折中一下有什么不好?大事大非,人的一生中能遇到几次?”
  “可是我做不到,我不会调和,不会折中,不会拐弯抹角。”
  “那也要分场合看对象。”
  “那么说,黄源源说我太要强了,就是对的了?”
  “你又想起了他?”
  “是的,我又想起了他。”
  “你爱他?”林昊问得直撅撅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我说不好。”
  “你呀,连爱也说不好,不懂爱,不懂得爱别人,也不懂得别人的爱。”
  “难道你懂?你懂得爱?”小南非常想知道,林昊是不是在爱着自己。尽管她不认为自己和林昊之间会有美好的爱情。但是有一次她却想,林昊如果和黄源源换一换脑袋,也就是说,林昊能有黄源源那样惹人爱的身段和脸庞,那该有多好。这想法一出来,她自己也意识到,这未免太荒唐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去想呢?她竟然自己把自己羞红了脸。
  我不懂,不懂。我不会爱,不会。林昊再一次提醒自己,不能因为上了大学,就可以昏了头。小南是云,是云,她只能是一朵美丽的云,自己永远是不会得到她的。林昊呀林昊,你在狐皮沟不是做过梦的吗?不是已经想明白了,已经解脱了吗?此时此刻,你怎么又不明白了呢?他不知不觉地在晃荡着,感到头有些昏。
  “你怎么了?”小南抢上前一步。
  “我很不舒服,难受得厉害。”小南扶住了他,心里慌乱得很。
  林昊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身边的一棵小树上。不行,不行,我不能这样,我是一个男子汉,要控制自己的感情,这是能办到的。他在这样想,但是,他的心却跳得很快。他努力使自己的一切都恢复正常。
  “没有事,我好多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深情地望着姑娘,慢慢地推开了她。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政教系开的是中共党史课。于是,除了到革命旧址去参观,学生们在学校的日子相对来说就多了。学校里也因为又多了两届学生,更加热闹了起来。党史尽管被别有用心的人篡改得不成样子,但是那里众多的人物还是有血有肉的。李大钊、毛泽东、何叔衡、董必武、王烬美、周恩来、方志敏、叶挺、杨靖宇、赵一曼,还有那个悲悲烈烈的瞿秋白,等等等等,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他们的献身革命,给学生以激励。新青年,五四运动,南陈(陈独秀)北李(李大钊)相约建党。从南湖的船到井冈山,土地革命,红色的瑞金,长征路上的四渡赤水出奇兵。八年抗战,从战略防御、相持到反攻。解放战争时期的三大战役,天津式、北平式、绥远式结果国民党军队的方式以及新中国的诞生,三大改造,那么多的政治运动,还有那个令人没有听得够也无法听得明白的八大。林昊说,老师不敢讲了,问也问不出什么。他对八大十分感兴趣。全面建设社会主义,发展经济,国家才会强大。他十分欣喜地发现,小南对这一段历史,也表现出诱人的兴致。
  最后的一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毕业了。
  江小南和彭雅致在校园里漫步。
  “你爱那个景老八,对吗?”这个问题,小南是问过的,但是彭雅致一直不愿意说真话。现在他们要分开了,她应该能问出一个结果了。
  “爱他,也没有用了。”
  “你终于承认爱他。为什么又没有用了呢?”
