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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人们常在一起的时候,感情的交流多于伦理的交流。尤其是青年男女,往往在卿卿我我的时候,不会去揭探人的内心深处的感触,也不会富有哲理地去评判他人,因为爱在面对面,恋得心磕心,忙不过来了。难以理顺的情丝会打乱人的缜密的严谨的思考。然而分开了,一封封书信则是大脑运作的产物,有了回忆,有了询问,也就有了对昨天的归纳。而文字的交流则更加易于进行演绎论证,探讨深一层次的理论。一封封书信,使两颗心贴得更紧了。从丁胜的信中,李北仿佛看到了一颗升起的星。身处逆境,他却没有失去生活的勇气,向往着美好的明天。读着北北一封封的来信,丁胜对她的爱更加深沉。一个姑娘,大胆冲破世俗的偏见,执著地对人生进行了自己独到的选择。她是懂得爱的,她爱黄土地,爱周围的人人,也痴痴地然而十分理智地爱着自己。为了这份爱,她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年华。
75年的春天,在桃花盛开的时候,李北到茶山监狱探望丁胜。山风塑黑了她的面颊。她穿着山里人穿的对襟棉袄,脚蹬山里人纳的千层底鞋,猛猛看上去,像是一个地道的山里人。丁胜一怔,北北?她的那双长长的眼睛又弯了起来,正打量着她的丁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真不敢认你。”丁胜的眼光投向了他的北北,投向了十年以前他就熟悉了的那一双眼睛,那眼睛是热辣辣的,是欣喜?是激动?似乎还有着许多许多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怎么,我像山里人?土里土气?”李北笑了。她的眼睛有些直勾勾的。丁胜的心似乎被姑娘虏走了,只知道呆呆地望着那个他天天都在想念,然而却无论如何也梦不见的人。现在,他与她站得那么近,伸出手就可以把她抱进怀里,真真切切的,已经连心跳都听到了。他呀,竟不知道该说个啥。他现在唯一愿意也能够做的是,把北北看个够,看个够吧。
北北伸出了她的一双手。这手满是趼子。捏镢头把,攥锄头柄,扶耩身,逮车把,抓粪,纳鞋底,绣袜垫,什么不干呢?这双手在轻轻抚摸丁胜的手,从手指手背到手心。丁胜的手掌同样是为那老趼子爬满了,硬硬的,厚厚的,然而却是热乎乎的。两双手搭在了一起。
时光逝去,泉水静静地流淌,又是三年过去了,丁胜五年的监狱生活就要结束了。这期间,莲花妈妈从海边来过了这里。她去了狐皮沟,在李北的陪伴下,一路哭到了茶山。儿子不该瞒着妈妈。
丁胜在妈妈的面前,哭得像小时候一样样的。林昊和江小南也来看他了。大宝来过,二宝来过,猴娃也来过。管教们对丁胜说,关心你的人真多。而来的最勤的当然是他最亲爱的北北。北北是春天来,秋天也来,她在努力用身心支撑着属于自己的这一堵墙。
茅缸又来过两趟。每一次见到茅缸,总像是有谁在那里提醒着丁胜:他如今和秀秀在一起。所以,见到了茅缸,他总像是见到了秀秀。秀秀毕竟与自己有着那么一段恋情。世上没有可以一刀斩断的情丝,那情总是千丝万缕,缠绕人的心弦儿,撩拨人的肺腑,纵使割断了,还有无法斩断的丝绪,毕竟它们是一缕又一缕地存在过。一旦理一理它们,只能是麻乱乱的。尽管他与秀秀的情丝短短的只有三天两后晌,但毕竟与那甜甜的歌声,柔软的肢体,闪动的花眼以及善良的心儿是浑然一体的。在梦中,他毕竟为秀秀的泪水浇醒过。如今,秀秀应该与茅缸成亲了。他想问一问,秀秀她好吗?但是话到嘴边就又退回去了,怕听到茅缸粗声粗气地问:咋?