  “过去我一直在想,他没有文化,和他在一起会不会有共同语言呢?和他在一起别人会不会耻笑呢?我不敢承认自己爱他,觉得这爱有些超脱了。他对我好,几乎是出于一种报答。他是被父母扔掉的婴儿,被无儿无女的老两口收留了,并将他养大成人了。我一进村,就喜欢上了他。他很美,而且心地善良,又非常能干。后来他的妈妈修梯田时被石头砸伤了,伤势很重。我为他的妈妈出了医药费,还为她输了血。他的血不能输给他的妈妈。后来他去了煤矿,拼命地干活。他知道我爱他,他成了工人,我还在农村,他提出要娶我,我并没有同意。他对我没有爱,只有一种好心。他说过,你想要什么,我能挣来,就会给你。后来,我上了大学,书读得越多,越喜欢他,知道自己是真的在爱他。他呢,对我也产生了感情。我把他带到我们家去了。我的爸爸虽然是个将军,但是是一个土八路出身,他对景老八非常满意。我妈妈是个农村妇女,也没有文化,她也很喜欢景老八的。但是,也许是我不该把他带回家去吧?他后来一个劲儿地疏远我。上个月,他来找我,告诉我他已经同邻村的一个姑娘结了婚。他说,你爸爸是将军,住独院,有汽车接送,你如今又是大学生,我配不上你,不能误了你的前程。我说,过去你没有这样说。他说,因为,我没有见到你的爸爸妈妈呀。我问他,他们对你不好吗?他们不是当着你的面同意了咱们俩的婚事吗?他说,他们没有去过我的家,如果去过,他们会后悔的。你们的家和我们的家,一个是在天堂里,一个是在牛粪堆里。
  所以,你这朵鲜花,插在牛粪堆里,要委屈一辈子哩。我不能苦了你呀。”
  两个好朋友都不说话了。难道是有情无缘吗?
  分配方案下来了,林昊和江小南都被留在了学校。可是,林昊不愿意留下来,他找领导谈了,要回到川坪县。他说,那里送出来一个大学生是不容易的。如今我学成了,愿意回到那里去教书。
  “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留在学校有什么不好?”小南摇着他的肩膀。
  “没有什么为什么,没有。”他连眼皮也懒得抬。
  “你愿意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呢?”林昊抬起了头。他的眼光竟是冷冷的。小南低下了头。是的,她没有理由要林昊留下来陪自己。
  第二天就要离开学校了,林昊一夜几乎没有合眼。说好的,小南会来送他的。就这样分开了?他哭了,哭得伤心,但是痛快。
  天亮了。一大早,小南来送林昊,但是晚了一步,他已经离开了学校。于子义收拾好了准备起身了。
  “不是说好了我来送他?他怎么可以走了呢?”
  “他说,不想再见到你了。”
  “为什么?”
  “你不要傻了,谁还看不出来,他爱你。”
  两个人都不语。小南想过要问一问的问题,早已经不需要再问了。
  “那就让我送送你吧。”小南帮助于子义提起了一小件行李。两个人一起走。在公共汽车站上,小南问于子义:
  “你分到哪儿了?”
  “地区党校。”
  “直接去报到?”
  “不,先回家完婚。”
  “和你姨姨的女儿?”
  “是的。”

  第二十六章母与子

  人生如梦,此话不假。人与人之间有时就差一步。然而,一步之差,往往就成了福与祸之差,天与地之别,酿成那终身之悔,可以悔之莫及。
  秀秀生下了丁胜的儿子。她是个痴情女子,拒绝了茅缸的提亲。她要等丁胜,因为,她有他的儿子。丁胜为她坐牢,只因为自己不是他的合法婆姨。都是为了她,小学校的窑门关上了,老榆树上的炮弹皮没人敲了。她不仅毁了自己的清白、名声,而且毁了后庄十一个娃娃念书的梦。弟弟鸡娃被梁支书领到前庄去念书了。梁支书说他是个读书的人,不能把他荒废了。秀秀感激梁支书,正是有了这份感激之情,她才不能拖着丁胜的娃娃到梁支书的门里去做儿媳妇。茅缸还是童子身,这对不住茅缸,更对不住她的丁胜哥。
  “秀秀呀,你应了这门亲事吧,嫁过去,你娃受不了委屈的。
  丁胜,是咱们害了人家,人家恨咱们哩。他就是出来了,也不会要你哩,你娃还等他做甚哩。”秀秀她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着秀秀。“不,我有他的儿子,他会回来的,会的。”秀秀的心铁了,横了。