秀秀是我的婆姨了,你还想她,还恋她?也许,不问是人之常情。
既然不能在茅缸面前提到秀秀,就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
愿你们幸福。会的。秀秀美丽、善良,茅缸纯朴、厚道,他们一定能过好山里人的光景,会的。也许,秀秀跟了茅缸,会比跟了自己要幸福,不是吗?茅缸也似乎明白丁胜的心思,他从来不向丁胜提起秀秀。从他的言谈举止中,丁胜认为可以肯定自己的判断。
茅缸和秀秀那窑里,一定是暖暖的,炕是暖的,心口窝也是暖的。第
二
十
五
章有情无缘
哲学是明白学,脱离了实践是学不明白的。所以,北方大学政教系的工农兵学员们在上大学的第二个年头,走进了秦城的一座纺织厂。
从这一年开始,北方大学大搞开门办学。通俗地说是走出去,请进来。化学系的学生去了化工厂;物理系的学生去了内燃机厂;数学系的学生去了国防工厂;地理系的学生去考察名山大川;中文系的学生到农村去体验生活,学习文学创作。那时,小靳庄诗歌正风靡一时。当然,是因有了特殊人物的积极扶植和鼎力提倡,于是,农民们兴起一股诗歌创作的热潮,歌颂共产党,歌颂新中国,歌颂毛主席,歌颂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生事物。简单的四六句,朗朗上口,谱上曲子,唱起来也很是悠扬。本来,民间文学、民间艺术和民间创作,潜力是很大的,加上了政治的色彩,虽然有一些不伦不类的,但是,群众是有灵气,有生气的,创作的诗歌,有许多读起来倒也是有滋有味的。所以,大学生们的热情很高。历史系则更有建树。学生们去了秦城最大的一所毛纺厂,那是西北地区一个著名的民族资本家的厂子,历经沧桑,在外国资本主义和本国封建主义以及官僚资本主义的夹缝中艰难地走了出来。这所工厂,原来建在上海滩,是“八一三”日本打进上海,我江南国土沦丧时迁到西北来的。学生们经过大量的调查研究,采访老工人,访问当事人,并且在老师的带领下翻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为这所毛纺厂写出了一部厂史。当然,最后成书,执笔的还是历史系的老师们,是文革前的讲师、助教们。学生们的研究能力、历史功底以及他们的写作水平,还是不能胜任一部厂史的写作的。然而,当他们讲起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与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为什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什么如此软弱可欺,为什么要反帝反封建,为什么说中国的工人阶级比中国的资产阶级的资格要老,什么是包身工,什么是养成工,什么是剥削,什么是工人的反抗,他们许多人是可以滔滔不绝地从历史的事实讲到理论,像是自己经历过,情绪很激动。因为他们解剖了一只肝胆俱全的麻雀,尽管它并不大。他们活灵活现地学习了一遭,这简直太深刻了。方校长捧着那本油印的厂史,激动万分,他在大会上说:
“你们大家看一看,这是一本墨迹未干的书,是我们历史系的工农兵学员们和他们的老师们写的一本工厂的历史。如果他们不深入到工厂去,不深入到工人中间去,坐在学校的四堵墙里,会写出这样一本厂史来吗?这无疑为我们文科的办学,闯出了一条崭新的路子。”他在大会上,重点介绍的是文科的开门办学。起码,他认为,这是行的通的。对于理科这样一种搞法,撇开基础理论,到工厂里去走上一遭,他是不敢苟同的。他用长长的中指推一推他的黑框子的近视眼镜,补充了一句:
“当然,文科各系的成绩是突出的,理科各系的同学们和老师们也是很努力的。”他把问题似乎也只能讲到这样一个程度。不会听的人认为他问题讲得很全面;会听的一些老教授们乐了,这大虫,话里还有话呢。砍掉基础理论的学习,我们大虫是不会同意的。他这校长不好当啊。
这是走出去,的确走出了一份精彩。
请进来的也是生生之气。进来的乃是工、农、兵,他们来为大学生们讲如何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当然,这里有生搬硬套,有言词过激,但是,人们毕竟是来自于生产的第一线,保卫国防的第一线,讲解中就不乏火热的生动的事实,是大学生们坐在四堵墙内无法知晓的。
多少年以后,人们问过林昊和江小南,你们这些工农兵大学生当年都学了点什么呢?林昊说,书本上的东西学得不多,没有一个正常的教学秩序,不允许你有更多的时间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书。
但是,开座谈会,搞调查研究,写各种调查报告、工作总结、思想汇报,这不能说对于今后的工作是不重要的。江小南说她的综合能力要得益于批林批孔运动,评法批儒运动。理论正确与否,则是一个特殊的历史问题。为政治斗争的浓墨涂染过的理论,是实用主义的,是扭曲了的。这理论是什么,我们毕竟读过了,也记下了,这不能说是没有用的。如何组织演讲稿,如何根据不同的听众调整你的教案,她毕竟是得到了比较充分的训练。她的写作能力,分析问题的能力,讲解问题的能力,都是可以受用一生一世的。对于文科的学习,这个开门办学有着许多的可取之处。
现在的时间是1974年的春天,林昊、江小南和班里的同学们正在这座秦城最大的纺织厂里学习哲学。同学们分到了各个车间。
江小南和彭雅致在细纱车间。学生们半天劳动,半天学习。当然,挡车工,学生们是当不得的,那是要经过专门训练的。她们只能运运纱管,扯扯废纱头。扯废纱头的都是些老工人,学生们和老工人边干着活,边说着话。
“师傅,您什么时候干上这纺织工的呢?”彭雅致在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攀谈着,那是一个胖胖的人,工人师傅们喊她大胖。
“十三岁就干上了。”
“那么小。”小南眨巴着眼在想,这人少说也干了快三十年了吧。
“我不是最小的。她最小,进厂时只有六岁。”大胖指了指旁边一位师傅,那人长得很像电影演员田华,工人们就叫她作喜儿。喜儿笑了笑说:
“抗战时,老蒋炸开了花园口,你们知道吧。”
“知道,那是1938年的事。”学生们应着。
“大水一冲,难民们无家可归,就逃难来到了秦城。所以,秦城的河南人最多,占城市人口的三分之一还多。在秦城唱豫剧,听家很多。我就是那个时候和我们一家人来到了秦城。我爹给人拉板车,我娘给人搓麻绳,我大哥进了饭馆干了跑堂儿的,我的两个小年进的厂。一哥哥拣煤渣子拾破烂,我进了这纺织厂。我是1942家人没一个闲着的,还是吃不饱饭。”人们没有谁再插话了。小南、雅致这些人都是听着忆苦思甜的报告长大的,从小就会唱,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文革大串联的时候,小南去了四川,参观了刘文彩的那个万恶的地主庄园。新旧社会两重天,年轻人是很了解的。
“别看她旧社会那么苦,新社会可是过得不赖。人家的男人,现在是秦城日报社的社长。”大胖又打开了话匣子。
“那您的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小南十分小心地问。姑娘们和长她们一辈的人聊起这些,总会有那么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我的丈夫就是这个厂的工人。别看外面的人都会喊,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领导阶级地位就那么高?只能哄那些个不知道的人。我们工人,文化水平不高,工资也低,活又累,女工找个对象,也难着呢。”
“是啊。小伙子们找对象的时候把我们叫织女,说实在不行了就找上个织女凑合吧。”另外一个女工叹了口气搭了话。胖子又接着她的话说:
“但是,我们的人在外面开个会什么的,也人五人六的,让人瞧得起呢。是的,这小南他们这些大学生是知道的。这个厂,在五十年代,曾经出了一位全国有名的劳动模范。六十年代,则出了第二位劳动模范,如今,是省委的一位副书记。这两个人,原来还都是细纱车间的工人。”
“您是说季玉莓师傅和省委的王淑贤书记吗?”一个学生问道。
“是的。玉莓创造了巧姐妹工作法,说俗了就是多跑快干的工作法。挡车工苦啊,一天要跑几十里地,她领着我们这些姐妹,这几个都是。”她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姐妹。女工们笑着点一点头。她又说了:
“玉莓真能吃苦,能钻研技术,跑着步子拼着命干。她出席了党的八大,我们都替她高兴,她为我们可争了光了。可是,她得了肺病,病得起不了床了,还在给年轻人讲她创造的工作法。她是活活累死的。”老工人和大学生们都低下了头。后来,胖子告诉小南,秦城日报社的社长当年是一名记者,多次采访季玉莓,一来二去的,对这个先进