  “娃娃呀,你灰着哩,人家是城里人。你大我当初错了,不该听你娘瞎叨叨哩,没有拦阻你们。这城里人在山里能住一辈子?你大我打听了,咱县上的燕城知青几千人走得不到一百人了,这剩下的人哩,还走呀。别说丁胜恨咱哩,他就是爱咱,他能在这山里蹲得住?梁支书说了,县上有文件哩,知识青年可以返城,返不了城的呢,也在县上工厂安排哩,我娃你不能傻等哩,他不能回到你身边过光景哩。你等他五年,只能空等哩。”寻老六的笨嘴笨舌,劝起女儿来变得那么灵动,但是秀秀不说话。
  “前庄二宝倒是才娶了个燕城知青做媳妇。”秀秀的妈擦一把泪说。
  “那知青让人糟蹋了,跳进了洛河,是二宝拼着性命救起的。
  桂花服侍她,甜瓜劝慰她。她走了。这不,过了小半年,又回来找二宝,嫁了他,是谢恩哩。丁胜对咱家有恩谢吗?”寻老六站起来,跺一跺脚。秀秀还是没有一句话。
  “你娃娃主意定了?这主意就那么大?”寻老六还是不死心。
  秀秀摇一摇头,没话。
  “你日后会后悔哩。”秀秀她妈又抹起了眼泪。秀秀仍然不说啥。
  “对了,娃娃,你妈我可听说,前庄那个叫李北的知青,与丁胜相好,不是三天两后晌,是多少个年头了。人家那娃为了等他,公社的干部不当了,回咱山里当农民呢。”秀秀还是没有说上的。
  “你这娃咋是这么个”寻老六叹气,秀秀妈的抹不干那泪,可是秀秀没有泪,也没有话。
  在秀秀的心里,只有她的胜哥。她也曾听人家对她说,要把知青留在山里人的窑里过光景,难哩。再说,前庄还有那个女知青李北,她是知道的。可是秀秀呀,她有自己的理儿,自己的谱儿。丁胜是第一个闯进她少女圣洁殿堂里的男子,占据了她那女人的最美好的世界,也是她唯一爱恋过的人。她为他生下了儿子,这就够了,其他的一切,她都不再去想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秀秀就在黄土窝窝里滚大。小小的时候吃不上个饭,她九岁那一年,她大拉扯着他们一家人(那时还有奶奶)从颗粒无收的上川来到了狐皮沟的后山,在梢林里一钻好几个年头。她苦啊。一天到晚,只想着如何填饱她的肚皮。她认得木瓜好吃,野杜梨、水楸子甜甜的,涩涩的,酸枣是又酸又甜。她为那张嘴儿在忙哩。她大她妈砍梢林,开路哩。狼牙刺、荆棘林,人们一起出力砍倒了,开出了荒地,箍了窑洞,建了家。好不容易,他们在这里落了户。她呢,打小跟着大人们拾柴禾务农,从九岁长到十八岁,没离开这狐皮沟的后庄,最远去过七十里外的黑嘴镇,是跟着哥哥去那里为奶奶抓药,那年她只有十四岁。实在是走不动了,哥哥背起了她。她说:
  “哥,我不该吵着跟你来,拖累了你。”哥哥说:
  “怎么不该来,走出来开开眼。是的,山里女子能见的天日是窄窄的。”
  自打丁胜来了,一个陌生的然而十分俊俏的男人闯进了她那少胜女的世界。她见了丁,只觉着眼前忽地一亮。丁胜没有山里异性的那种粗犷,那种笨拙地在女子面前献爱的花眉愣眼以致不老实的手脚。他像年画上的人一样好看。多少次,她羞怯地偷偷地打量着他,哪怕多看一眼,都会感到心跳。她的那个少女的世界毕竟是太小太小,丁胜那庞大的身躯把它挤占得满满当当的。他的一举一动,他皱眉,他微笑,他闭一闭眼,他开怀大笑,他的各种神情,她都看在眼里,时不时让它们在自己的脑海里翻腾。还没有走完十八个年头的少女,还太年轻吗?不,在那黄土窝窝里,十三四岁嫁出去的女子还少吗?解放后实行了婚姻法。然而法在这里是苍白的。山里的情妹妹爱情哥哥,年龄普遍要比城里人偏低,而且要低得多。也许吧,闭塞的山里人,除了劳作以及劳作时唱一唱山歌子,再没有其它的好玩儿的和好耍上的了。城里人说的那业余生活,在这里贫乏到了极限。当月亮出来时,窑里只有一盏豆儿大的灯亮的时候,唯有那些忙忙碌碌的婆姨们需要赶做一家人的衣服、鞋袜。男人们累了一天,早早的在炕上挺上了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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